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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头子灰背青 – 汪曾祺

2018年3月23日 评论已被关闭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齐斛律金这首用鲜卑语唱的歌公认是北朝乐府的杰作,写草原诗的压卷之作,苍茫雄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千多年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南人”,都从“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句诗里感受到草原景色,向往不已。

但是这句诗有夸张成分,是想象之词。真到草原去,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我曾四下内蒙,到过呼伦贝尔草原,达茂旗的草原,伊克昭盟的草原,还到过新疆的唐巴拉牧场,都不曾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张家口坝上沽源的草原的草,倒是比较高,但也藏不住牛羊。论好看,要数沽源的草原好看。草很整齐,叶细长,好像梳过一样,风吹过,起伏摇摆如碧浪。这种草是什么草?问之当地人,说是“碱草”,我怀疑这可能是“草菅人命”的“菅”。“碱草”的营养价值不是很高。

营养价值高的牧草有阿格头子、灰背青。

陪同我们的老曹唱他的爬山调: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

他说灰背青,叶子青绿而背面是灰色的。“阿格头子”是蒙古话。他拔起两把草叫我们看,且问一个牧民:

“这是阿格头子吗?”

“阿格!阿格!”

这两种草都不高,也就三四寸,几乎是贴地而长。叶片肥厚而多汁。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老曹年轻时拉过骆驼,从呼和浩特驮货到新疆新城,一趟得走四十五天。那么来回就得三个月。在多见牛羊少见人的大草原上,拉着骆驼一步一步地走,这滋味真难以想象。

老曹是个有趣的人。他的生活知识非常丰富,大青山的药材、草原上的草,他没有不认识的。他知道很多故事,很会说故事。单是狼,他就能说一整天。都是实在经验过的,并非道听途说。狼怎样逗小羊玩,小羊高了兴,跳起来,过了圈羊的荆笆,狼一口就把小羊叼走了;狼会出痘,老狼把出痘子的小狼用沙埋起来,只露出几个小脑袋;有一个小号兵掏了三只小狼羔子,带着走,母狼每晚上跟着部队,哭,后来怕暴露部队目标,队长说服小号兵把小狼放了……老曹好说,能吃,善饮,喜交游。他在大青山打过游击,山里的堡垒户都跟他很熟,我们的吉普车上下山,他常在路口叫司机停一下,找熟人聊两句,帮他们买拖拉机,解决孩子入学……我们后来拜访了布赫同志,提起老曹,布赫同志说:“他是个红火人。”“红火人”这样的说法,我在别处没有听见过。但是用之于老曹身上,很合适。

老曹后来在呼市负责林业工作。他曾到大兴安岭调查,购买树种,吃过犴鼻子(他说犴鼻子黏性极大,吃下一块,上下牙粘在一起,得使劲张嘴,才能张开。他做了一个当时使劲张嘴的样子,很滑稽)、飞龙。他负责林业时,主要的业绩是在大青山山脚至市中心的大路两侧种了杨树,长得很整齐健旺。但是他最喜爱的是紫穗槐,是个紫穗槐迷,到处宣传紫穗槐的好处。

“文化大革命”,内蒙大搞“内人党”问题,手段极其野蛮残酷,是全国少有的重灾区。老曹在劫难逃。他被捆押吊打,打断了踝骨。后经打了石膏,幸未致残,但是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他还是那么“红火”,健谈豪饮。

老曹从小家贫,“成分”不高。他拉过骆驼,吃过很多苦。他在大青山打过游击,无历史问题,为什么要整他,要打断他的踝骨?为什么?

阿格头子灰背青,四十五天到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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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喜欢你 – 史铁生

2018年3月22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他们一直在街上走着,谁也不说话。汽车的噪音很大。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我不想吃,我不饿。”姑娘说。

他们走进一家饭馆,坐在一个角落里,看得见街上白花花的太阳和一些红得刺眼的遮阳伞。

姑娘把桌上的一摊水画成很古怪的形状。她不断地长出气。

小伙子看着杯子里啤酒的气泡。

“不管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还是那么说。”姑娘很快地看了小伙子一眼,又垂下头。

小伙子不停地喝着啤酒,又去买了两个菜。

“我一点儿都不饿。”姑娘说。

“他们怎么说?”

“还是那么说……还是说……”

玻璃上有一只小虫“嗡嗡”地叫着,街上到处是卖雪糕和卖茶水的疲倦的吆喝声。

“你呢?你自己呢?”小伙子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不应该总耽误着你。”

“也许他们应该总耽误着我们吧?”

“可是我爸爸血压高,妈妈又有心脏病。”

小伙子又去买汽水,他们今天已经喝了好几瓶了。桌上的菜谁也没动。

“好吧,我等。”小伙子把一瓶汽水“嗵”地放在姑娘面前,“等你有了高血压,我也有了心脏病。”

她笑不出来,要是往常她又笑个不停了。

“你应该跟那个人好,其实……”

“你说了一百回了!”

“其实她比我好,真的比我好。”

“我只说一百零一回:比你好的人多了,可爱不爱是另一回事!”

他们又默默地坐着,不再说话,谁也不看谁。蜻蜓飞得低了,远处有一片发亮的云彩。

“会下雨吗?”姑娘先说。

“带着伞呢。”小伙子回答,他正看着汽水瓶上的北冰洋。也许那儿不错,有一间房子的话。

“你少喝点儿吧。”

“没关系,啤酒,加了汽水的。”

姑娘想,等将来自己当了母亲的时候,成了老太太,一定要理解自己的女儿,或者儿子。

“假如是你自己不愿意,那……那就算了。”小伙子说,晃晃手里的杯子,“咕咚咚”喝光。

发黑的云彩上来了,应该下一点雨了。

“否则,我跟你说了,法律是保护我们的。”

“没用,他们才不管那一套。”

“问题是你不敢。”

“可爸爸血压高,妈妈又有心脏病。”

他们又沉默着坐了很久,然后离开了那儿。

灰黑的云层下面飞着一群鸽子。鸽子显得格外洁白,像一群闪电,像一群精灵。

“你真的能等吗?”姑娘眼里有泪光。

“当然,我们的日子比他们长。”小伙子撑开了雨伞。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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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的日子 – 毕飞宇

2018年3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嗨,原来是老乡,还是大学的校友,居然不认识。像模像样地握过手,交换过手机的号码,他们就开始寒暄了。也就是三四分钟,两个人却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就再分开吧。主要还是她不自在。她今天把自己拾掇得不错,又朴素又得体,可到底不自在。这样的酒会实在是太铺张、太奢靡了,弄得她总是像在做梦。其实她是个灰姑娘,蹭饭来的。朋友说得也没错,蹭饭是假,蹭机会是真,蹭着蹭着,遇上一个伯乐,或逮着一个大款,都是说不定的。这年头缺的可不就是机会么。朋友们早就说了,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要紧的其实就是两件事:第一,抛头;第二,露面——机会又不是安装了GPS的远程导弹,哪能瞄准你的天灵盖,千万别把自己弄成本·拉登。

可饭也不好蹭哪,和做贼也没什么两样。这年头的人其实已经分出等级了,三五个一群,五六个一堆,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哪一堆也没有她的份。硬凑是凑不上去的。偶尔也有人和她打个照面,都是统一的、礼貌而有分寸的微笑。她只能仓促地微笑,但她的微笑永远都慢了半拍,刚刚笑起来,人家已擦肩而过了。这一来她的微笑就失去了对象,十分空洞地挂在脸上,一时半会儿还拿不下来。这感觉不好,很不好。她只好端着酒杯,茫然地微笑,心里头说,我日你爸爸的!

