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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 的存档

怕老婆的故事 – 胡适

2018年8月3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刚才董彦堂(作宾)先生将本人的生日和内人的生日作了一个考证,说我是肖“兔”的,内人肖“虎”,当然兔子见了老虎就要怕。他这个考证使我想起一个笑话:

记得抗战期间,我在驻美大使任内,有一位新闻记者写了一篇关于我的报导,说我是个收藏家:一是收藏洋火盒,二是收藏荣誉学位。

这篇文章当时曾给我看过,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就让他发表了。

谁知这篇文章发表之后,惹出大乱子来。于是有许多人寄给我各式各样的洋火盒,因此我还得对每个人写信去道谢。后来我把自己的洋火盒寄给一些送给我洋火盒的人,谁知有一位朋友把我送的洋火盒在报上刊出来(我的洋火盒是我篆文姓名胡适两字的图章,白底红字的封面),于是又惹来不少麻烦,很多读者纷纷来信向我要洋火盒。我的收藏洋火盒,并不是有特别大的兴趣;只不过是我旅行到过的旅馆,或宴会中的洋火盒,随便收集一些;加上别人送我的,在我的大使任内,就积有五千多个,后来都留在大使馆内。

另外是收藏荣誉学位三十多个,这都是人家送的,不算是我的收藏。

我真正的收藏,是全世界各国怕老婆的故事,这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很有用,的确可以说是我极丰富的收藏。世界各种文字的怕老婆故事,我都收藏了。在这个收集里,我有一个发现,在全世界国家里,只有三个国家没有怕老婆的故事,一个是德国,一个是日本,一个是苏俄。

现在我们从这个收藏里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民主自由的国家;反之,凡是没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独裁的或极权的国家。

苏俄没有怕老婆的故事的,当时苏俄是我们的同盟国,所以没有提出,而意大利倒有很多的怕老婆故事。到了1943年夏天,我收到玛吉亚维利(Machiavelli)写的一个意大利最有名的怕老婆故事,我就预料到意大利是会跳出轴心国的,果然,不到四个月,意火利真的跳出来了。

(本文为1959年12月17日胡适在台湾中央研究院同人祝寿会上的演讲,收入胡颂平编撰:《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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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 梁实秋

2018年8月30日 评论已被关闭

鲁迅曾幻想到吐半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阶前看秋海棠,以为那是雅事。其实天下雅事尽多,唯有生病不能算雅。没有福分扶丫鬟看秋海棠的人,当然觉得那是可羡的,但是加上“吐半口血”这样一个条件,那可羡的情形也就不怎样可羡,似乎还不如独自一个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萝卜白菜。

最近看见有人写文章,女人怀孕写作“生理变态”,我觉得这人倒有点“心理变态”。病才是生理变态。病人的一张脸就够瞧的,有的黄得像讣闻纸,有的青得像新出土的古铜器,比髑髅多一张皮,比面具多几个眨眼。病是变态,由活人变成死人的一条必经之路。因为病是变态,所以病是丑的。西子捧心蹙颦,人以为美,我想这也是私人癖好,想想海上还有逐臭之夫,这也就不足为奇。

我由于一场病,在医院住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中国人最不适宜于住医院。在不病的时候,每个人在家里都可以做土皇帝,佣仆不消说是用钱雇来的奴隶,妻子只是供膳宿的奴隶,父母是志愿的奴隶,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一旦他老人家欠安违和,抬进医院,恨不得把整个的家(连厨房在内)都搬进去!病人到了医院,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别墅似的,忽而买西瓜,忽而冲藕粉,忽而打洗脸水,忽而灌暖水壶。与其说医院家庭化,毋宁说医院旅馆化,最像旅馆的一点,便是人声嘈杂,四号病人快要咽气,这并不妨碍五号病房的客人的高谈阔论;六号病人刚吞下两包安眠药,这也不能阻止七号病房里扯着嗓子喊黄嫂。医院是生与死的决斗场,呻吟号啕以及欢呼叫嚣之声,当然都是人情之所不能已,圣人弗禁。所苦者是把医院当作养病之所的人。

但是有一次我对于我隔壁房所发的声音,是能加以原谅的。是夜半,是女人声音,先是摇铃随后是喊“小姐”,然后一声铃间一声喊,由原板到流水板,愈来愈促,愈来愈高,我想医院里的人除了住了太平间的之外大概谁都听到了,然而没有人送给她所要用的那件东西。呼声渐变成号声,情急渐变成哀恳,等到那件东西等因奉此地辗转送到时,已经过了时效,不复成为有用的了。

旧式讣闻喜用“寿终正寝”字样,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家里养病,除了病不容易治好之外,不会为病以外的事情着急。如果病重不治必须寿终,则寿终正寝是值得提出来傲人的一件事,表示死者死得舒服。

