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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 梁文道

2018年9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一位日本大禅师,日日修行,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唯独喜欢甜食。在他病重的时候,弟子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探望,当然也不忘带一些果子送给恩师,好让他在圆寂前尝一尝。终于到了快要坐化的那一刻了,老禅师一如任何道行高深的修行者,端坐席上,相貌平和。然后,他竟然拿起了一块甜饼,放进口中,有点艰难地慢慢咀嚼。吃罢,他微微启唇,好像要说点什么,于是弟子们统统紧张地紧聚过去,心想师父要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开示了,非得好好听清楚不可。老禅师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就断了气。

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想的竟然还是适才甜品的滋味,留下的遗言竟然还是对那块甜品的赞美,没有任何告别,更没有不舍与恐惧,他还不算最厉害的美食家吗?所谓的美食家难道不就该是这般模样吗?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心无旁骛,甚至置生死于度外。

后来大家都说这位禅师真是高,已经达到觉悟的境界了,理由是佛学的修行最讲究一个人是否时刻“正念”。

“正念”指的就是非常专注地活在当下,走路时专心走路,睡觉时专心睡觉,不执着过往发生的快事,也不忧虑未来的烦恼。这种状态自然是快乐的,同时也是无我的,因为它完全切断了我的过去与未来,不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也不把将来的我看成是现在这个我的延续。要在平常达到这种状态已经很难,要在死的那一刹那仍然保持就更难。所以很多人都认定这位甜品禅师是真正地涅了。

其实我们天天进食,又何曾试过每一餐每一口都专心地吃呢?吃早餐的时候看报纸,吃午饭的时间变成一场工作会议,吃晚餐的时候用电视汁捞饭;我们有多久没试过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了?如果我们专心地吃,食物的味道会不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呢?我们常常为一些吃斋的人感到可惜,为一些饮食上诸多禁忌的人扼腕。可是回头细想,我们平常囫囵吞枣地吃东西,难道这就真的享受了人生,懂得饮食的乐趣了吗?

看来美食家起码可以分成两类,绝大多数都是心思敏捷,想象力丰富,吃一块肉的时候,会回味起从前远方某家菜馆的手段是如何高明,抑或者明天的一顿盛宴。少数像甜品禅师这样的,则全神贯注于眼前所见嘴中所言。对这种人来讲,或许连一口白饭都是人间至味。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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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 – 梁文道

2018年9月28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个学中医的朋友报来佳音;他说荔枝并不上火,湿补而已,要紧的是一吃起码得吃一斤,绝对不能吃得太少;很多人投诉荔枝热气是因为他们一次只吃几颗,如果他们再多吃一点就没事了。

这种说法着实古怪,很难令人入信,可是我却很愿意去相信它是真的,还亲身实验了好几天。结果呢?我不知道,反正我长年火气大,谁晓得脸上那颗新长出来的痘是不是荔枝的功劳?相信这个新理论,并不在于我太爱荔枝,而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自幼以来就很困扰我的问题。小时候读到苏东坡咏荔枝的名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时真是非常惊讶,苏大学士果非凡人,怎能一天吃三百颗荔枝呢?现在我终于懂了。

后来,我又发现有人比苏东坡更狂,那就是明朝的宋珏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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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狗主义 – 韩少功

2018年9月2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一种说法,称国门打开,个人主义这类东西从西方国家传进来,正污染着我们的社会风气。这种说法其实有点可疑。我们大唐人的老祖宗在国门紧缩的朝代,是不是各个都不贪污、不盗窃、不走后门?那叫什么主义?

欧美国家确实以个人主义为主潮,让一些博爱而忧世的君子扼腕叹息,大呼精神危机。不过,这一般情形来说,大多数欧美人自利,同时辅以自尊;行个人主义,还是把自己看作人。比方说签合同守信用,不作伪证,不随地吐痰,有时候还跟着“票一票”绿色环保运动抗议核弹或热爱海鲸。欧美式个人主义我们尽可以看不起,但可惜的是,在我们周围,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签合同不守信用,是毫不犹豫地作伪证,是有痰偏往地毯上吐,是不吃国家珍稀动物就觉得宴席不够档次。更为严重的,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在干部的率领下制造假药——你说这叫什么主义?恐怕连个人主义也算不上,充其量只能叫“个狗主义”——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有些人一辈子想有钱,却没想怎么当一个有钱“人”。

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说人活着不过就是饮食男女,那么狗也能够“食色性也”,并无差别。细想人与狗的不同,无非是人还多一点理智、道德、审美、社会理想等等。一句话,人多一点精神。西方的现代化绝不是一场狗们的纯物质运动,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启蒙运动,到宗教改革,他们以几个世纪文化的精神准备来铺垫现代化,推动和塑造现代化。有些西方人即使沦为乞丐,也不失绅士派头的尊严或牛仔风度的侠义,这就足见他们的骨血中人文传统的深厚和强大。与此相反,我们的现代化则是在十年文化大破坏的废墟上开始的,在很多人那里,不仅毛泽东思想不那么香了,连仁义道德、因果报应也所剩无多,精神重建的任务更为艰巨。我们不常看到乞丐,但不时可以看到一些腰缠万贯者,专干制造假药之类的禽兽勾当。

没有一种精神的规范和秩序——哪怕是一种个人主义的规范和秩序——势必侵蚀和瓦解法制,造成经济政治方面的动乱或乱动,就像打球没有规则,这场球最终是打不好的,打不下去的。以“社会”为主义的国家,欲昭公道和正义于世,理应比西方国家更具精神优势,能为经济建设提供更优质的精神能源——起码应少一些狗眼看人、狗胆包天、狗尾摇摇以邀宠之类的狗态。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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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机会高估 – 韩少功

2018年9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赌场里没有常胜将军,人赌者总是输多贏少,连一个个赌王最终也死得惨惨。但无论这一高风险是如何明白无误,无论胜出概率在专家们反复计算之下是如何的微小,赌业自古以来还是长盛不衰。赌徒们从来不缺乏火热的激情、顽强的意志以及前仆后继的大无畏精神。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眼中多是成功,没有失败,总是把希望情不自禁地放大,诱导自己一次次携款前往。

在这里,赌业显现出一切骗局的首要前提,显示出一种人类普遍的心理顽症:自我机会高估。

自我机会高估不仅支撑赌业,也是诸多强权和罪恶的基础。“文革”那些年,人们虽然经济状况大体平等,政治上却有三六九等森严区分。奇怪的是,很长时间内多数人对这种地位分化非但不警觉,反而打心眼里高兴:革命的“依靠对象”觉得自己比“团结对象”优越,“团结对象”觉得自己比“争取对象”优越,“争取对象”觉得自己比“打击对象”要安全和体面——即便是一些灰溜溜的知识分子,也暗暗盘算着自己如何荣升“工农化”和“革命化”之列,相信灾难只会落在邻家的头上。机会非我莫属,倒霉自有他人,如此幻想使一批批潜在受害者同时成为伤害者,大家共同推动了政治倾轧,直到运动结束方大梦初醒,发现人人都窝着一肚子冤屈,没有几个贏家。