手机却响了。只响了两下,她就把手机送到耳边去了。没有找到工作或生活还没有着落的年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接手机特别地快。手机的铃声就是他们的命——这里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幻觉,就好像每一个电话都隐藏着天大的机遇,不容疏忽,一疏忽就耽搁了。“喂一”她说,手机却没有回音。她欠下身,又追问了一遍:“——喂?”

手机慢腾腾地说:“是我。”

“你是谁呀?”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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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早操 – 刘瑜

2018年3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从1999年夏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集体。

我,正如所有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的成员,从小在集体的怀抱里长大。小学的时候,小朋友们一起去包干区大扫除并且集体做早操。中学的时候,同学们一起彩排晚会节目并且集体做早操。大学的时候,大伙儿一起军训一起参加一二九合唱并且集体做早操。

从1999年夏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了集体早操可做。

先是在国内某大学做研究人员,不用坐班,不用教书,项目是各做各的。然后是出国读书,没有班级的概念,没有集体宿舍,没有一二九大合唱,更没有集体早操。后来开始写论文了,再后来又博士后了,更是成了一个学术的孤魂野鬼,自己看书,自己写东西,既没人搭理,也不用搭理谁。

对于一个口口声声热爱自由的学者来说,这难道不是梦寐以求的吗?

有时候,我的确对别人不得不过一种摩肩接踵的生活深感同情。那些不得不经常在领导面前点头称是的人,那些为了公司业务在客户面前强颜欢笑的人,那些要用精确到分钟的方式跟丈夫或者妻子汇报每日行踪的人。每当我可以连着几天几夜看自己想看的书或者上自己想上的网。没有孩子吵着让我带他去动物园,没有丈夫吵着让我给他做晚饭,没有领导吵着让我做某个报表,没有同屋的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我的确有种捡个大便宜没事偷着乐的感觉。

可悲的是,凡事都是辩证的。

集体生活中的“强制性交往”迫使你想独处的时候不得不面对他人,而孤魂野鬼的生活使你在想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拿起电话,一个一个往下扫名字,并且自言自语:这个人有空吗?他呢?她呢?他?她?他?上次是我主动约他吃饭的,这次再约人家会不会觉得很烦?而且,其实我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吃一餐饭,都要在心理上翻山越岭。哪像我们社会主义大家庭,不管他有没有空,不管他烦不烦,不管对他有没有什么可说的,都会稀里糊涂的聚到一起。辩证法这事,可真叫人伤脑筋。

我已经31岁,但是有时候,我希望有人突然敲我的门,大喊:起来了,起来了,做早操了!

然后我骂骂咧咧、睡眼惺忪地起床,去刷牙洗脸,走廊上碰见老大和老二,水房里碰见老三和老四,回到宿舍,看见在梳妆打扮的老五。然后朝阳下,混迹于成千上万人,我伸胳膊踢腿,从伸展运动做到整理运动。

就算我是厌烦这一切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凡是令你烦躁的,其实帮助你防止抑郁。当然抑郁和烦躁谁比谁更可恶,好比自杀与他杀谁比谁更可怕,这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今天路上碰见一个朋友,她行色匆匆,没说两句就要跑:哎呀,我得赶紧走了,我们有一个学习小组,每周一下午有一个聚会,轮流主持案例讨论,这么冷的天,烦死了,又不能不去!

我才不同情她呢。我嫉妒她还来不及呢。因为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什么人群,没有什么聚会不能够不去。我站在广场上,人很多,声音很多,但是没有广播在播放:第一节,伸展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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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畔寻思录 – 李敖

2018年3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好久好久没来日月潭了,今晚竟在日月潭睡了一夜。

所谓一夜,其实是半夜。因为清早一点就起来了,起来做工。我的做工,就是读书写作。杜甫诗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书”的真目的,乃在于“下笔”,“下笔”就是写写写。光读书而不写作,只为消遣或进学而读书,我是不来的。我从不为消遣读书,有人问阎锡山每天做何消遣,阎老西回答说,我不觉得人生有什么好消遣的。这话真逗,热爱工作的人,工作时间还不够呢,又消什么遣?至于为进学而读书,对我几乎也是过去。我过去读书无算,一生中除了入伍训练和入狱被疲劳审问一段时间外,没有一天不读书,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学问已经成精,除了极特殊的新书外,几乎无须再读任何书了,只消把我过去读的书给遣出来,化为文章以利苍生,就功德无量了。

有时候,我未免起疑,我感到一个人,一生读了像我这样多的书,是否有必要。一个人活了一生,总不该花这么多的时间在读书上吧?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看高山族民俗之舞,“姑娘美如水”、“少年壮如山”,他们是那样自然、那样原始、那样王阳明式“束书不观”(把书捆起来不看),岂不也好?他们那种九族,是载歌载舞载欣载奔的九族;而我的九族,却是古书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的九族,两者相较,他们是活生生的,我却是死沉沉的啊!

当然,高山族的活生生,也付出了他们的代价。他们不读书,缺乏洋书中所谓“知识的力量”。—旦世外桃源侵入了挟有“知识的力量”的外来人出现,他们的命运,便被注定。——从大陆渡海而来的中国人登陆台湾,对九族巧取豪夺,整天搞各种尺寸的“二二八”、各种号码的“清乡”,最后,九族被逼到高山上去。这些中国人,霸占了台湾。其中有数典忘祖、也忘了高山族之祖的人,居然自称起台湾人了,居然把后来的中国人叫做中国人了。人间蛮不讲理的事,中外已多,但蛮不讲理到这种滑稽、抹杀事实、而又脸皮奇厚的程度,恐怕就只此一家啦!