人在大病时,人生观都要改变。我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就感觉得人生无常,对一切不免要多加一些宽恕,例如对于一个冒领米贴的人,平时绝不稍予假借,但在自己连打几次强心针之后,再看着那个人贸贸然来,也就不禁心软,认为他究竟也还可以算作一个圆颅方趾的人。鲁迅死前遗言“不饶恕,也不求人饶恕”。那种态度当然也可备一格。不似鲁迅那般伟大的人,便在体力不济时和人类容易妥协。我僵卧了许多天之后,看着每个人都有人性,觉得这世界还是可留恋的。不过我在体温脉搏都快恢复正常时,又故态复萌,眼睛里揉不进沙子了。

弱者才需要同情,同情要在人弱时施给,才能容易使人认识那份同情。一个人病得吃东西都需要喂的时候,如果有人来探视,那一点同情就像甘露滴在干土上一般,立刻被吸收了进去。病人会觉得人类当中彼此还有联系,人对人究竟比兽对人要温和得多。不过探视病人是一种艺术,和新闻记者的访问不同,和吊丧又不同。我最近一次病,病情相当曲折,叙述起来要半小时,如用欧化语体来说半小时还不够。而来看我的人是如此诚恳,问起我的病状便不能不详为报告,而讲述到三十次以上时,便感觉像一位老教授年年在讲台上开话匣片子那样单调而且惭愧。我的办法是,对于远路来的人我讲得要稍为扩大一些,而且要强调病的危险,为的是叫他感觉此行不虚,不使过于失望。对于邻近的朋友们则不免一切从简诸希矜宥!有些异常热心的人,如果不给我一点什么帮助,一定不肯走开,即使走开也一定不会愉快。我为使他愉快起见,口虽不渴也要请他倒过一杯水来,自己做“扶起娇无力”状。有些道貌岸然的朋友,看见我就要脱离苦海,不免悟出许多佛门大道理,脸上愈发严重,一言不发,愁眉苦脸,对于这朋友我将来特别要借重,因为我想他于探病之外还适于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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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有病 – 朱德庸

2018年8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喜欢走路。

我的工作室在十二楼,刚好面对台北很漂亮的那条敦化南路,笔直宽阔的绿荫绵延了几公里。人车寂静的平常夜晚或周六周日,我常常和妻子沿着林荫慢慢散步到路的尽头,再坐下来喝杯咖啡,谈谈世界又发生了哪些特别的事。

这样的散步习惯有十几年了,陪伴我们一年四季不断走着的是一直在长大的儿子,还有那些树。

一开始是整段路的台湾栾树,春夏树顶开着苔绿小花,初秋树梢转成赭红,等冬末就会突然落叶满地、只剩无数黑色枝枒指向天空。接下来是高大美丽的樟树群,整年浓绿。再经过几排叶片棕黄、像挂满一串串闪烁的心的菩提树,后面就是紧捱着几幢玻璃帷幕大楼的垂须榕树丛了。

这么多年了,亚热带的阳光总是透过我们熟悉的这些树的叶片轻轻洒在我们身上,我也总是讶异地看到,这几个不同的树种在同样一种气候下,会展现出截然相反的季节变貌:有些树反复开花、结子、抽芽、凋萎,有些树春夏秋冬,常绿不改。不同的植物生长在同一种气候里,都会顺着天性有这么多自然发展;那么,不同的人们生长在同一个时代里,不是更应该顺着个性有更多自我面貌?

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却不是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情绪变得很多,感觉变得很少:心思变得很复杂,行为变得很单一;脑的容量变得越来越大,使用区域变得越来越小。更严重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变得越来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变得越来越雷同了。

就像不同的植物为了适应同一种气候,强迫自己长成同一个样子那么荒谬;我们为了适应同一种时代氛围,强迫自己失去了自己。

如果,大家都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想从我自己说起。

小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没问题,只有我有问题。长大后我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问题。当然,我的问题依然存在,只是随着年龄又增加了新的问题。小时候的自闭给了我不愉快的童年,在团体中我总是那个被排挤孤立的人;长大后,自闭反而让我和别人保持距离,成为一个漫画家和一个人性的旁观者,能更清楚的看到别人的问题和自己的问题。

“问题”那么多,似乎有点儿令人沮丧。但我必须承认,我就是在小时候和长大后的问题中度过目前为止的人生。而且世界就是如此,每个人都会在各种问题中度过他的一生,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问题才真正没问题。

小时候的问题,往往随着你的天赋而来。然而,上天对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开另一扇窗;我认为这正是自然界长久以来的生存法则。就像《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经典台词:“生命会找到他自己的出路。”童年的自闭让我只能待在图像世界里,用画笔和外界单向沟通,却也让我能坚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长大后的问题,对人才真正严重。因为那是后天造成的,它原本就不是你体内的一部份,不会为你开启任何一扇窗或一道门。而我觉得,现代人最需要学会处理的,就是长大后的各种心理和情绪问题。