眼下,政治歧视渐少,人际之间的经济差距却在拉开,甚至出现了以掠夺国民财富为主要手段的腐败型暴富。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在怨恨腐败的同时,对腐败者的威风和奢华却不无羡慕,对滋养着腐败的拜金文化居然心神向往,对贫富过度分化甚至兴高采烈——尽管他们大多身处社会金字塔的中下层。他们无非是面对新一轮的时代博彩,照例高估自己的机会。不能骗得省长的批文,至少也可吃吃单位的公款吧?不能吃吃单位的公款,至少可以向学生家长要点红包吧?不能向学生家长要红包,至少还可用假文凭捞个职称吧?不能用假文凭捞职称,至少也可倒卖点假烟假酒吧?……很多人憧憬着自己的美事,算计着眼前的飞蝉,却不知黄雀在后,自己更有宰杀之虞。这一种由层层幻想叠加起来的普天同欢,使腐败逻辑开始合法化和公理化,蓄积日趋严重的社会危机。一旦破产和洪水到来,一旦崩市和骚乱出现,受害者肯定不仅仅是少数可怜虫。

无望当上赢家之后,才可能怨恨赢家。不幸的是,赢家的规则就是全体赌徒曾经甘愿服从的规则。所有输家的“候补赢家”心态,最终支持了赢家的通吃;所有输家那里“别人遭殃”的预期,使自己最终被别人快意地剥夺。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机会高估意味着人们自寻绝路,意味着我们的敌人其实源于我们自己。

制度易改而人性难移。正是受制于人性这一弱点,社会改造才总是特别困难:因为这样做的时候,改造者需要面对既得利益者(赢家)的反对,还经常面对潜在受害者(输家)的心理抵抗。历史上一个个危险的政治、经济、文化潮流,通常就是在赢家和输家身份不太分明的情况下,由大多数人共同协力推动而成——可惜很多历史描述都忽略了这一点。只有当失控的历史之轮一路疯狂旋转下去,离心力所致,才有越来越多的人被甩到局外的清醒中来。但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有些晚了。即便历史流向还可以向合理的方位调整,即便人们又一次学了抗议、揭发、反思、抹鼻涕、比伤疤、高论盈庭、大彻大悟,但苦酒已经酿就,过去的代价已不可追回。有什么办法呢?

人民是真正的英雄吗?是的,但这里是指觉悟了的人民。从人民的未觉悟到已觉悟,往往有漫长时光,有一个受害面逐渐扩大的过程。在这种变化到来之前,人民——至少是人民中的多数——也常常充当自掘陷阱的帮凶,使有识之士非常为难。因为能够“学而知之”(孔子语)的毕竟不多,“困而知之”(孔子语)的才是多数。正因为如此,忠告的效果往往有限,忠告无法代替聆听者的切肤之痛,常常要倚重于忠告者最不愿意发生的灾难,才能激发出人民的觉悟和行动。

请注意:这些灾难,这些反复上演的历史悲剧,总是在人们得意洋洋自我机会高估的时候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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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雨 – 卫宣利

2018年9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男人拉上第38个客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他的出租车轻快地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大街,向着客人要求的郊区驶去。男人的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广播里的音乐哼着歌,不时侧脸看着方向盘右边的那束玫瑰花。玫瑰只有3朵,下面还有一盒蛋糕,他打算再拉两趟就收工回家,因为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

9点30分,男人送完客人往回赶,车里空气异常沉闷,他摇下车窗,黑沉沉的夜空像锅盖一样压下来,没有一丝风。男人加快了车速,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风雨,女人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女人胆小,每次一打雷,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拼命往他怀里钻。想到这里,男人的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微笑。

妻子是位教师,人漂亮,家庭条件也好。当初她父母曾强烈反对她嫁给他,出租车司机的工作苦和累且不说,单是那份危险,就够她提心吊胆的。可她还是坚持嫁了他。她说,他爱我,为了我,他会更小心地开车。他后来果然就将车开得很小心,不喝酒、不抢道,实在太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每天夜里,不管多晚,只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兔子,蹦跳着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相拥着,一起上楼。都说时间久了夫妻的感情会变淡,可他们结婚3年了,依然恩爱如初。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想,这时候女人一定做好了丰盛的晚餐在等他,也许有他喜欢的红烧牛肉或者一瓶红酒、两支红蜡烛,女人一向喜欢浪漫,很会营造气氛……

明亮的闪电像银蛇一样划过,一个雷,紧接着又一个,霹雳一样不断在他的头顶炸开,顷刻间暴雨如注。街上的行人慌乱起来,一辆辆出租车像离弦的箭,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收起车前的空车标志,调了头准备回家。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妻子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这时候,一个女人拦在车前,蓬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急切地说:“师傅,麻烦送我去医院。”他本想拒绝,可是他看到女人痛苦扭曲的脸和高高隆起的腹部,马上打开了车门。

从医院回来,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积水已经淹没了车的底盘,终于,在过铁道涵洞时,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车陷在桥下的积水里,熄了火。

他看看四周,这个涵洞有些偏僻,很少有车辆通过,他也是因为着急回家,才抄了这条平日不走的近道。已经10点半了,男人心急如焚。他知道女人一定等急了,他想象得出,女人怎样坐立不安地一遍遍打他的电话,电话不通,更会加深她的恐惧,她也一定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望眼欲穿。她一定会以为他出了意外……

不能再等下去了,男人决定拿上那3朵玫瑰和蛋糕,步行回回家。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主持人你好,我想对我先生说几句话……

他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听着那个从车上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我先生是位出租车司机……今晚下了暴雨,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联系不到他,只好借助这个节目告诉他:在驾驶座下面,有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有手机的备用电池,还有一个备用手机,第二个格子里有他的胃药,药盒下面有一个记事本,上面记着汽车修理厂的电话、急救电话、报警电话、火警电话等。其实这些电话他都知道,我就怕他一时着急忘了……我想告诉他:亲爱的,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永远爱你。”

男人静默了很久,突然手忙脚乱地去翻车座下面的盒子。他的手有点抖,装了三次才将备用电池装好。他正要拨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手机却欢快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一连串地问,你在哪儿?好好的吗?怎么不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说,这鬼天气……

将玫瑰和蛋糕包起来,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回走。暴雨仍然下着,狂风狠狠地把商店的招牌揭下来摔得粉碎。走过第三条街,借着路灯的亮光,他看到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么清瘦、那么惹人怜爱。雨水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对着手机喊道,是你吗?听不到回话,却看到对面的人急急地向他奔来,由于跑得太猛,那个人被马路上的道牙绊倒在地上。

他迈开大步跑过去,扶她起来。他说:“宝贝,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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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的游行 – 约翰.麦克纳尔蒂

2018年9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很多事情让我为自己有了个三岁儿子而感到高兴,其中之一,是让我有资格参加四点半的游行,只是很特别的人才可以参加,只是那些有小孩子的人。

这种游行无论春夏秋冬,每天下午在纽约举行,是在太阳开始往下落,约翰尼该洗个澡、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太阳开始落下时,这一天就结束了,该领孩子回家了。我们就都开始走出公园,等着交通灯转绿,四点半的游行就开始了,也就是走路回家:当妈妈的,坐在手推车里的小孩子和会走路的小孩子,他们的保姆,要么时不时还会有他们的爸爸,例如我。每到举行圣帕特里克节以及其他大型游行的季节,报纸上长篇累牍都是关于那些游行的事,可是对我来说,四点半的游行才是我最关心的。

有一天,太阳开始落下之前,我和约翰尼遇到了这件事,他不会记得,但是我会。当时他在跟一个名叫卡尔顿的小孩在沙箱里玩,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你妈咪呢?”卡尔顿问。

“妈咪在家里。”约翰尼说。

他们两个人在忙着干大事,包括往一个垃圾车上装沙子然后再倒空。

卡尔顿说:“那你带谁过来了?谁跟你一起来的?”