我静静坐在看台上,在热闹的气氛中,静静看着每一幕民俗之舞。其中赛夏族的矮人祭,却带给我一片暮色与苍茫。舞台上有四位舞者、看台上有四百位观众,在谋生上、在艺术上,舞者各尽所能;在欣赏上、在“消遣”上,观众各取所需,但对我说来,我感受到的,却不在这些,而在一个弱小民族的凄凉与哀恸。那种音乐、那种画面,深深的淹没了我,我不相信舞者和观众能有我那样深刻的反应,因为那种反应,只有对那种弱小民族的衰亡历程颇有所知的读书人,才能别有怀抱。英国历史家吉朋(Edward Gibbon),在半岛旧迹,听到钟声,凄然而起芜城之悲、发愤而写衰亡之史;如今在我眼前的,没有古罗马的旧迹芜城,有的却是活生生的衰亡之舞,舞者不知他们以民俗传承自己苦难;观众不知他们以掌声赞美人间不平。这—对比,更令我想东想西不已。

九族文化村中,把各族的茅屋、谷仓、鸡窝、猪舍、用具,……都一一陈设,并以各族老者,着其衣冠,不异昔时,以广招徕。老者或编织、或吹奏、或木雕、或打盹,用缓慢的动作,在陪伴着他们残余的一切。他们实际已一无所有,有的只是时间——为他们停滞的时间。他们来自过去,生活在过去,过去在他们前后、在他们上下、在他们左右。以过去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们的祖先失败了,背对他们而去;如今,他们面对过去,背对这个世界了,但世界还是敲他们的背,要他们交出民俗、雏妓、劳工和老人。

在卑南族的架空茅屋底下,一位老男人在木雕,一位老女人在编织。他们身边,挂着几把木雕的厨具在出售,一件木雕的彩色小船,孤零零的放在地上,—条小浮签贴在凹面里,上写“五零零”三个数字。五百元对他们已经是大数目。我满怀歉意,把这条彩船买了下来。它不是复制品,它只是复制了高山族祖先的观念。那观念里没有诺亚(Noah)式的方舟,在世外桃源的世界里,他们根本没有以方舟逃世的观念,只有载浮载沉的彩船,去供他们徜徉。如今人船已杳,只留下这一木雕了,木雕虽小,可以喻大。

从午夜写起,已近黎明。在潭畔寻思,已近尾声。我即将重返台北,去面对那个我宁愿背对的世界。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六日

 Haifu.org转载:昨日惊闻李敖先生病逝,早年听闻李先生事迹,视其为民族之脊梁,敢调整台湾岛内“独裁”体制,观点也是令人印象深刻。后待我年纪渐长,外部信息也逐步大开,其言论还是有一些影响力,虽然不比年少事我所理解的立场。李先生还是在台湾和部分大陆民众的内心留下较长一段时间的争论,但时代的变幻脚步不会停歇,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了,致哀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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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运动 – 梁文道

2018年3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自卡洛斯·克莱伯(Carlos Kleiber)在2004年7月13日逝世的消息传出后,我就一直想写点东西谈谈这位指挥家。但问题是我一直搞不懂,究竟谁是克莱伯。

男高音多明戈曾经说过:“毫无疑问,在与我合作过的指挥家之中,克莱伯是最伟大的一位。”大指挥家海廷克(Bernard Heitink)与西蒙·拉特尔(Simon Rattle)曾双双结伴去参观克莱伯和乐团的排练,之后海廷克向拉特尔表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觉得自己刚刚开始学习指挥这门艺术了。”伦敦科芬园的一位乐手比较了许多前辈级的大师之后这么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这种或那种优点,但只有克莱伯拥有了全部优点,他是指挥家中的指挥家。”另一位曾经和他合作过的女高音则说:“他对音乐的知识和理解超过所有人,你跟他谈起任何一部哪怕是再冷门的作品,他都有透彻独到的见解。”

这么说来,克莱伯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师?但他又很不符合一般人对于大师的印象,因为我们通常以为指挥大师定是曲目广泛,而且每张唱片必为佳作。克莱伯留下的录音固然是顶级杰作,但它们的数目却少得可怜,而且他本已罕见的音乐会总是来来去去玩那几首曲子。大音乐家固然不能以量衡度,但一个高考生若是作文公认全国第一,偏偏缺考了其他所有科目,那又该如何呢?

1973年以后,克莱伯就再也没有一份全职工作。甚至连甚少称赞同行的“皇帝”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也说他是天才,要把他请到柏林爱乐当常任指挥,他也一口回绝。这可是没有第二个指挥会花第二秒思考的邀请。卡拉扬死后,柏林爱乐再度隆重地邀请隐居中的克莱伯出山,做这个世界极峰乐团的总监。他还是沉醉在自己的书房和跑车里,让其他人去夺嗣。他讨厌录音,所以留下的作品不多。至于音乐会,得满足他开出的天价和没人负担得了的排练次数,当然还要看时机,看请他的时机他的经济状况好不好。卡拉扬说克莱伯“只有在冰箱空了的时候才指挥”。就算他答应了,也先别高兴。因为他会因为一个乐手的小错误,丢下呆了的整队乐团自己上飞机回家。

如此说来,克莱伯是个脾气古怪的怪人?可是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首席大提琴手在悼念他的文章中却说他仁慈,“从不忍心伤害任何人”。就算被他在排练中抛弃过的维也纳爱乐乐团也在自家网页上怀念他,说他对乐手的身心状况都关怀备至,充满同情心。而这个从不接受访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克莱伯,居然也有人说他风趣健谈,关心社会时事,爱看电视。

就是这样,一个造神运动就此展开。克莱伯成了过去二十年来在古典乐坛中最神秘的风清扬,以一套只有九招的剑法舞得全球乐迷团团转。大家等待他那几乎不会出现的新唱片,而他越来越少的音乐会每一次都成为传说。他的演出总在开场前两天开始,有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地等待生命中未必出现的高潮,入场之后被一股紧绷的奇异气氛笼罩,不用听第一个音符你就知道这是你一生中最伟大的音乐体验。看他指挥的歌剧,观众用望远镜瞧的不是演员,而是在乐池里站着的克莱伯。

克莱伯死了之后,国内纪念他的乐评文章只有两种。一种是看过他的现场演出而大呼三生有幸,另一种是没看过他的演出而抱憾终身。这两种文章的共同之处,是不断地延续克莱伯的神话,因为它们都长篇累牍地重复我前面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不知被转述过多少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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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狗 – 刘亮程

2018年3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小时候一遇到狗就吓得跑。可是人怎么能跑过狗呢。没跑几步就被狗追上来,照脚后跟一口,哇的一声爬倒在地。狗一见人哭就住嘴不咬了。狗知道小孩一哭喊立马就有大人提棒子过来,狗得赶紧选好方向跑。