我们碰上的,刚好是一个物质最丰硕而精神最贫瘠的时代,每个人长大以后,肩膀上都背负着庞大的未来,都在为一种不可预见的“幸福”拼斗着。但所谓的幸福,却早已被商业稀释而单一化了。市场的不断扩张、商品的不停量产,其实都是违反人性的原有节奏和简单需求的,激发的不是我们更美好的未来,而是更贪婪的欲望。长期的违反人性,大家就会生病。当我们“进步”太快的时候,只是让少数人得到财富,让多数人得到心理疾病罢了。

是的,这是一个只有人教导我们如何成功,却没有人教导我们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我们这个时代,对我们大家开了一场巨大的心灵玩笑:我们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增值,只有我们的人生悄悄贬值。世界一直往前奔跑,而我们大家紧追在后。可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选择“自己”,而不是选择“大家”?也许这样才能不再为了追求速度,却丧失了我们的生活,还有生长的本质。

前年底,我得了一个“新世纪10年阅读最受读者关注十大作家”的奖项,请友人代领时念了一段得奖感言:“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在跑的时代,但是我坚持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走,因为我觉得大家其实都太快了——就是因为我还在慢慢走,所以今天来不及到这里领奖。”这本《大家都有病》从二〇〇〇年开始慢慢构思,到二〇〇五年开始慢慢动笔,前后经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看到亚洲国家的人们,先被贫穷毁坏一次,然后再被富裕毁坏另一次。我把这本书献给我的读者,并且邀请你和我一起,用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慢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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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打瞌睡的女孩 – 鬼子

2018年8月2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的遭遇是我的父母造成的。

首先是我的母亲,因为她偷了别人的一块脏肉。那块脏肉并没有多大,听说也就三两多四两的样子。那是一个早上。那个早上下过一点小雨,地面有些脏。那块脏肉是怎么掉地的,那卖肉的大婶自己也不清楚,听说她还来来去去地踩过好几脚,捡起来的时候,她曾吹了几次,可怎么也吹不干净,于是就丢在了桌子的一角,那是一个不太干净的地方。在她想来,那样的一块脏肉,谁还会掏钱呢?

我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看到那块脏肉的时候,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就站住了。

母亲想,只要把水龙头的水开大一点,或许是可以洗干净的,就是洗不干净也没关系,下锅的时候少放点盐,多淋一点酱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母亲的手里当时拿着一把菜花。她看了一眼那位卖肉的大婶,她发现她没有注意她,就把那把菜花悄悄地放在了那块脏肉的上边,然后挤在别人的身后,装着也要买肉的样子。她当然装不了多久,她的心当时也相当地紧张,等到那位卖肉的大婶忙着给别人割肉的时候,她马上把那块脏肉抓进了她的菜花里。可她没有想到,有一个人早就把她看在了眼里。那个人就在她的身后,也是一个卖肉的,但他没有把她喊住。如果他当场喊了一声,也许就没有了后边的事了,因为母亲可以说,她是无意的,她只需要把那块脏肉放回桌面上,就了事了。可是那人没有吭声,他让我母亲把肉偷走,他说他最恨的就是偷肉的人,所以他让她把肉偷走,他要等着她的好看。我母亲走出五六步的时候,他才抓起了自己桌面上的一根腿骨,朝那位大婶的桌面上丢了过去。那是一根很大的腿骨,落下的地方就是那块脏肉被抓走的地方。骨头落下的声音惊动了那位大婶,她跟着就尖叫了起来,她说谁要你的骨头啦,拿你的走!她以为他在跟她耍闹。听说没人买肉的时候,他们也时常无聊地闹些那样的事情。那位大婶抓起那根骨头就要朝他扔回来。就这样,她发现她的那块脏肉不见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谁都可以想象。那位大婶举着那把割肉的尖刀,从桌里愤怒地跳了出来,朝我的母亲扑了过去。

母亲出事的当天,我很丢脸,也很气愤。我曾气冲冲地走到她的床前,我说妈,你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了?

母亲居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她两眼傻傻地望着我,她说,她没有吃错什么药,她什么药也没有吃过。

我说,没吃错药你为什么要偷别人的肉呢?

母亲这才把脸塞到了枕头的下边,背着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当时也哭了。我说哭有什么用呢?我说,我父亲知道了你怎么办呢?那些日子里,父亲的脾气本来就不是太好。他总是天亮出去,天黑才回来,脸色总是灰涂涂的,像是整天到处碰壁的样子。母亲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他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呢?父亲一听就两眼冒火,他说干什么关你屁事?你以为事情就那么好找吗?母亲听了当然难受。母亲觉得,不管事情好不好找,你总要尽快地找到才是道理,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主子。母亲说,家里要过日子,不能老是没有钱呀。就为着这样的话题,他们时常吵到深更半夜,吵得我也常常睡不好觉。