“我爸爸。你看,看!”约翰尼说,“你想看看我爸爸吗?”

他们两个人都直起身,身上全是沙,约翰尼抓着卡尔顿的手,把他往沙箱外面领了几步,他们都盯着我看。

约翰尼弯着一只食指指着我,他指的时候,食指始终有点弯曲。“看,那是我爸爸。”约翰尼说。

他们两个人看着我。卡尔顿没说什么。约翰尼抓过他的手,他们又回到了沙箱那边。

太阳越来越低,该回家了。我心情很好,因为约翰尼觉得值得把他的朋友领过来,把我指给他看,这种事,我经历的次数根本不是很多。

这种游行,是从公园开始沿着七十二街往东。我相信在纽约,我们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门房,他们知道每天下午经过的各个小朋友的名字。他们跟我的小男孩说:“你今天过得好吗,约翰尼?”也会说:“你好,卡尔顿,你今天过得好吗?”约翰尼和卡尔顿细声细气地答话。

我们离开玩乐场时,有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在我们那一带,有纽约自己的各种各样人热情地混合在一起。有约瑟芬,还有她的朋友——照看两个小男孩托尼和斯考特的阿琳;还有一些可爱的年轻妈妈,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姿态轻盈,也许她们中间有人以前就是跳芭蕾舞的;还有德国保姆,法国保姆——她们跟她们的小男孩、小女孩说法语;偶尔会有一个骄傲却不露声色的爸爸,比如我自己。

游行队伍一路往东而去,队伍中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有小孩跟他们的妈妈、保姆或者爸爸拐进他们的公寓楼。我们走路时,几乎占了整条人行道,大家都走在一起,谈论孩子们翻筋斗,还谈论到了冬天,有时候下雪可以让孩子们玩,他们该有多开心;整场游行是由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参加,是这个城市最令人身心愉快的事。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到在约翰尼出生之前,一年中有多少次我走在同一条街上,那些门房和过路人,我看着都跟现在不一样,就像他们看着我也不一样——我的这点感觉很真切。尽管他们多数都是陌生人,可是我拉着约翰尼的手走路时,他们好像更友好、更善解人意,他们不说话,但是表情在明明白白却又不用言语地说:“我家里也有个这样的。他们可不是让人喜欢极了的小家伙?”要么如果那个扫了一眼的陌生人年纪大,他们的眼睛里会有种很难察觉和一瞬即过的伤感,他或者她似乎在说:“我以前也有个那样的孩子。”

不管怎么样,这个不时有人退去的四点半游行队伍到了第二大街和七十二街的路口(我们的家在那里)时,街角书报摊主马克西会在招呼顾客的空当喊一声:“嗨,约翰尼!”约翰尼也许会用一把想象出来的手枪向马克西开枪来回答。“晚餐愉快,约翰尼!”我们又往前走向我们的大门时,马克西大声说。

好了,约翰尼的确洗了个澡,好好吃了顿晚饭,然后就上床睡觉。之后,我和费思看了一会儿电视,可是一半时候,我看得完全心不在焉,只是想着明天还会有一场四点半的游行,那会有何等愉快。

Haifu.org转载,译者:孙仲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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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 梁实秋

2018年9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闹饥荒的时候都不肯轻易逃荒,宁愿在家乡吃青草啃树皮吞观音土,生怕离乡背井之后,在旅行中流为饿莩,失掉最后的权益——寿终正寝。

至于席丰履厚的人更不愿轻举妄动,墙上挂一张图画,看看就可以当“卧游”,所谓“一动不如一静”。说穿了“太阳下没有新鲜事物”。号称山川形胜,还不是几堆石头一汪子水?

我记得做小学生的时候,郊外踏青,是一桩心跳的事,多早就筹备,起个大早,排成队伍,擎着校旗,鼓乐前导,事后下星期还得作一篇《远足记》,才算功德圆满。旅行一次是如此的庄严!我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内,八十多岁,没有逛过一次西湖,最后总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没有再回来——葬在湖边山上。

古人云,“一生能着几雨屐?”这是劝人及时行乐,莫怕多费几双鞋。但是旅行果然是一桩乐事吗?其中是否含着有多少苦恼的成分呢?

出门要带行李,那一个几十斤重的五花大绑的铺盖卷儿便是旅行者的第一道难关。要捆得紧,要捆得俏,要四四方方,要见棱见角,与稀松露馅的大包袱要迥异其趣,这已经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能胜任的了。关卡上偏有好奇人要打开看看,看完之后便很难得再复原。“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很多人在打完铺盖卷儿之后就觉得游兴已尽了。在某些国度里,旅行是不需要携带铺盖的,好像凡是有床的地方就有被褥,有被褥的地方就有随时洗换的被单,——旅客可以无牵无挂,不必像蜗牛似的顶着安身的家伙走路。携带铺盖究竟还容易办得到,但是没听说过带着床旅行的,天下的床很少没有臭虫设备的。我很怀疑一个人于整夜输血之后,第二天还有多少精神游山逛水。我有一个朋友发明了一种服装,按着他的头躯四肢的尺寸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睡衣,人钻在睡衣里面,只留眼前两个窟窿,和外界完全隔绝,——只是那样子有些像是KKK,夜晚出来曾经几乎吓死一个人!