被狗咬的次数多了,渐渐地也就不怎么怕狗了。终于有一天,见狗追咬来了竟不转身逃跑,而是气恨恨地盯着狗跑近,待要扑咬时,一土块砸去,狗惨叫一声,歪斜着身子逃跑了。

我从十二岁开始满村子追着打狗。那时腿上胳膊上至少挂着几块狗伤。我对狗有气,它趁我没长大时把我咬成这个样子。所以稍长大些我就开始报仇了。我整日在村里转悠,左手提棒,右手拿着土块,碰见狗就追打,管它是谁家的,是否咬过我。能追上就照腰照腿一棒子。狗是铜头铁脖子,腰里挨不住一勺子。所以打头和脖子没用。打断一条腿,狗就再不敢咬人了。狗咬人之前首先想到的是逃跑,一旦它知道自己跑不动了,就变得乖乖的了。当然,要在狗腰上抡一棒子,狗大概就废掉了。狗腰很细,狗前后腿间距又太大。就像一根檩子担在跨度很大的两面墙上,能结实吗。

要追不上狗,就扔土块。一条狗若被土块打伤一次,以后见了你就会躲得远远的。甚至你一躬身它就跑得没影了。狗会认人,被我追打过的狗,多少年后见了我都不敢叫一声,远远的就对我摇尾巴。那时我早已经不追打狗了。手里也不再拿土块和棒子。我已经是大人了。可我还是又让狗咬了一次。

是王多家的黑狗,平常见我乖得很。那天也是,远远地对我摇尾巴,像要讨好我似的凑到跟前,还小声呻吟着,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都没在乎,自顾朝前走,我听脚边汪的一声,后腿上重重挨了一口。转过身时那条狗已经跑开了。这一口让我的左腿瘸了半个月。本想伤好后去找黑狗算账,却又懒得动了。那条狗早年间也挨过我一棒子,算是扯平算球了。

有一次在东边的闸板口村,我被一群狗围住。那个村里人也不过来解围,还站在一旁给狗助威。

我虽然不太害怕,却也不知该咋办,手里只有一根细柳条,追打前面的狗,后面的扑过来,左右也都是狗,恶狠狠叫着,像要把我分食了。我稍镇定了一下,我的嘴里叼着半支烟,刚才没舍得扔一直叼在嘴里。这会儿我夹在手里,当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大公狗猛地扑过来时,我轻轻一弹,半截烟进到狗嘴里。公狗大叫一声,像着了魔似的,转身狂跑起来,其他狗一愣,随即也跟着那条狗狂跑起来。它们大概以为我往公狗嘴里塞了一块肉,追着分肉去了。

我一见狗跑光了,拔腿朝自己村子飞奔起来,翻过一道沙梁,跃过一道沙沟,又跑过一片胡麻地。快跑进村子时,突然听到背后狗声大作,那群狗大概弄明白了怎么回事,追来报仇了。我看见它们涌出沙沟,一大群,从那片草滩上飞奔而来。我一头钻进村子,躲到一堵墙后面。我想这下有热闹看了。因为接下来肯定是两个村子的狗之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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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读书 – 林语堂

2018年3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本篇演讲只是谈谈本人对于读书的意见,并不是要训勉青年,亦非敢指导青年。所以不敢训勉青年有两种理由:第一,因为近来常听见贪官污吏到学校致训词,叫学生须有志操,有气节,有廉耻;也有卖国官僚到大学演讲,劝学生要坚忍卓绝,做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暗讽时事。不幸的是这样的事如今也一样发生。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料想战国的土豪劣绅亦必好训勉当时的青年,所以激起孟子这样不平的话。第二,读书没有什么可以训勉。世上会读书的人,都是书拿起来自己会读。不会读书的人,亦不会因为指导而变为会读。譬如数学,出五个问题叫学生去做,会做的人是自己脑里做出来的,并非教员教他做出,不会做的人经教员指导,这一题虽然做出,下一题仍旧非指导不可,数学并不会因此高明起来。我所要讲的话于你们本会读书的人,没有什么补助,于你们不会读书的人,也不会使你们变为善读书。所以今日谈谈,亦只是谈谈而已。

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向来算为清高。说破读书本质,“心灵”而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读书向称为雅事乐事。但是现在雅事乐事已经不雅不乐了。今天读书,或为取资格,得学位,在男为娶美女,在女为嫁贤婿;或为做老爷,踢屁股;或为求爵禄,刮地皮;或为做走狗,拟宣言;或为写讣闻,做贺联;或为当文牍,抄账簿;或为做相士,占八卦;或为做塾师,骗小孩……诸如此类,都是借读书之名,取利禄之实,皆非读书本旨。亦有人拿父母的钱,上大学,跑百米,拿一块大银盾回家,在我是看不起的,因为这似乎亦非读书的本旨。读书本旨湮没于求名利之心中,可悲。可惜现在也一样。

今日所谈,亦非指学堂中的读书,亦非指读教授所指定的功课,在学校读书有四不可。(一)所读非书。学校专读教科书,而教科书并不是真正的书。今日大学毕业的人所读的书极其有限。然而读一部小说概论,到底不如读《三国》、《水浒》;读一部历史教科书,不如读《史记》。(二)无书可读。因为图书馆存书不多,可读的书极有限。(三)不许读书。因为在课室看书,有犯校规,例所不许。倘是一人自晨至晚上课,则等于自晨至晚被监禁起来,不许读书。(四)书读不好。因为处处受训导处干涉,毛孔骨节,皆不爽快。且学校所教非慎思明辨之学,乃记问之学。记问之学不足为人师,礼记早已说过。书上怎样说,你便怎样答,一字不错,叫做记问之学。倘是你能猜中教员心中要你如何答法,照样答出,便得一百分,于是沾沾自喜,自以为西洋历史你知道一百分,其实西洋历史你何尝知道百分之一。学堂所以非注重记问之学不可,是因为便于考试。如拿破仑生卒年月,形容词共有几种,这些不必用头脑,只需强记,然学校考试极其便当,差一年可扣一分;然而事实上与学问无补,你们的教员,也都记不得。要用时自可在百科全书上去查。又如罗马帝国之亡,三大原因,书上这样讲,你们照样记,然而事实上问题极复杂。有人说罗马帝国之亡,是亡于蚊子(传布寒热疟),这是书上所无的。在学校读过书者,皆当会心而笑。然想到教科书规范头脑,湮塞性灵,却又堪哭。