可怕的事情就这样跟着来了。那是母亲偷肉后的第五个晚上。父亲可能是那天才听到的。那天晚上,我们家吃的是麻辣豆腐,那是我买的,也是我烧的。我一共买了三块,一人一块,每块五毛,母亲给了我两块钱,我把五毛还给了母亲。父亲却望都不望我煮的那碗麻辣豆腐,他一口也不吃,他只埋头扒着他的饭。父亲的饭量原来是每餐一两碗的,但那些日子里,已经改成每餐三四碗了,也许是因为没有肉,也许是因为整天的在外奔波。但那天晚上,他只扒了两碗就停住了。我知道情况不对了,就悄悄地也放下了碗来。望着父亲那只空空的饭碗,我心里也空空荡荡的,我那是心里发慌。

母亲跟着也停了下来。

都知道父亲要愤怒了!但谁也不会想到,父亲竟会拿碗当作发泄的对象。

父亲突然站了起来,咣地一声,把自己的饭碗砸在了地上。那些破碎的碗片在灯光下到处乱飞,吓得我们赶忙往后站了起来。

我看见母亲的身子不停地哆嗦着,样子异常可怕。

父亲随后又摔烂了两个。一个是菜碗,一个是母亲的饭碗。随着咣咣咣的震响,屋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碗片,还有饭,还有那些我烧的豆腐。奇怪的是父亲没有一句骂人的话。父亲当时还想摔。剩下的那个碗是我的,可我没有给他,我把碗首先抢到了手上。

我的饭还没有吃完。吃完了我也不会给他。

父亲在桌上扑了个空。但父亲的愤怒却没有完,他猛地飞起了一脚,把饭桌踢翻在了地上。

那个晚上,除了母亲呜呜的哭声,屋里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就连轻轻的一声咳嗽也没有。一切都默默地发生着,又默默地承受着,直到凌晨五点左右的时候。父亲可能是一夜都没有睡着,他早早地就爬起了床来,把屋里的灯开得通亮。我是被灯光惊醒的。我的眼睛刚一睁开,就看见父亲背着一个很大的行李包,走到我的床前。父亲像是要跟我说句什么,我耸着耳朵听着,却什么也没有听到。父亲站了一下,伸手在我的头上摸了摸,就转过了身去。就在这时,母亲出现了,她咚地一声跪在我的房门口上,把父亲的路给堵住了。

母亲的情景让人心碎!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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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露你的真表情 – 毕淑敏

2018年8月2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学医的时候,老师出过一道题目:人和动物,在解剖上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学生们争先恐后发言,都想由自己说出那个正确的答案。这看起来并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有人说,是直立行走。先生说,不对。大猩猩也是可以直立行走的。

有人说,是懂得用火。先生不悦道,我问的是生理上的区别,并不是进化工的异同。

更有同学答,是劳动创造了人。先生说,你在社会学上也许可以得满分,但请听清我的问题。

满室寂然。

先生见我们混沌不悟,自答道,记住,是表情啊。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有人类这样发达的表情肌。比如笑吧,一只再聪明的狗,也是不会笑的。人类的近亲猴子,勉强算做会笑,但只能做出龇牙咧嘴一种表情。只有人类,才可以调动面部的所有肌群,调整出不同含义的笑容,比如微笑,比如嘲笑,比如冷笑,比如狂笑,以表达自身复杂的情感。

我在惊讶中记住了先生的话,以为是至理名言。

近些年来.我开始怀疑先生教了我一条谬论。

乘坐飞机,起飞之前,每次都有空中小姐为我们演示一遍空中遭遇紧急情形时,如何打开氧气面罩的操作。我乘坐飞机凡数十次,每一次都凝神细察,但从未看清过具体步骤。小姐满面笑容地伫立前舱,脸上很真诚,手上却很敷衍,好像在做一种太极功夫,点到为止,全然顾及不到这种急救措施对乘客是怎样的性命攸关。我分明看到了她们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冷淡的心的分离,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我遇到过一位哭哭啼啼的饭店服务员,说她一切按店方的要求去办,不想却被客人责难。那客人匆忙之中丢失了公文包,要她帮助寻找。客人焦急地述说着,她耐心地倾听着,正思谋着如何帮忙,客人竟勃然大怒,吼着说:“我急得火烧眉毛,你竟然还在笑!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那一刻绝没有笑。”服务员指天画地对我说。

看她的眼神,我相信这是真话。

“那么,你当时做了怎样一个表情呢?”我问。恍恍惚惚探到了一点头绪。

“喏,我就是这样的……”她侧过脸,把那刻的表情模拟给我。

那是一个职业女性训练有素的程式化的面庞,眉梢扬着,嘴角翘着……

无论我多么同情她,我还是要说——这是一张空洞漠然的笑脸。

服务员的脸已经被长期的工作,塑造成了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形状。

表情肌不再表达人类的感情了。或者说,它们只是一种表情,就是微笑。

我们的生活中曾经排斥微笑,关于那个时代,我们已经做了结论,于是我们呼吁微笑,引进微笑,培育微笑,微笑就泛滥起来。银屏上著名和不著名的男女主持人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以至于人们不得不疑问——我们的生活中真有那么多值得微笑的事情吗?