原始的交通工具,并不足为旅客之苦。我觉得“滑竿”“架子车”都比飞机有趣。“御风而行,冷然善也,”那是神仙生涯。在尘世旅行,还是以脚能着地为原则。我们要看朵朵的白云,但并不想在云隙里钻出钻进;我们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想把世界缩小成假山石一般玩物似的来欣赏。我惋惜米尔顿所称述的中土有“挂帆之车”

尚不曾坐过。交通工具之原始不是病,病在于舟车之不易得,车夫舟子之不易缠,“衣帽自看”固不待言,还要提防青纱帐起。刘伶“死便埋我”,也不是准备横死。

旅行虽然夹杂着苦恼,究竟有很大的乐趣在。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

“大隐藏人海,”我们不是大隐,在人海里藏不住。岂但人海里安不得身?在家园也不容易遁迹。成年的圈在四合房里,不必仰屋就要兴叹;成年的看着家里的那一张脸,不必牛衣也要对泣。家里面所能看见的那一块青天,只有那么一大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在家里都不能充分享用,要放风筝需要举着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邻居没有遮拦。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头碰脑的不是人面兽,就是可怜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虽无勇气披发入山,至少为什么不带着一把牙刷捆起铺盖出去旅行几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风吹雨打,然后倦飞知还,觉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变成为暂时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时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腾几回,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没有不感觉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种趣味。哈兹利特Hazlitt主张在旅行时不要伴侣,因为:“如果你说路那边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侣也许闻不见。如果你指着远处的一件东西,你的伴侣也许是近视的,还得戴上眼镜看。”一个不合意的伴侣,当然是累赘。但是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人太多了嫌闹,没人陪着嫌闷。耳边嘈杂怕吵,整天咕嘟着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时候,但是也还想拉上个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受得住孤独。

在社会里我们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觉得人与人之间是亲切的。到美国落矶山上旅行过的人告诉我,在山上若是遇见另一个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脱帽招呼,寒暄一两句。还是很有意味的一个习惯。大概只有在旷野里我们才容易感觉到人与人是属于一门一类的动物,平常我们太注意人与人的差别了。

真正理想的伴侣是不易得的,客厅里的好朋友不见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侣,理想的伴侣须具备许多条件,不能太脏,如嵇叔夜“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闷痒不能沐”,也不能有洁癖,什么东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鱼之不张嘴,也不能终日喋喋不休,整夜鼾声不已,不能油头滑脑,也不能蠢头呆脑,要有说有笑,有动有静,静时能一声不响的陪着你看行云,听夜雨,动时能在草地上打滚像一条活鱼!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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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价 – 梁实秋

2018年9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韩康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三十余年,口不二价。这并不是说三十余年物价没有波动,这是说他三十余年没有耍过一次谎,就凭这一点怪脾气他的大名便入了后汉书的逸民列传。这并不证明买卖东西无需讲价是我们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这只证明自古以来买卖东西就得要价还价,出了一位韩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韩康不但在历史上留下了佳话,在当时也是颇为著名的。一个女子向他买药,他守价不移,硬是没得少,女子大怒,说:“难道你是韩康,一个钱没得少?”韩康本欲避名,现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吓得披发入山。卖东西不讲价,自古以来,是多么难得!我们还不要忘记韩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个“逐什一之利”的,有机会能得什二什三时岂不更妙?

从前有些店铺讲究货真价实,“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的金字招牌偶然还可以很骄傲的悬挂起来,不必大减价雇吹鼓手,主顾自然上门。这种事似乎渐渐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见得好欺侮,而且买卖大半是流动的,无所谓主顾,不讲价还是不过瘾,不七折八扣显着买卖不和气,交易一成买者就又会觉得上当。在尔虞我诈的情形之下,讲价便成为交易的必经阶段,反正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看看谁有本事谁讨便宜。

我买东西很少的时候能不比别人的贵。世界上有一种人,喜欢到人家里面调查物价,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都要打听一下是用什么价钱买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个纸笺标明价格,否则将不胜其罗唣。最扫兴的是,我已经把真的价钱瞒起,自欺欺人的只说了一半的价钱来搪塞他,他有时还会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的,表示你上了弥天的大当!我承认,有些人是特别的善于讲价,他有政治家的脸皮,外交家的嘴巴,杀人的胆量,钓鱼的耐心,坚如铁石,韧似牛皮,所以他能压倒那待价而沽的商人。我曾虚心请教,大概归纳起来讲价的艺术不外下列诸端:

第一,要不动声色。进得店来,看准了他没有什么你就要什么,使得他显着寒伧,先有几分惭愧。然后无精打采的道出你所真心要买的东西,伙计于气馁之余,自然欢天喜地的捧出他的货色,价钱根本不会太高。如果偶然发现一项心爱的东西,也不可失声大叫,如获异宝,必要行若无事,淡然处之,于打听许多种物价之后,随意问询及之,否则你打草惊蛇,他便奇货可居了。

第二,要无情的批评。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你把货物捧在手里,不忙鉴赏,先求其疵缪之所在,不厌其详的批评一番,尽量的道出它的缺点。有些物事,本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嗜好不能争辩”,你这东西是红的,我偏喜欢白的,你这东西是大的,我偏喜欢小的。总之,是要把东西褒贬得一文不值缺点百出,这时候伙计的脸上也许要一块红一块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里软了,价钱上自然有了商量的余地,我在委曲迁就的情形之下来买东西,你在价钱上还能不让步么?

第三,要狠心还价。先假设,自从韩康入山之后每个商人都是说谎的。不管价钱多高,拦腰一砍。这需要一点胆量,要狠得下心,说得出口,要准备看一副嘴脸。人的脸是最容易变的,用不了加多少钱,那副愁云惨雾的苦脸立刻开霁,露出一缕春风。但这是最紧要的时候,这是耐心的比赛,谁性急谁失败,他一文一文的减,你就一文一文的加。

第四,要有反顾的勇气。交易实在不成,只好掉头而去,也许走不了好远,他会请你回来,如果他不请你回来,你自己要有回来的勇气,不能负气,不能讲究“义不反顾,计不旋踵。”讲价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山穷水尽了。

这一套讲价的秘诀,知易行难,所以我始终未能运用。我怕费功夫,我怕伤和气,如果我粗脖子红脸,我身体受伤,如果他粗脖子红脸,我精神上难过,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记起郑板桥爱写的那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淮南子明明的记载着:“东方有君子之国”,但是我在地图上却找不到。山海经里也记载着:“君子国衣冠带剑,其人好让不争。”但只有镜花缘给君子国透露了一点消息。买物的人说;“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卖物的人说:“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照这样讲来,君子国交易并非言无二价,也还是要讲价的,也并非不争,也还有要费口舌唾液的。什么样的国家,才能买东西不讲价呢?我想与其讲价而为对方争利,不如讲价而为自己争利,比较的合于人类本能。

有人传授给我在街头雇车的秘诀:街头孤另另的一辆车,车夫红光满面鼓腹而游的样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鸠形鹄面,你一声吆喝便会蜂涌而来,竞相延揽,车价会特别低廉。在这里我们发现人性的一面——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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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寂寞 – 夏丏尊

2018年9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退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什么都不如年青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到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不消说,相识的人数是随了年龄增加的,一个人年龄越大,走过的地方当过的职务越多,相识的人理该越增加了。可是相识的人并不就是朋友。我们和许多人相识,或是因了事务关系,或是因了偶然的机缘——如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同席吃过饭之类。见面时点头或握手,有事时走访或通信,口头上彼此也称“朋友”,笔头上有时或称“仁兄”,诸如此类,其实只是一种社交上的客套,和“顿首“百拜”同是仪式的虚伪。这种交际可以说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谊相差似乎很远。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在小学和中学的时代容易结成真实的友谊,那时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压迫,入世未深,打算计较的念头也少,朋友的结成全由于志趣相近或性情适合,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性质比较地纯粹。二十岁以后结成的友谊,大概已不免搀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分子在内;至于三十岁四十岁以后的朋友中间,颜色分子愈多,友谊的真实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这并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实可以说是人生的悲剧。人到了成年以后,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担须负,入世既深,顾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来,在交际上不许你不计较,不许你不打算,结果彼此都“钩心斗角”,像七巧板似地只选定了某一方面和对方去接合。这样的接合当然是很不坚固的,尤其是现代这样什么都到了尖锐化的时代。