今日所谈的是自由的看书读书,无论是在校,离校,做教员,做学生,做商人,做政客有闲必读书。这种的读书,所以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识见,养性灵。人之初生,都是好学好问,及其长成,受种种的俗见俗闻所蔽,毛孔骨节,如有一层包膜,失了聪明,逐渐顽腐。读书便是将此层蔽塞聪明的包膜剥下。能将此层剥下,才是读书人。点明读书要能破俗见陋习,复人之灵性。对死读书本固持陈念之人一段讥讽,令人心惊警惕。盖我们也未尝不有鄙俗之时。并且要时时读书,不然便会鄙吝复萌,顽见俗见生满身上,一人的落伍、迂腐、冬烘,就是不肯时时读书所致。所以读书的意义,是使人较虚心,较通达,不固陋,不偏执。一人在世上,对于学问是这样的:幼时认为什么都不懂,大学时自认为什么都懂,毕业后才知道什么都不懂,中年又以为什么都懂,到晚年才觉悟一切都不懂。大学生自以为心理学他也念过,历史地理他亦念过,经济科学也都念过,世界文学艺术声光化电,他也念过,所以什么都懂,毕业以后,人家问他国际联盟在哪里,他说“我书上未念过”,人家又问法西斯蒂在意大利成绩如何,他也说“我书上未念过”,所以觉得什么都不懂。到了中年,许多人娶妻生子,造洋楼,有身分,做名流,戴眼镜,留胡子,拿洋棍,沾沾自喜,那时他的世界已经固定了:女子放胸是不道德,剪发亦不道德,社会主义就是共产党,读《马氏文通》是反动,节制生育是亡种逆天,提倡白话是亡国之先兆,《孝经》是孔子写的,大禹必有其人,……意见非常之多而且确定不移,所以又是什么都懂。其实是此种人久不读书,鄙吝复萌所致。此种人不可与深谈。但亦有常读书的人,老当益壮,其思想每每比青年急进,就是能时时读书所以心灵不曾化石,变为古董。

读书的主旨在于排脱俗气。黄山谷谓人不读书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须知世上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人很多,不但商界政界如此,学府中亦颇多此种人。然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在官僚商贾则无妨,在读书人是不合理的。所谓面目可憎,不可作面孔不漂亮解,因为并非不能奉承人家,排出笑脸,所以“可憎”;胁肩谄笑,面孔漂亮,便是“可爱”。若欲求美男子小白脸,尽可于跑狗场、跳舞场,及政府衙门中求之。有漂亮脸孔,说漂亮话的政客,未必便面目不可憎。读书与面孔漂亮没有关系,因为书籍并不是雪花膏,读了便会增加你的容辉。所以面目可憎不可憎,在你如何看法。有人看美人专看脸蛋,凡有鹅脸柳眉皓齿朱唇都叫做美人。但是识趣的人若李笠翁看美人专看风韵,笠翁所谓三分容貌有姿态等于六七分,六七分容貌乏姿态等于三四分。有人面目平常,然而谈起话来,使你觉得可爱;也有满脸脂粉的摩登伽,洋囡囡,做花瓶,做客厅装饰甚好,但一与交谈,风韵全无,便觉得索然无味。“风韵”二字读书而来。性灵可决定面目,此处也说的这个道理。黄山谷所谓面目可憎不可憎亦只是指读书人之议论风采说法。若浮生六记的芸,虽非西施面目,并且前齿微露,我却觉得是中国第一美人。男子也是如是看法。章太炎脸孔虽不漂亮,王国维虽有一条辫子,但是他们是有风韵的,不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简直可认为可爱。亦有漂亮政客,做武人的兔子姨太太,说话虽漂亮,听了却令人作呕三日。

至于语言无味(着重“味”字),都全看你所读是什么书及读书的方法。读书读出味来,语言自然有味,语言有味,做出文章亦必有味。有人读书读了半世,亦读不出什么味儿来,都是因为读不合的书,及不得其读法。读书须先知味。读书知味。世上多少强读人,听到此语否?这味字,是读书的关键。所谓味,是不可捉摸的,一人有一人胃口,各不相同,所好的味亦异,所以必先知其所好,始能读出味来。有人自幼嚼书本,老大不能通一经,便是食古不化勉强读书所致。袁中郎所谓读所好之书,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这是知味的读法。若必强读,消化不来,必生疳积胃滞诸病。

口之于味,不可强同,不能因我的所嗜好以强人。先生不能以其所好强学生去读。父亲亦不得以其所好强儿子去读。所以书不可强读,强读必无效,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义。有愚人请人开一张必读书目,硬着头皮咬着牙根去读,殊不知读书须求气质相合。人之气质各有不同,英人俗语所谓“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因为听说某书是名着,因为,要做通人,硬着头皮去读,结果必毫无所得。过后思之,如作一场恶梦。甚且终身视读书为畏途,提起书名来便头痛。小时候若非有随时扔掉不喜之书之权,亦几乎堕入此道矣!萧伯纳说许多英国人终身不看莎士比亚,就是因为幼年塾师强迫背诵种下的果。许多人离校以后,终身不再看诗,不看历史,亦是旨趣未到学校迫其必修所致。

所以读书不可勉强,因为学问思想是慢慢胚胎滋长出来。其滋长自有滋长的道理,如草木之荣枯,河流之转向,各有其自然之势。逆势必无成就。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发展,否则枯槁以待毙。河流遇了矶石悬崖,也会转向,不是硬冲,只要顺势流下,总有流入东海之一日。世上无人人必读之书,只有在某时某地某种心境不得不读之书。警句。有你所应读,我所万不可读,有此时可读,彼时不可读,即使有必读之书,亦决非此时此刻所必读。见解未到,必不可读,思想发育程度未到,亦不可读。孔子说五十可以学易,便是说四十五岁时尚不可读《易经》。刘知几少读古文《尚书》,挨打亦读不来,后听同学读《左传》,甚好之,求授《左传》,乃易成诵。《庄子》本是必读之书,然假使读《庄子》觉得索然无味,只好放弃,过了几年再读。对庄子感觉兴味,然后读庄子,对马克思感觉兴味,然后读马克思。读书要等兴味来。若有不喜欢之书,搁下几年,未尝不变做喜欢,于我心有戚戚焉。

且同一本书,同一读者,一时可读出一时之味道出来。其景况适如看一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见面时,是一种味道,见了面交谈之后,再看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另外一层深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绝交以后,看其照片,读其文章,亦另有一番味道。四十学《易》是一种味道,五十而学《易》,又是一种味道。所以凡是好书都值得重读的。自己见解愈深,学问愈进,愈读得出味道来。譬如我此时重读Lamb的论文,比幼时所读全然不同,幼时虽觉其文章有趣,没有真正魂灵的接触,未深知其文之佳境所在。一人背痈,再去读范增的传,始觉趣味。