微笑变得越来越商业化了。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善意,微笑只是金钱的等价物;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诚恳,微笑只是恶战的前奏;他对你微笑,并不说明他想帮助你,微笑只是一种谋略;他对你微笑,并不证明他对你的友谊,微笑只是麻痹你的一重帐幕……

当然,我绝不是主张人人横眉冷对。经过漫长的时间隧道,我们终于笑起来了,这是一个大进步。但笑也是分阶段,也是有层次的。空洞而浅薄的笑,如同盲目的恨和无缘无故的悲哀一样,都是情感的赝品。

有一句话叫做“笑比哭好”,我常常怀疑它的确切。笑和哭都是人类的正常情绪反应,谁能说黛玉临终时笑比哭好呢?

痛则大哭,喜则大笑,只要是从心底流露出的对世界的真情感,都是生命之壁的摩崖石刻,经得起岁月风雨的推敲,值得我们久久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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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约定 – 张小娴

2018年8月22日 评论已被关闭

你曾否跟别人有过愚蠢的约定?

我曾经跟一个男人约定,如果到了我认为应该结婚的时候,仍然没有人娶我。也没有人肯嫁给他,那么,我们结婚吧,他爽快地答应。每次谈天,我们也提起这个约定,
或许有一天这个约定会成为事实。

年复一年,没有人想娶我,也没有人想嫁给他,可是,他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给他,我们从没有爱过对方,我们只是憧憬一个美丽的约定,然后因为这个约定而觉得自己不平凡。

终于,他结婚了,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以为世上真的会有一个男人因为我想结婚而和我结婚,他知道我不爱他,他也不知道自己爱不爱我,但没关系,反正我们有过一个约定。

我们曾经多么天真和愚蠢。

你曾否和一个男人约定,即使将来他爱上别的女人,他仍然会待你很好?只要你开口,他仍旧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你如果需要一个肩膀歇息,他仍旧义不容辞。你跟他勾手指,说:“我们就这样约定好吗?”

他义无反顾地点头。

只是,许多年后,当你想要一个肩膀歇息的时候,你不会有勇气提醒他,你们有过一个愚蠢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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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猫性- 佚名

2018年8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的一个女友下班,遇到下雨,太冷了,她发短信让男朋友去送衣服给她,男友打游戏拒绝了。这件事让她郁闷了两天然后气消了,虽然是件小事,不会影响两人以后,但是她说,以后下雨天她一定会自己带衣服,如果哪天忘记了,即使冷死,也不再会叫他送。

我很能明白这种感觉。不久以前,一个女孩某天夜里,心情特别低落,特别想念某个人的安慰,然后半夜时分,打电话给他,很想听他说话,电话那头,是被拒接的提示声。

从此以后,她再没有伤心无助时给他打过电话。

那段时间慢慢建立起来的小小的依赖,也顿时崩溃。

开始有意识地不再去想起,不再去关注,不再去打他电话。

喜欢与不喜欢其实并没有什么界限,有的时候是因为自己故意去忽略了很多,潜意识里便抗拒了别人,也拒绝了自己……

我发现女人身上有一种猫性。

小猫在撒娇或者做错事的时候,需要别人的安慰和教导,如果这时主人打击了它,它会狠狠记住,不会再犯。

女人,有着猫一样的自尊,特别是陷入爱情里的女人。

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其实需要呵护,因为爱,已经让她的心变得柔软。她的这一点自尊,其实是要你对她的在乎。

我看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有时候女人需要一个男人,就像逃机者需要降落伞,如果此时此刻他不在,那么以后他也不必在了。

真的,就是这样。

是啊是啊,如果哪天猫咪用坚定的眼神看着你说我可以的时候,那么猫咪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了!

女人是要独立,但是独立到不再会对你不讲道理的撒娇任性,不再会无厘头的缠着你,你觉得你对于她同路人还有多大区别呢?

女人的猫性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幸看到的,因为喜欢你,在意你才对你发出特有的咕噜噜声,其他人只能听到猫喵喵叫,而这一声咕噜噜只是为你而生。

有几个人会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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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 – 安贝托.艾柯

2018年8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每天我只有100分钟,用于做爱、吹牛、参加葬礼、看病、购物、运动、看戏以及一切可以随性的事情。

我打电话向牙医预约,他则告诉我在未来一周内他连一个小时的空档都没有,于是我唯唯诺诺几声就挂了电话,怕打搅了他,因为他是个严肃的专业人士嘛。但是别人邀请我参加研讨会,或要我编辑某大师的纪念专辑,或写篇论文,或加入专家组成的课题小组时,如果我说我没空,那是没人会相信的。他们会说:“别这样嘛,教授,像您这样的人物总是有大把大把时间的啦!”显然人家从来不把我们人文学者当作严肃的专业人士——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一批游手好闲的家伙。