在我自己的交游中,最值得系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时代以来的朋友。这些朋友本来数目就不多,有些住在远地,连相会的机会也不可多得。他们有的年龄大过了我,有的小我几岁,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异,大家晤谈起来,也常会遇到说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旧游如梦”,把梦也似的过去的少年时代重提,因谈话的进行,同时会联想起许多当时的事情,许多当时的人的面影,这时好像自己仍回归到少年时代了。我常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快乐,同时也感到一种伤感,那情形好比老妇人突然在抽屉里或箱子里发见了她盛年时的影片。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去的消息,总要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与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以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去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的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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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的回归 – 叔本华

2018年9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每做一件事,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别人会怎样看,人生中几乎有一半的麻烦与困扰就是来自于我们对行动结果的焦虑上。这种焦虑来源于自尊心,人们对它也因日久麻痹而没有了感觉。我们的弄虚作假以及装模作样都是源于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焦虑上。如果没有了这种焦虑,奢求也就无从谈及了。

各种形式的骄傲,不论表面上多么不同,骨子里都有这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焦虑,然而这种忧虑所付出的代价又是多么的大啊!

因为,当一个人年华老去,没有能力来享受各种感官之乐时,除了贪婪,虚荣和骄傲就是他唯一的拥有了。

要知道幸福是存在于心灵的平和及满足中的。所以,要得到幸福就必须合理地限制这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本能冲动,我们要将4/5的分量切除掉,这样才能拔去身上那根常令我们痛苦的剌。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很困难的,因为此类冲动是人性内自然的执拗。

制止这种普遍愚昧的唯一方法就是认清这是一种愚昧,一个人若完全知道了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那他会烦死的。最后我们清楚地知道,与其他许多事比较,荣誉对我们的生活来说并没有直接的价值,而只有间接的价值。如果人们果能从这个愚昧的想法中挣脱出来,他就可以获得现在所不能想象的平和与快乐:他面对世界时会更坚定、更自信、不必再拘谨不安了。

换句话说,我们能够“归返到本性”上的生活了。同时我们也可以避免许多厄运,这些厄运是由于我们现在只追寻别人的意见而造成的。由于我们的愚昧造成的厄运只有当我们不再在意这些不可捉摸的阴影,并注意真实时才能避免,这样我们在享受美好的真实时才不会遇到阻碍。但是,别忘了:值得做的事都是难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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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角钱的玫瑰花 – 森克纳

2018年9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博贝坐在后院的雪地里,感到身上越来越冷。他已经呆了一个小时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给妈妈送什么礼物。自从五年前爸爸去世以后,一家五口只好勉强度日。虽然家境贫寒,但这并不能削弱一家人彼此相爱。博贝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手巧,都已经给妈妈制作了漂亮的礼物。不知怎么的,博贝感到很委屈。现在已经是圣诞节前夕了,他还两手空空呢。

博贝拭去了脸上的一滴眼泪,开始向着两边布满了大小商店的街上走去。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博贝无奈地转身回家。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一下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晚霞中闪光。他蹲下身来,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一角钱的硬币。

没有人能像博贝捡起那枚硬币时感觉到那么富有。随后他就走进了眼前的一家商店。当售货员告诉他说一角钱什么也买不了的时候,他那颗激动的心很快就凉了下来。

他还是走进了一家花店。店主人问他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掏出了那一角钱,问能不能买一朵花,当作圣诞礼物送给妈妈。店主人看看博贝,又看看他手里的一角钱,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想想办法。”

过了很久,店主人出来了。啊!博贝眼前摆放着十二朵鲜红的玫瑰花,那些花带着绿绿的叶子还有长长的枝条,用一个银环跟一些小白花束在一起。店主人把花束拿起来,却把它轻轻地放进了一个长长的白色盒子里。博贝看着,心顿时凉了。

“小伙子,这个卖一角钱。”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他要那一角钱。博贝的手慢慢地移动着,把那一角钱交给店主人。这是真的吗?一角钱,人家不是说什么都买不到的吗?店主人察觉到了博贝的疑虑,说:“我碰巧要贱卖一些玫瑰花。你看那些花漂亮吗?”

博贝不再犹豫了。店主人把那个盒子送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听到店主人在身后说:“圣诞快乐,孩子。”

店主人的妻子出来了。“你在那儿跟谁说话呢?你收拾好的花呢?”

店主人看着窗外,眼睛里含着眼泪说:“今天早晨我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摆放货物准备开门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声音跟我说话,叫我留下十二朵最漂亮的玫瑰花,当作一个特殊的礼物。那时我搞不清是我走神了还是怎么的。不过我还是把花留下了。后来,也就是刚才,一个小男孩进来了,他想用一角钱给他的妈妈买一朵花。看见了他,我好像看见了好多年前的我自己。那个时候我也是一个穷孩子,也没有一分钱给妈妈买礼物。我在街上走着的时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胡子叫住了我,他说他要给我十块钱。今天晚上我一看见那个孩子,就明白了那声音说的是谁了。我挑选了十二朵最最漂亮的玫瑰花。”

店主人和妻子紧紧地拥抱着。他们觉得他们得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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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色情店杀人事件 – 老年色情店杀人事件

2018年9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1

2018年二月,一个170开头的电话打进来。

通常这种虚拟号段的来电我都不会接,挂了三次之后,短信来了:“X律师,在忙吗?我是罗桂娇,还记得我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不嫌弃的话,等得空了告诉我一声。”

我一下记起了她,赶忙回消息过去,说这几天随时都有空。罗桂娇很快又打来电话,说马上就“下点”,约我一起吃晚饭。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见面聊。

我清晰地听到那边有喘息的声音。

我们约好在一家西餐厅见面。罗桂娇比我先到,选了一个靠窗的小包厢。一见面,我先惊了一下。

我还清楚地记得2015年四月跟罗桂娇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我去看守所会见她,她就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发蓬乱,皮肤蜡黄松弛,手背上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老年斑。

眼下的她比之前胖了些,脸圆了,乌黑的短直发,一件V领黑色连衣裙,套了丝袜的双腿并拢斜坐着,看起来竟比之前年轻了不少。

见我来了,她赶忙把烟掐灭,起身给我倒茶。

“罗姐最近气色好。”

“比不了你们年轻人,还差几个月五十岁了,恐怕撑不了几年。”

聊了两句,罗桂娇主动说自己还在做老本行:“去年一月从监狱出来,一直想联系你见面吃个饭,但是我走不开。”