由是可知读书有二方面,一是作者,一是读者。程子谓《论语》读者有此等人与彼等人。有读了全然无事者;亦有读了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之者。所以读书必以气质相近,而凡人读书必找一位同调的先贤,一位气质与你相近的作家,作为老师,这是所谓读书必须得力一家。若单就读书,得力一家,失之于简率。然林语堂意思是要人找到师法对象,全心投入、气质浸润。此即读书以“情”读和以“智”读之区别。不可昏头昏脑,听人戏弄,庄子亦好,荀子亦好,苏东坡亦好,程伊川亦好。一人同时爱庄荀,或同时爱苏程是不可能的事。找到思想相近之作家,找到文学上之情人,心胸中感觉万分痛快,而魂灵上发生猛烈影响,如春雷一鸣,蚕卵孵出,得一新生命,入一新世界。GeorgeEliot自叙读卢骚自传,如触电一般。尼采师叔本华、萧伯纳师易卜生,虽皆非及门弟子,而思想相承,影响极大。当二子读叔本华、易卜生时,思想上起了大影响,是其思想萌芽学问生根之始。因为气质性灵相近,所以乐此不疲,流连忘返,流连忘返,始可深入,深入后,如受春风化雨之赐,欣欣向荣,学业大进。

谁是气质与你相近的先贤,只有你知道,也无需人家指导,更无人能勉强,你找到这样一位作家,自会一见如故,苏东坡初读庄子,如有胸中久积的话,被他说出,袁中郎夜读徐文长诗,叫唤起来,叫复读,读复叫,便是此理。这与“一见倾心”之性爱同一道理。你遇到这样作家,自会恨相见太晚。一人必有一人中意的作家,各人自己去找去,找到了文学上的爱人,“文学上的爱人”,奇语,但极有道理。读书若无爱情,如强迫婚姻,终究无效。他自会有魔力吸引你,而你也乐自为所吸,甚至声音相貌,一颦一笑,亦渐与相似,这样浸润其中,自然获益不少,将来年事渐长,厌此情人,再找别的情人,到了经过两三个情人,或是四五个情人,大概你自己也已受了熏陶不浅,思想已经成熟,自己也就成了一位作家。若找不到情人,东览西阅,所读的未必能沁入魂灵深处,便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不会有心得,学问不会有成就。

知道情人滋味便知道苦学二字是骗人的话。苦学误人!警句。只可惜读教科书,却非苦学不可。然如能从浸润各色奇书来长己之才智,未必不能过考卷关。学者每为“苦学”或“困学”二字所误。读书成名的人,只有乐,没有苦。据说古人读书有追月法、刺股法、又丫头监读法。其实都是很笨。读书无兴味,昏昏欲睡,始拿锥子在股上刺一下,这是愚不可当。一人书本摆在面前,有中外贤人向你说极精彩的话,尚且想睡觉,便应当去睡觉,刺股亦无益。叫丫头陪读,等打盹时唤醒你,已是下流,亦应去睡觉,不应读书。而且此法极不卫生,不睡觉,只有读坏身体,不会读出书的精彩来。若已读出书的精彩来,便不想睡觉,故无丫头唤醒之必要。刻苦耐劳,淬励奋勉是应该的,但不应视读书为苦。视读书为苦,第一着已走了错路。天下读书成名的人皆以读书为乐;汝以为苦,彼却沉湎以为至乐。比如一人打麻将,或如人挟妓冶游,流连忘返,寝食俱废,始读出书来。以我所知国文好的学生,都是偷看几百万言的三国水浒而来,决不是一学年读五十六页文选,国文会读好的。试问在偷读三国水浒之人,读书有什么苦处?何尝算页数?好学的人,是书无所不窥,窥就是偷看。于书无所不偷看的人,大概学会成名。

有人读书必装腔作势,或嫌板凳太硬,或嫌光线太弱,这都是读书未入门路,未觉兴味所致。有人做不出文章,怪房间冷,恐蚊子多,怪稿纸发光,怪马路上电车声音太嘈杂,其实都是因为文思不来,写一句,停一句。一人不好读书,总有种种理由。“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最好眠,等到秋来冬又至,不知等待到来年。”其实读书是四季咸宜。古所谓“书淫”之人,无论何时何地可读书皆手不释卷,这样才成读书人样子。读书要为书而读,不是为读而读。顾千里裸体读经,便是一例,即使暑气炎热,至非裸体不可,亦要读经。欧阳修在马上厕上皆可做文章,因为文思一来,非做不可,非必正襟危坐明窗净几才可做文章。一人要读书则澡堂、马路、洋车上、厕上、图书馆、理发室,皆可读。而且必办到洋车上、理发室都必读书,才可以读成书。

读书须有胆识,有眼光,有毅力。说回前面论点,最后一点,也即读书全部之主旨,读出自己性灵来。胆识二字拆不开,要有识,必敢有自己意见,即使一时与前人不同亦不妨。前人能说得我服,是前人是,前人不能服我,是前人非。人心之不同如其面,要脚踏实地,不可舍己耘人。诗或好李,或好杜,文或好苏,或好韩,各人要凭良知,读其所好,然后所谓好,说得好的道理出来。或竟苏韩皆不好,亦不必惭愧,亦须说出不好的理由来,或某名人文集,众人所称而你独恶之,则或系汝自己学力见识未到,或果然汝是而人非。学力未到,等过几年再读,若学力已到而汝是人非,则将来必发现与汝同情之人。刘知几少时读前后汉书,怪前书不应有古今人表,后书宜为更始立纪,当时闻者责以童子轻议前哲,乃“赧然自失,无辞以对”,后来偏偏发见张衡、范晔等,持见与之相同,此乃刘知几之读书胆识。因其读书皆得之襟腑,非人云亦云,所以能着成《史通》一书。如此读书,处处有我的真知灼见,得一分见解是一分学问,除一种俗见,算一分进步,才不会落入圈套,满口烂调,一知半解,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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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信与邪门书 – 王小波

2018年3月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书,有工具书、科学书和文学书,还有戴尼提、气功师一类的书,这些书里所含的信息各有来源。我不愿指出书名,但恕我直言,有一类书纯属垃圾。这种书里写着种种古怪异常的事情,作者还一口咬定都是真的,据说这叫人体特异功能。

人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可靠的知识,有不可靠的猜测,还有些东西纯属想入非非。这些东西各有各的用处,我相信这些用处是这样的:一个明理的人,总是把可靠的知识作为根本;也时常想想那些猜测,假如猜测可以验证,就扩大了知识的领域;最后,偶尔他也准许自己想入非非,从怪诞的想象之中,人也能得到一些启迪。当然,人有能力把可信和不可信的东西分开,不会把怪诞的想象当真——但也有例外。