我做了一些计算,也鼓励我所有的同行都自行计算一番,然后告诉我正确与否。一个非闰年的正常年有8760个小时,假设每天睡眠8小时,花1小时起床、刮胡子、穿衣服,半小时刷牙和上厕所,不超过2个小时的时间吃饭,我们就用掉了4197.5小时。另外花两个小时在市区乱窜,每年也要用730个小时。

每周教3门课,每门课2小时,还要抽一个下午给学生开小灶,那就又用掉了100个小时。我花在大学里的时间——我将教学工作浓缩于20个星期里——是220个小时,外加24小时的考试、12小时阅读论文、78小时开系务会议和委员会议。平均每年读5篇论文,每篇平均350页,每页起码读两遍,一遍修订前,一遍修订后;以每页3分钟计,要花掉175个小时。较短的论文大部分都有助理代劳,但是还是需要开6次会议,每次负责读4篇,平均每篇30页:阅读加上初步讨论,以每页5分钟计,这又要60个小时。还不包括我自己的研究,已经花了569个小时。

我编辑了一份叫VS的符号学杂志,每年出刊3次,共约300页。不算阅读稿件和退稿的时间,以每页10分钟计(评估、修订、校对),一共可以花掉50个小时。我又主编了两种与我本行有关的学术系列专著。一年6本书,总页数算它1800页;以每页10分钟计,又花去300个小时。我自己著作的翻译——论文、书、写给报章杂志的文章,研讨会上宣读的论文等;只考虑我可以进行核对的文种,我每年要读1500页,以每页20分钟计(阅读,对照原文,跟译者面对面或者电话、书信沟通),这又是500个小时。还有我自己的写作,即使不包括写书,光是论文、杂文、报告、授课笔记等,加起来轻轻松松就超过300页。如果再加上思考、做笔记、修订、发呆的时间,每页起码花1个小时——又是300个小时。我每周的杂志专栏,以最乐观的估计,要选题材、做笔记、参考几本书、打草稿、剪裁到适当长度、口述、寄走,每周又得花3个小时。乘以52周就是156个小时。最后还有我的邮件,虽然还有很多来信未回,但是我每周要奉献3个上午,从9点到13点,这就占掉了624个小时。

我还计算出来,光是去年,我只接受一成的邀约,并只参加跟我的专业有密切关系的研讨会,以及在若干无可回避的公开场合露面,我竟然投入372个小时积极参与此类活动。又因为很多这类活动在国外举行,旅行要花费323个小时以上。

以上加起来,一共是8121.5个小时,从每年的8760个小时中减去,我就剩下了638.5个小时,换言之,每天是100分钟,可用于做爱、吹牛、参加葬礼、看病、购物、运动、看戏。你看得出,我还没有算进阅读工作范围以外的图书时间(书籍、杂文、漫画)。假设我利用旅行的时间阅读,223个小时,5分钟读一页,我有可能读3876页,约相当于300页的书13本。还有吸烟又如何?每月就算60支吧,如果每支烟要花半分钟(找烟、点烟、熄烟),一共就是182个小时。太奢侈了。我必须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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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 梁文道

2018年8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他也像其它人一样,被这座城市的光华迷惑前来,住在海滨的楼房,夜夜细赏这不变的海景。难道他就没有发现这个城市的骚动不安吗?难道他没看见一年之间在他家旁边迅速生长成形的新建筑吗?这个城市并不如外人所想,它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它最稳定的,就是那模糊的整体表象。

然后他会发现,搬来这城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因为他可以忘记曾经的创痛。此城居民皆善忘,犹如此城的善变。我也忘了告诉他,他天天面对的那条著名的水道就叫忘川。其两岸有几个渡轮对开的码头,乘客只要搭船由此岸渡至彼岸,就会忘记此岸的一切;反过来,当他由彼岸回归,就会忘记在水的那一边上曾经经历的故事,甚至忘记刚见过踩过的那个码头早就不是原来的码头了。

多好的一座城,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个人都是全新的人。没有记忆,没有负担。“你来对了地方,很快你就什么都忘了。”

于是我带他坐船,选择一条最远的航线。“我带你去大岛南方的市镇吧,那是英国人最早发现的一个渔村。现在有很多高贵的房子,住了许多高贵的人。”当然,高贵的人不知道渔村生前的故事。他果然喜欢这条路线,也喜欢那个市镇,所以我说:“有一天你也应该住到这里,高贵的人。”他微笑,但是有点勉强,大概是因为我的笑话并不好笑。

将来他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或许也会遗忘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我们曾经跨越的水域。因为只要你住过这城,遗忘就会跟着你走,遮盖了他在此地的记忆。离开桃源的渔夫只是不知来时路,离开了此地的人却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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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炒米 – 袁炳发

2018年8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炊事班老班长和一个大个子战士,还有一个小个子战士,在一次作战中没有突围出去,与队伍失去了联系,被敌人围困在一个叫苇子沟的山上。已是第七天了。

这七天,三个人是靠吃野菜啃树皮活过来的。

此时,三个人无力地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榆树上,目光贪婪地望着米袋里的那一把炒米。

望着那一把炒米,老班长的喉结蠕动了几下,小个子战士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大个子战士的那张嘴很大地张着……

谁也没有敢动那一把炒米。老班长有话,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许动。

这句话是昨天夜里老班长端着枪说的。

昨天夜里,老班长刚刚睡去,就被一阵撕扯声惊醒。老班长睁眼一看,见是大个子战士与小个子战士争夺米袋里的那一把炒米。

老班长气怒地抓过枪,拉上枪栓骂道:“妈个蛋,都给我住手!这点米不到关键时刻谁也不能动,谁动我就崩了谁!”