她说自己前段时间在医院照顾一个老头,是位老干部局的离休干部。老头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一些医院为了营收,邀请他们过去住,每月医药费全报,还给返几千块钱。老头在医院住了好些年,实在无聊,无意间就逛到罗桂娇她们的按摩店。

从那以后,老头基本天天都去,每次都点罗桂娇。罗桂娇说他今年八十三了,做不了什么,也就时不时摸她一下,大部分时间在唠唠叨叨——聊他十四岁就参加工作的壮举,反反复复讲了好多,其他人听得不耐烦,瞌睡连连,他就大发脾气——罗桂娇在监狱待过,有足够的耐心地听他说话,就这样讨了他的欢心。

一段时间后,他干脆让罗桂娇做他的全职保姆,五千块钱一个月,包吃住。罗桂娇给他洗衣做饭,打理得干干净净。开心的时候,老头还会额外塞给她钱,带她逛街买衣服。说到这里,罗桂娇不好意思地笑了,可不一会儿却又红了眼眶,喃喃说:“老头是好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老头的子女们有天来医院探望他,才发现二人举止亲密。子女们当即对老头发了脾气,骂他老不正经。可老头脾气更倔,说你们不照顾我,还不许我找人照顾?

子女们气不过,只能骂罗桂娇:“还要脸的话,赶紧滚蛋。”老头却一把拉过她:“小罗你别怕,我保护你,谁敢过来老子毙了他。”

第二天,老头的子女们又跑来,应该是把罗桂娇的底细查了个底掉,在医院大骂她一个坐过牢的臭婊子,什么时候巧言令色改当骗子了。老头还是满不在乎:“坐过牢又怎样!我现在跟坐牢没什么分别。”

看着这家人的架势,罗桂娇不想再掺和进去,不顾老人的挽留,转身走了。

等她气消了,想起老头的好,再去医院看他时,才发现他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认得她,带她过去瞧了一眼,老头赤身裸体躺在里面,靠各种仪器管子吊着一口气,看着痛苦不堪、凄凉无比。

老头已经熬了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如果家属同意拔管,就是几分钟的事,但拔了管,每个月一万多块的工资也就没了。有些家属是能拖就拖,甚至一拖三四年。

罗桂娇说:“这次找您,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老头解除痛苦?”

我摊手说,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又问她怎么又做回这一行了:“难道上次还没有被吓怕?”

罗桂娇说她也没有办法:“蹲监狱那两年,确实比在外头的生活要容易得多。”

2

蹲监狱之前,罗桂娇工作的地方在临近立交桥的一座三层老房子,右边与菜市场相连,桥下的人流量大,遛弯、下棋的,摆摊、兜售货物的,从清早闹腾到半夜。市场里一排小店,唯独按摩店的招牌最醒目,六个红色粗体大字:“十五元按摩店”。

按摩店大多数客户也都是老年人,老板娘口头上对技师们说“不能和客人做出格的事”,其实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家店开了将近十年,收入是怎么来的,她很清楚。

“十五元按摩”不过是一个噱头,罗桂娇她们会告诉客人:很少有人选择十五元按摩的,太低档;四十块,才有私密的空间,虽然不过是用一些胶合板隔出的,但好赖属于独立的“房间”。

技师们上钟轮排,罗桂娇的钟点最多,常有技师们在背后说她放荡,什么都肯做,自然留得住人,还有人说,“年纪那么大了,还能玩这么多花样”。

其实,按摩店里的技师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妇女,她们从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一般都只说三十多一点,也没什么人“放不开”,真正会按摩的也几乎没有,随便捏几下便会问客人,要不要“打个飞机”,然后就有人火急火燎地开始解皮带。这事儿有的技师要加收五十,罗桂娇却不收,只有“做点”才收六十到一百不等。

有时胶合板两边的房间都吱吱嘎嘎响,她们却还要低声说,“这里是正规场所”。

有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过来,但都不会常来。罗桂娇对我说,老人的欲望不比年轻人弱,年轻时有时还能控制得住,挑人;等年纪大了,不管怎样都要忙活一阵,有的到楼下药店买个药也要跑来一趟,有的还带着一两岁的孙子来,小孩就丢在床头。

2015年三月十三号,年还有两天才过完。“十五元按摩店”只有罗桂娇和其他两位技师留守,天气很冷,休息室里的窗户坏了关不紧,风打在上面发出阵阵“呜咽”声。

下午三点左右,肖佐龙来了,刚好轮到罗桂娇上钟。刚开始肖佐龙还很老实,问罗桂娇多大年纪。罗桂娇回答说三十六岁。

很快,肖佐龙一双干瘦的手开始在罗桂娇大腿上游离,罗桂娇便在他耳边轻声说:“要加钱的哦!”

肖佐龙大声地回了声:“我知道!哪能不给钱!”

罗桂娇做出“嘘”的手势,让他躺好。

肖佐龙那时七十三岁,儿女拖家带口在省外打工,他一个人待在郊区家里无聊,看电视没五分钟准睡着。想找个伴,可家里人都不支持,于是只得每天搭城乡公交来城区闲逛。

“只准他们年轻人在花花世界玩,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等着做劈柴被烧?”他拉住罗桂娇的手就往自己裤子里塞。

一连加了两个钟,肖佐龙的身体都没什么反应,但说好的钱却一分不少地掏了出来。

罗桂娇替肖佐龙穿好鞋子,帮他打开玻璃门,望着他走下台阶时,肖桂娇觉得多少还有点对不住他,想跑下去退五十块让他打车,却迈不开腿,只大声说了句:“慢走啊,记住我是十八号,下次再来。”

肖佐龙扬了扬手:“下次来找你就是,号子记不住呢!”

3

正月十五那天,当地街上人声鼎沸,天黑时分,四处都燃起了烟花。

这一天,按摩店又是罗桂娇和另外两个技师留守,电停了好久了,也没什么客人,在蜡烛底下,她们正商量着,待会是买炸好的能现吃的元宵,还是买汤圆来自己做甜酒冲蛋吃。

突然门外听见有人咳嗽,进而大声嚷嚷:“怎么乌漆嘛黑的?今天过节,怕是没得人吧!”

罗桂娇急忙出来相迎,借着手机的光,才看清是肖佐龙,手上还提着几斤苹果。

“老爷子今天怎么过来了,儿孙们肯放你出来?”

肖佐龙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你拿去分了吃!他们没空闲管我,初六就出去了。”

罗桂娇掏出一个苹果,笑了笑说:“正好没吃饭。”

“你也没吃饭?六点了,我也没吃,一起去吃个饭!”

“那你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这会反正开不了空调,应该八点左右会来电,我在这等你。”

“一块去!给你算钟就是,多大点事!”肖佐龙说。

罗桂娇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有点怕:“要不晚点一起吃夜宵?我们平时是不能外出的……”

肖佐龙掏出一百块钱往罗桂娇手里塞:“走咯走咯,别跟我啰里啰嗦的!”