当年我在农村插队,见到村里有位妇女撒癔症,自称狐仙附了体,就是这种例外。时至今日,我也不能证明狐仙鬼怪不存在,我只知道它们不大可能存在,所以狐仙附体不能认定是假,只能说是很不可信。假设我信有狐仙附了我的体,那我是信了一件不可信的事,所以叫撒了癔症。当然,还有别的解释,说那位妇女身上有了“超自然的人体现象”,或者是有了特异功能(自从狐仙附体,那位大嫂着实有异于常人,主要表现在她敢于信口雌黄),自己不会解释,归到了狐仙身上,但我觉得此说不对。在学大寨的年代里,农村的生活既艰苦,又乏味,妇女的生活比男人还要艰苦。假如认定自己不是个女人,而是只狐狸,也许会愉快一些。我对撒癔症的妇女很同情,但不意味着自己也想要当狐狸。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病态。

我还知道这样一个例子,我的一位同学的父亲得了癌症,已经到了晚期,食水俱不能下,静脉都已扎硬。就在弥留之际,忽然这位老伯指着顶棚说,那里有张祖传的秘方,可以治他的病。假如找到了那张方子,治好了他的病,自然可以说,临终的痛苦激发了老人家的特异功能,使他透过顶棚纸,看到了那张祖传秘方。不幸的是,把顶棚拆了下来也没找到。后来老人终于在痛苦中死去。同学给我讲这件事,我含泪给他解释道:伯父在临终的痛苦之中,开始想入非非,并且信以为真了。

我以为,一个人在胸中抹煞可信和不可信的界限,多是因为生活中巨大的压力。走投无路的人就容易迷信,而且是什么都信(马林诺夫斯基也是这样来解释巫术的)。虽然原因让人同情,但放弃理性总是软弱的行径。我还认为,人体特异功能是件不可信的事,要让我信它,还得给我点压力,别叫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比方说,让我得上癌症,这时有人说,他发点外气就能救我,我就会信;再比方说,让我是个犹太人,被关在奥斯维辛,此时有人说,他可以用意念叫希特勒改变主意,放了我们大家,那我不仅会信,而且会把全部钱物(假如我有的话)都给他,求他意念一动。我现在正在壮年,处境尚佳,自然想循科学和艺术的正途,努力地思索和工作,以求成就。换一种情况就会有变化。在老年、病痛或贫困之中,我也可能相信世界上还有些奇妙的法门,可以呼风唤雨,起死回生。所以我对事出有因的迷信总抱着宽容的态度。只可惜有种情况叫人无法宽容。

在农村还可以看到另一种狐仙附体的人,那就是巫婆神汉。我以为他们不是发癔症,而是装神弄鬼,诈人钱物。如前所述,人在遇到不幸时才迷信,所以他们又是些趁火打劫的恶棍。总的来说,我只知道一个词,可以指称这种人,那就是“人渣”。各种邪门书的作者应该比人渣好些,但凭良心说,我真不知好在哪里。

我以为,知识分子的道德准则应以诚信为根本。假如知识分子也骗人,让大家去信谁?但知识分子里也有人信邪门歪道的东西,这就叫人大惑不解。理科的知识分子绝不敢在自己的领域里胡来,所以在诚信方面记录很好。就是文史学者也不敢编造史料,假造文献。但是有科学的技能,未必有科学素质;有科学的素质,未必有科学的品格。科学家也会五迷三道。当然,我相信他们是被人骗了。老年、疾病和贫困也会困扰科学家,除此之外,科学家只知道什么是真,不知道什么是假,更不谙弄虚作假之道,所以容易被人骗。

小说家是个很特别的例子,他以编故事为主业;既知道何谓真,更知道何谓假。我自己就是小说家,你让我发誓说写出的都是真事,我绝不敢,但我不以为自己可以信口雌黄到处骗人。我编的故事,读者也知道是编的。我总以为写小说是种事业,是种体面的劳动,有别于行骗。你若说利用他人的弱点进行欺诈,干尽人所不齿的行径,可只因为是个小说家,他就是个好人了,我抵死也不信。这是因为虚构文学一道,从荷马到如今,有很好的名声。

我还以为,知识分子应该自尊、敬业。我们是一些堂堂君子,从事着高尚的事业。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是这样看自己和自己的事业,小说家也不该例外。现在市面上有些书,使我怀疑某人是这么想的:我就是个卑鄙小人,从事着龌龊的事业。假如真有这等事,我只能说:这样想是不好的。

最近,有一批自然科学家签名,要求警惕种种伪科学,此举来得非常及时。《老残游记》上说,中国有“北拳南革”两大祸患。当然,“南革”的说法是对革命者的污蔑,但“北拳”的确是中国的一大隐患。中国人——尤其是社会的下层——有迷信的传统,在社会动荡、生活有压力时,简直就是渴望迷信。此时有人来装神弄鬼,就会一哄而起,造成大的灾难。这种流行性的迷信之所以可怕,在于它会使群众变得不可理喻。这是中国文化传统里最深的隐患。宣传科学,崇尚理性,可以克制这种隐患;宣扬种种不可信的东西,是触发这种隐患。作家应该有社会责任感,不可为一点稿酬,就来为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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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 村上春树

2018年3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问大泽过去他吵架时打过谁没有。

大泽仿佛看什么刺眼东西似地眯细眼睛注视着我。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呢?”他说。

那眼神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平时的他,其中有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放射着尖刺刺的光。但那也仅限于一瞬之间,他迅速把光收回,恢复了平素温和的表情。

也没什么太深的意思,我说。实际上这问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含意,无非一点点好奇心促使我提出这个不妨说是多余的问题的。我马上转换话题,但大泽没有多大兴致。看样子他在静静地沉思着什么、忍耐着什么、困惑着什么。无奈,我只好呆呆地看着排列在窗外的银色喷气式客机。

说起我这样问他的起因,是由于他说他从初中时就一直去拳击训练馆。为等飞机而东拉西扯闲聊的时间里不觉谈起了那段往事。他三十一岁,现在仍每天去一次拳击馆,大学时代曾作为校代表队选手参加过好几次对抗赛,也入选过国家队。我听了有点意外。虽然过去一道办过几次事,但从性格上看不出他是练拳击练了近二十年的人。他斯斯文文的,不大爱出风头,工作踏踏实实富有耐性,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再忙也不疾言厉色横眉怒目。我一次也没听他说过别人的坏话或发过牢骚。总的说来不能不叫人怀有好感。长相也甚是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远非主动出击那一类型。很难想象如此正人君子会在某处同拳击连在一起,所以我才这样问他。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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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面朝天 – 毕淑敏

2018年3月2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在白纸上郑重写下这个题目。夫走过来说,你是要将一碗白皮面,对着天空吗?