第八天的夜里,夜色漆染一般的黑,老班长拿过那个米袋,走到大个子战士面前,说:“你赶快把这把米嚼下去,趁今晚儿没有月亮,天黑突出去。我们在北面打枪把敌人吸引过来,你就在南面突。突出去找到队伍来救我们。”

大个子战士激动地接过米袋,稍迟疑一下就把米抓到嘴边。这时,小个子战士却一把夺过米袋,对老班长说:“还是叫我吃吧!我个子小,突围灵巧。”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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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朋友 – 叔本华

2018年8月1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正如流通的是纸钞,而不是真金白银,同样,在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真正的友谊,而只是做得尽量逼真和自然地显示尊重和友谊的表面工夫。不过,我们也不妨自问:又有哪些人值得我们对其使用真金白银呢?不管怎么样,我认为一条诚实的狗的摇尾示好,比人们的那些表面工夫更有价值。

真实不虚的友谊有着这样的一个前提:对朋友的痛苦、不幸抱有一种强烈的、纯客观的和完全脱离利害关系的同情。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真正与我们的朋友感同身受。但人的自我本性却与这种做法格格不入,所以,真正的友谊就像那些硕大无朋的海蛇那样,要么只是一种传说,要么只存在于另外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到底为何者。人与人之间的许多联系当然主要是建筑在各式各样的被隐藏起来的自私动机之上,但某些这样的联系也包含了点滴的真正友谊的成份。这样,它们就得到了人们的美化和推崇。在这样一个充满缺陷的世界里,把这些联系冠以友谊之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它们远胜那些泛泛之交。后者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呢?果我们知道我们的大部分好朋友在我们背后所说的话,我们就不会再想跟他们说话了。

检验一个人是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除了一些需要得到朋友的确切帮助和作出一定牺牲的情形以外,最好的时机就是当我们告诉他恰逢某样不幸的时候。在这一刹那,他的脸上要么显示出一种真心的、不含杂质的悲哀,要么就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或者,他会流露出某种别样的表情,后两者都证实了拉罗什福科的那句名言“从我们最好的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我们总能找到某样并不会使我们不悦的东西。”在类似这种时候,一般我们称之为朋友的人甚至掩饰不住脸上一丝满意的笑容。没有什么比告诉别人我们刚刚遭受了一桩巨大的不幸,或者向别人毫无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某些个人的弱点,更能确切地使别人得到好的心情了。这是反映人性的典型例子。

朋友间分隔太远和长时间互不见面都会有损朋友之间的友情,尽管我们并不那么乐意承认这一点。如果久不相见,甚至我们最亲爱的朋友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变成抽象的概念;我们对他们的关切也由此变得越来越理性,甚至这种关系只是一种惯性的作用。但对那些我们朝夕相见的人,哪怕那只是我们宠爱的动物,我们都能够保持强烈和深切的兴趣。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地受制于感官。所以,歌德的话在这里是适用的:

现在此刻是一个威力无比的女神。

“hausfreunde”一词表达得相当准确,因为这种朋友是居屋、家庭的朋友更甚于居屋主人的朋友,因此,他们更像是猫,而不是犬的一类。

朋友都说自己是真诚的,其实,敌人才是真诚的。所以,我们应该把敌人的抨击、指责作为苦口良药,以此更多地了解自己。

患难之交真的那么稀有吗?恰恰相反,我们一旦和某人交上了朋友,他就开始患难了,就向我们借钱了。

Haifu.org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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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 村上春树

2018年8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不时有年轻人问:“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碰到这般突如其来、仿佛用黏土砸向水泥墙的问法,被问者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苦苦思索。打个比方,这就像提问“纯文学是怎样一种文学”,并没有“这便是它”般一语道破玄机的具体定义。

但即使没有定义,在某种程度上熟听过爵士乐的人,只消耳边滑过一句旋律,当即就能判断:“啊,这就是爵士!”“不对,这不是爵士!”这归根结底是经验性、实际性的判断,而非将“何谓爵士”的判断基准当作尺度一一应用和思索。不管谁怎么说,爵士都有固有的气味、固有的回响、固有的手感。将是爵士乐和非爵士乐的东西两两相比较,气味不同,回响不同,手感不同,带来的心跳方式也不同。至于如何不同,若无实际经验就不可能知道,用语言向未曾经历过的人解释简直是难上加难。