罗桂娇打算就在楼下找个饭店撮一顿。不曾想肖佐龙叫了的士,说外面的东西不好吃,他自己就是厨师,屋里没人,菜都是现成的,回去做给她吃。

换作平时,罗桂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那天马路上的风很大,四周的烟花响个不停,店里一片漆黑,老头的眼神里又满是期盼,她便拉开了车门。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到,肖佐龙的家不远但有点偏僻,四周都是两三层的砖房,以及荒废的农田。

“就不怕周围的邻居说闲言碎语?”罗桂娇问。

肖佐龙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好久,一边开门一边念:“他们管得着?信了他们的鬼怕是没盐吃,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几个老头,给一斤鸡蛋就被哄去参加什么科技公司一日游,游回来万把块钱没了,买了一大堆垃圾回来。就这样还说我不长脑子。”

进屋后,肖佐龙给罗桂娇倒了杯水,打开电视,将果盘端了过去,让她吃瓜子:“菜是现成的,一会儿就好。”

罗桂娇看了一会电视,空调的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餐桌上已摆了五六个菜了。

肖佐龙给她装了饭,自己倒了酒,不停地给罗桂娇夹菜,说都是自家的东西。自从老公死后,罗桂娇就再没喝过酒,但那一刻,此情此景,竟有一种家的错觉。

吃完饭,肖佐龙给了罗桂娇一个红包,说今天应该行,之前太紧张,放不开。还是刚碰到罗桂娇的私处,肖佐龙就结束了。罗桂娇想起身,肖佐龙不肯,说还要再试一下,不让她走。

罗桂娇就一直推脱,说这么大年纪,不要勉强了,这样两个人都难受。

肖佐龙也不搭理,忽然一口死死咬住罗桂娇的乳头,右手在她身上又抓又捏。罗桂娇痛得晕了头,双手拼命地拍打肖佐龙的头,肖佐龙还是不放手,情急之下,罗桂娇一个侧翻将肖佐龙踢下了沙发,这才长吁一口气,下身火辣辣地痛,乳头被咬出了血。

罗桂娇刚穿好衣服,一开始还在地上呻吟的肖佐龙就没了声息。罗桂娇慌了,连忙打开门喊救命。

一些邻居听到后赶了过来,看到肖佐龙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人按住罗桂娇,另一人用绳子将她捆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义愤填膺,说又来了个婊子,打死她;还有人舀来厕所的水往她脸上浇。直到救护车和警车相继赶来,这些羞辱才结束。

采取一系列的抢救措施后,医生最终宣告肖佐龙已不治身亡。在场的人一听说肖佐龙死了,又跑过去殴打罗桂娇,说当场就可以撕了这个臭不要脸的。

警察见状迅速围在罗桂娇旁边,警告村民不可以轻举妄动,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不管是谁,伤害她都涉嫌违法犯罪。

法医鉴定,肖佐龙的直接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公安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对罗桂娇进行刑事拘留。而罗桂娇的伤情报告上则显示为阴道撕裂伤,一侧乳房部分缺失,两处轻伤。

4

第一次见到罗桂娇时,我根本没法将她和“失足妇女”联系在一起,她的样子,就像一个带孙子忙得心力交瘁的农村老妇。

会见期间,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我问她是生病了还是害怕?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进派出所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都是关几天、罚点钱就算了,现在说我故意杀人,我不认。”

我告诉她,看了案卷,如果罪名成立,量刑可能在七年以上。

她明显不高兴了,问是谁请的律师?花了多少钱?

我据实回答,说所里收了两万块,已经很优惠了。是她一个叫吴姐的同事和“十五元按摩店”老板娘出的钱,她儿子签的委托书。

“请律师有什么用?”

我不想和她争论这个事,岔开了话题,说特意安排在今天会见,是从她的身份信息上获知今天是她生日:“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语气平和了许多:“我们那边的人过阴历生日的,不过谢谢你,我儿子都从来没和我说过这句话,除了要钱,再也没和我亲近过,不过能怪谁?人生来就有还不完的债。”

我见过她儿子,知道她儿子直至今日还非常恨她,但这会儿说这些不好。

罗桂娇见我没有接话,提高了声调,像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不及时说出来就会马上忘掉一样:“哦,还有啊,吴姐家里盖房子,她每个月的钱都寄回去了,还向我借了两千,她哪里来的钱?老板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我有点过意不去,当时吴姐来律所咨询,我们告诉她,一个刑事案件差不多三万块左右。她讨价还价,说只有五千块。我说五千块钱还不如免费代理了,她就一下眼里放光:“那就免费啊!”

恰好那时电话响起,我便走开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说实在拿不出钱,而且罗桂娇只是她的一个“姐妹”:“我们这种‘姐妹’你应该知道,处了大半年搞不好都不知道真实姓名,出了门,谁也不认识谁。我是看她人好,平常和她聊得来。也找过他儿子,他横竖就是伸长了脖子说一分钱没有。”

谈到罗桂娇,她说了很多,也流了不少眼泪。

了解事情的大概后,我问她:“老板娘有钱吗?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她有点失望:“老板娘怎么说肯定比我们有钱,对我们不好也不坏吧,但她怎么可能出钱!”

我说那我过去看一下,其他的再说。

按摩店老板娘消瘦,黢黑,头发油腻。我也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问她能否帮忙垫付一下律师费,毕竟她是罗桂娇的老板。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她在外头出的事,怎么要我出钱?这么多人,我管得过来吗?”

“如果是在你这里出的事,你现在就在里面了,组织、容留、引诱、强迫卖淫,法定量刑五年起。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有关系照着,活动打点,也不是万把块钱的事,就当破财免灾。”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你在威胁我吗?”

“绝对没有,这个事情确实有这么棘手,也确实不干我事,我只是觉得你会帮她的。”我说着就起身准备走。

旁边的技师们也说:“要不我们凑点吧!”

我没有停留,出了门又有点后悔。只怪自己头脑发热,明明是个律师,却搞得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来谈判,一阵害臊,恨不得往井盖底下钻。

第二天,吴姐又来了,带了钱,说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不要其他同事凑,自己拿出一万块来请律师。

但我却变卦了,不愿接这个案子了。我给吴姐说,昨天的事情感觉自己做错了,让她换个律师。吴姐就把钱往我抽屉里塞,说:“没错,没错,就你了,不换。”然后一直看着我笑。

罗桂娇听到这里,眼眶就红了,说她从来没有乱讲店里的不好,不是有难言之隐,谁愿意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卖。至于这个钱,有机会出去的话,她在银行存了十万的定期,一定要还的。

5

这个案子很快就变得有点复杂了——公诉机关似乎有意要将它作为“典型”来办。他们以罗桂娇能预见到伤害结果的发生来定义“故意伤害”,就是说,罗桂娇应该知道自己能几拳捶死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也能一脚踢死他,而对于罗桂娇自身遭遇的暴力事实,他们置若罔闻。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同样走“极端”,以“正当防卫”来做无罪辩护。为此,特意征求了罗桂娇的意见,告诉她,在当前做无罪辩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被告人,对她的量刑可能会加重,而作为律师,我肯定会得罪人。