我说有一位虢国夫人,就是杨贵妃的姐姐,她自恃美丽,见了唐明皇也不化妆,所以叫……夫笑了,说,我知道。可是你并不美丽。

是的,我不美丽。但素面朝天并不是美丽女人的专利,而是所有女人都可以选择的一种生存方式。

看着我们周围。每一棵树、每一叶草、每一朵花,都不化妆,面对骄阳、面对暴雨、面对风雪,它们都本色而自然。它们会衰老和凋零,但衰老和凋零也是一种真实。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脂粉和油彩的后面?

见一位化过妆的女友洗面,红的水黑的水蜿蜒而下,仿佛洪水冲刷过水土流失的山峦。那个真实的她,像在蛋壳里窒息得过久的鸡雏,渐渐苏醒过来。我觉得这个眉目清晰的女人,才是我真正的朋友。片刻前被颜色包裹的那个形象,是一个虚伪的陌生人。

脸,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证件。我的父母凭着它辨认出一脉血缘的延续;我的丈夫,凭着它在茫茫人海中将我找寻;我的儿子,凭着它第一次铭记住了自己的母亲……每张脸,都是一本生命的图谱。连脸都不愿公开的人,便像捏着一份涂改过的证件,有了太多的秘密。所有的秘密都是有重量的。背着化过妆的脸走路的女人,便多了劳累,多了忧虑。

化妆可以使人年轻,无数广告喋喋不休地告诫我们。我认识的一位女郎,盛妆出行,艳丽得如同一组霓虹灯。一次半夜里我为她传一个电话,门开的一瞬间,我惊愕不止。惨亮的灯光下,她枯黄憔悴如同一册古老的线装书。“我不能不化妆。

“她后来告诉我。“化妆如同吸烟,是有瘾的,我已经没有勇气面对不化妆的我。

化妆最先是为了欺人,之后就成了自欺。我真羡慕你啊!”从此我对她充满同情。

我们都会衰老。我镇定地注视着我的年纪,犹如眺望远方一幅渐渐逼近的白帆。为什么要掩饰这个现实呢?掩饰不单是徒劳,首先是一种软弱。自信并不与年龄成反比,就像自信并不与美丽成正比,勇气不是储存在脸庞里,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化妆品不过是一些高分子的化合物、一些水果的汁液和一些动物的油脂,它们同人类的自信与果敢实在是不相干的东西。犹如大厦需要钢筋铁骨来支撑,而决非几根华而不实的竹竿。

常常觉得化了妆的女人犯了买椟还珠的错误。请看我的眼睛!浓墨勾勒的眼线在说。但栅栏似的假睫毛圈住的眼波,却暗淡犹疑。请注意我的口唇!樱桃红的唇膏在呼吁。但轮廓鲜明的唇内吐出的话语,却肤浅苍白……化妆以醒目的色彩强调以至强迫人们注意的部位,却往往是最软弱的所在。

磨砺内心比油饰外表要难得多,犹如水晶与玻璃的区别。

不拥有美丽的女人,并非也不拥有自信。美丽是一种天赋,自信却像树苗一样,可以播种可以培植可以蔚然成林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我相信不化妆的微笑更纯洁而美好,我相信不化妆的目光更坦率而直诚,我相信不化妆的女人更有勇气直面人生。

候若不是为了工作,假若不是出于礼仪,我这一生,将永不化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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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铁路上开餐 – 梁文道

2018年2月28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日本坐火车旅行,其中一个乐趣是可以吃到美味的铁路便当。别小看这些并非现做因而盛放在保温器皿里的食物,它们可都经过精心配制,虽经水汽持续蒸腾,但风味别具。而且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例如“明石便当”,一个小陶瓮里装着炖煮得软熟耐嚼的章鱼饭,光是外形就已经可爱了。讲究点的,还可以在各个车站百货公司里搜寻名店豪华出品,带进车厢格外炫目。

一边看着窗外景色朝身后飞逝,一边慢慢品尝不止充饥而且适口的食物,这是在香港久违了的滋味。没错,在九广铁路香港段仍未被“港铁”吞并,在列车仍未完全电气化的年代,我们也是可以在火车上吃东西的。甚至到了电气化时代,我还记得有些村妇背着竹篓,一节节车厢叫卖可能是自家种的落花生。我又记得,最是怀念“旧时香港”,同时也最反对内地“蝗虫”的陈云,好像也记过一笔这难忘的风景。是谁消灭了这良佳淳厚的庶民风俗?我想大概不是所谓的自由行“蝗虫”吧。二十多年来,香港的地铁和火车愈来愈干净,人人循规蹈矩、面容冷肃;但我依然见过不少人在车厢里公然饮食。都不是内地来的游客,却往往是一些膝上陈放着公文包的白领,他们姿态佝偻,十分疲惫,匆匆忙忙啃食一块用塑料袋包好的面包。如果是早上,我能想象他根本来不及吃早餐,急着出门以免误了上班的时间;如果是傍晚,我能感到他耗尽了精力,在叹一口气的间缝里疗养肠胃。

我们不让这些人在车厢里饮食,不让放学的孩子在车中零嘴,甚至一些病人喝水都要特别解释,为的是什么?据说是为了干净。说到干净,世上恐怕还真没有比香港更干净的铁路了,干净到车站里头没有厕所的地步。就和小贩绝迹香港街头一样,听说也是要使市容更加整洁。每次在香港辩论小贩政策,我都会想起日本,因为日本的街上也有小贩,甚至面摊;但他们的环境难道要比香港脏乱吗?同样的,日本的火车也不见得比我们的港铁更污秽吧?

不建厕所,不准饮食;说穿了,这不是卫生考虑,而是节省管理和清洁的成本,更是肆虐香港达数十年之久的“管理主义”幽魂。请注意,它不一定更善于管理,只是更能斩草除根地净化一切而已,把整个铁路系统净化成一个不能吃喝拉撒的纯粹交通空间,犹如将街道净化成一个无法停留闲散的单纯通路一样。讽刺的是,在赶走了在车厢里卖花生和钵仔糕的阿婆,以及九龙塘车站内那间卤水味飘香的小吃店以后,他们却加进了永不休止的电子屏幕,把乘客全数卖给广告商。东京的电车准许饮食,纽约的地铁也准许饮食,香港不行。不止不行,我们这些被商家和“管理主义”绑架了的香港人,还要把这套禁令上升到文明的象征,捍卫铁路公司的利益变成了捍卫香港人的身份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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