可我姑且算是卖文为生的人,可不能像市井的闲赋老者那般,轻易地宣称:“这种事情经验就是一切,不是靠解释就能弄明白的。不管啥都行,你先听熟十来张爵士CD,然后再来找我。”尽管这么说会很轻松(我想这恐怕才是正常的回应),但假如这样拒人千里地作答,谈话势必进入僵局,无以为继。对文笔家的工作来说,这不是正确的方式。

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

我来说说比莉.荷莉黛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距今三十年以前。是我成为小说家之前,不如说,说在我脑袋里毫无写小说念头的时代发生的事。那是真人真事。我那时候在东京国分寺市的车站南口一栋小楼的地下室里经营爵士酒吧。面积约为十五坪,一隅放着立式钢琴,周末常常举行现场演奏会(后来搬到千驮谷时,才弄到一架三角大钢琴)。欠了一身债,工作又是重体力活,但老实说这些都不在话下。我才二十五六岁,只要愿意干活,再怎么干也不觉得累,也不以贫困为苦。从早到晚工作可以尽情地听喜欢的音乐,仅此便足够幸福。

国分寺靠近立川,所以时有美国大兵不期而至,尽管为数不多。其中有位非常安静的黑人。他大多同一位日本女子相伴前来。是个苗条女子,年龄大约二十六往上。我不知道两人究竟是恋人还是朋友。不过看起来也许更像“挚友”。我对这一记忆犹新,因为即便冷眼旁观,两人的距离感也令人心生好感。既不缠绵亲昵,也不客套见外。他们安静地喝酒,小声而愉快地交谈,听着爵士。他不时把我喊去,要我播放比莉.荷莉黛的唱片。嗯,只要是比莉.荷莉黛,啥曲子都行。

我记得有一次,他听着比莉.荷莉黛的歌哭了。夜已深,几乎没有其他客人。那次他是独自一人还是与那位女子一道,我记不清了。播放的是比莉.荷莉黛哪一首歌,我也印象模糊。总之他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用两只大手捂着脸,肩膀颤动,静静地啜泣。我当然尽量不将目光投向那边,在稍远处干着活。比莉.荷莉黛的唱片播放完后,他静静地离席,付账,推门而去。

我记得那是最后一次见他。然后一年多过去,就在我差不多快把那个黑人大兵忘掉的时候,常和他一起来店里的女子忽然现身了。她一个人。那是个雨夜,当时店里同样很闲,客人寥寥无几。她穿了件雨衣。我至今仍依稀记得当时下的雨,以及她雨衣的气味。记得季节是在秋天。秋夜下雨的时候,还有店内安静的时候,通常我会把莎拉.沃恩唱的《九月的雨》放到不唱盘上。我想那天夜里大概也是如此。就是这样一个夜晚。

她坐在吧台前,望着我的脸莞尔一笑,道了声“晚上好”。我也回一声“晚上好”。她要了威士忌,我调好递给她。随后她告诉我,他不久前回国了。每当他怀念留在故国的亲人,就来我的店里听比莉.荷莉黛的唱片。他很中意我的店。她仿佛留恋不已似的,对我说这些。

“前几天他写信给我。”她对我说,“说‘代我到那家店里去听听比莉.荷莉黛’。”说完她嫣然一笑。我从唱片架上挑选了一张比莉.荷莉黛的老唱片,放到唱盘上,然后将舒尔3型唱针轻轻放在声槽上。LP唱片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觉得在播放它时我们所做的一连串动作,与周遭形态各异的种种营生温柔的联系在一起。有朝一日LP唱片竟会落伍于时代之类,当时我想也没想过。不过这么说的话,我同样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小说家,一天天老去。

比莉.荷莉黛的唱片播放完后,我抬起唱针,将唱片装入封套中,放回架上。她将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起身离席,宛如为奔赴外部世界作特别准备一般,小心翼翼地穿上雨衣。离去时她说:“承蒙多方关照,谢谢啦。”我无言以对点点头,然后说:“也谢谢您。”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当时我想不出来,没有词语涌上舌尖。恐怕我当时该说两句郑重其事的话,说两句能表明心迹的话。可是历来如此,每逢这种场面肯定不会有妙语浮上脑际。这当然遗憾。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许多别离径直就是永别。因为当时未能说出口的话,就将永远无处可说。

直至今日,每当我聆听比莉.荷莉黛的歌曲,便常常想起那位安静的黑人大兵。想起那个心头思念着遥远的故土、坐在吧台一角无声啜泣的男人。想起他面前那杯威士忌中静静融化的冰块。还有那位代远去的他前来聆听比莉.荷莉黛唱片的女子。想起她雨衣的气味。然后,想起过于年轻、过于腼腆,因而不知畏惧,寻觅不到妙语将所思所想送达别人内心,几乎束手无策的我自己。

如果有人问我:“爵士是怎样一种音乐?”我只能这么回答:“这就是爵士啊。”对我来说,爵士就是这样一种存在。虽然定义太长,不过说实话,关于爵士这种音乐,我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定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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