罗桂娇只说了一句:“听你的。”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以前有个类似的案件,被害人在发生性行为时过度兴奋,中间转换姿势,从床上跌了下去,颅内出血导致的死亡,没有证据证明女方动了手,最终依照《治安管理条例》因卖淫嫖娼处以女方十五日拘留。”

罗桂娇说:“不,我踢了他,也捶了他的脑部。”

“是的,你这个已成事实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被害人第二次与你发生性行为你是愿意的还是……”其实说完那个案件后我就后悔了,我怕她翻供对我自己不利。

可没想到罗桂娇一直都是那么直爽坦诚:“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他太野蛮了,又没有能力。”

“明天代表你去慰问一下被害人家属,如果对方提出赔偿,你能接受吧?”我试探地问了一下。

“太多了没有,儿子二十好几了,还没娶媳妇,如果没有一大笔钱,是没人嫁给他的,我宁愿自己多坐几年牢,给他留点钱。”

罗桂娇的儿子叫魏元勇,1992年生。我见他的时候,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不舒服——他的脸上手臂上遍布着疤痕,头部还有很大一块没有头发。

魏元勇的父亲在他刚好两岁的时候,去亲戚家吃酒,回来的时候失足跌落山崖身亡。那段时间,罗桂娇魂不守舍,有一次她一只手抱着魏元勇,另一手打扫灶台,一个转身,不小心将魏元勇掉进了开水锅里。罗桂娇一把将他抓起来,就看到孩子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地掉,像腐化了的烂布条,一碰就碎。魏元勇嚎叫了几声后没了声音,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面积都被烫伤了。

治疗费用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债务。罗桂娇被公婆打断了一只手,被赶出了家门。

魏元勇从懂事起,就无比痛恨自己的母亲。尽管罗桂娇每月都寄钱回来供他上学,每次回来对他都是哭着又抱又亲。

最初,罗桂娇在工厂打了五年工,没日没夜地干,手头一有点钱就寄回家。三十一岁那年,在一个前同事的介绍下,罗桂娇进了夜总会当服务员,工资比在厂里高了一半,第三天上班,就被一个“大哥”拖到卫生间强奸了。

夜总会领班一个劲吹嘘对方如何有势力,让个把人消失就跟玩儿一样,劝她息事宁人,以后也有个照应。罗桂娇得到了三百块钱的“营养费”,马上跑邮局寄了回去。

夜总会鱼龙混杂,她总是被男人趁机揩油,后来一想到儿子的伤疤,心一横,干脆放开了,赚的钱一下多了起来。

老家那边关于罗桂娇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卖的”。罗桂娇说自己在外头确实是“卖的”——她“卖”了十几年,在家里起了一座房子,送走了公婆,养大了儿子,还在接着“卖”,想给儿子存一笔钱让他去做整容手术,想给他娶老婆。

尽管罗桂娇沦落风尘很大原因是为了儿子,但魏元勇越长大,对罗桂娇的仇恨反而越来越深,打架斗殴、吃喝嫖赌。

我见到魏元勇那天,没有说让他试着原谅、试着和解之类的话,只是说,他该去看守所给他妈妈存点生活费进去,再买几件不带拉链的衣服。

魏元勇就两个字:“没钱。”我说你妈每个月的工资一半打给了你,你总有个结余。

“就是没钱!她的死活与我无关!”魏元勇伸长了脖子看着我。

“既然你说她的死活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拿她的钱啊。”我的语气很淡。

“那是她欠我的!如果她不把我丢锅里煮,我现在一分钱都不要她的!我现在女朋友都找不到,所有人看到我都像见了鬼一样,她不养我,我怎么活?”

大概,这个理由就像一个紧箍咒,能制服罗桂娇。

魏元勇告诉我,他现在的发泄口就是去赌去嫖:“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她从男人身上得到钱,我又从女人身上花出去,公平。”

我没回,心里只想,如果罗桂娇听到了这些话该有多难过——或许她早就听过很多遍了。

6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肖佐龙的家。

关于他的事情,只要往他们村的那株大槐树下一站,就能听全。

在罗桂娇之前,肖佐龙认识了一个寡妇,四十出头,说要嫁给他。肖佐龙不顾众人的反对,把家里的一千多斤稻谷全部运去给了她,又掏了两万多块钱做彩礼。按照他的话说:“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陪我吃饭睡觉,短十年命都没关系。”

即便后来,那女人变卖了粮食,拿了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出租屋,他也坚决不报警,说:“如果在恋爱中花出去的钱还去报警要回来,这一辈子的老脸算掉地上了。”

因为这件事,肖佐龙的儿女和他大吵了一架,说以后死活都不管他了。肖佐龙就说,自己能吃能做,什么时候要他们管过。

肖佐龙的儿女从此真是几年都没回一趟家,一个电话也没有。

有人告诉我,肖佐龙他脾气火爆,但是为人豪爽,至于为什么要侵害那个失足女,他想不通:“之前有学校的老师带着小学生来关爱空巢老人,有个老不死的,小女孩讲故事给他听,他却把人家搂了过去,全身乱摸。刚好被肖佐龙撞见了,一拳打掉了那人两颗牙。”

“肖佐龙的老婆本来脑子就有点问题,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了,跑到外面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肖佐龙找了她蛮多年,一直都没有再娶,等到了七十岁的时候却突然这样了……”

那天见到肖佐龙的儿子,我说我是罗桂娇的代理律师,过来慰问一下他们,望他们节哀。

肖佐龙的儿子就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哀不哀的都放一边,主要是拿出诚意谈一下赔偿问题:“她出来‘卖’的,钱总不会缺。我们这里很快要拆迁了,按人头算,老爷子怎么也值一百万。你们拿出一百二十万,我就通知公安撤诉,她一天牢都不用坐。”

我说这个是公诉案件,检察院接手的。

他说:“只要给钱,我保证给你们撤诉。”

最终我放弃了取得他们谅解的想法,谈不下去了。

宣判的前一天,我躲进了“十五元按摩店”,让吴姐帮我按了两个钟。

她们的手法确实很烂,除了捏我的肉就是敲我的骨头。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一位技师和客人发生了冲突,技师很凶,说打电话叫她男朋友来弄死客人。

过了半个小时,我就眼见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两个老人面面相觑,在一起吹了好久的牛,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多狠。

尾声

最终,法院以过失伤人罪判处罗桂娇三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两年多的时间,魏元勇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的母亲,尽管罗桂娇的探视家属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第二个是我,我也没有去过。

“十五元按摩店”还在那里,改成了“二十元按摩店”。罗桂娇把吴姐她们垫的钱还了,自己换了个地方做,却不肯告诉我在哪里。

我们在餐厅里聊了两个多小时,罗桂娇最后还在问我,老干局那个老头身上的管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拔掉。

我却在想,插在罗桂娇身上的管子什么时候才能拔掉呢?她也五十岁了,这二十年,每一天过得都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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