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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 的存档

我是哪一种女权主义者 – 王小波

2018年7月3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因为太太在做妇女研究,读了一批女权主义的理论书,我们常在一起讨论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们不可避免地会有一种接近某种女权主义的立场。我总觉得,一个人不尊重女权,就不能叫做一个知识分子。但是女权主义的理论门类繁多(我认为这一点并不好),到底是哪一种就很重要了。

社会主义女权主义者认为,性别之间的不平等是社会制度造成的,要靠社会制度的变革来消除。这种观点在西方带点阶段论的色彩,在中国就不一样了。众所周知,我国现在已是社会主义制度,党主张男女平等,政府重视妇女的社会保障,在这方面成就也不少。但恰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感到了社会主义女权理论的不足。举个例子来说,现在企业精简职工,很多女职工被迫下岗。假若你要指责企业经理,他就反问道:你何不问问这些女职工自身的素质如何?像这样的题目报刊上讨论得已经很多了。很明显,一个人的生活不能单纯地依赖社会保障,还要靠自身的努力,而且一个人得到的社会保障越多,自身的努力往往就越少。正如其他女权主义门派指出的那样,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向社会寻求保障的同时,也就承认了自己是弱者,这是一个不小的失策。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得到较多保障的人总是值得羡慕的——我年轻时,大家都羡慕国营企业的工人,因为他们最有保障。但保障和尊严是两回事。

与此有关的问题是:我们国家的男女是否平等了?在这方面有一点争议。中国人自己以为,在这方面做得已经很不错。但是西方一些观察家不同意。我认为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两个问题。头一个问题是:在我们的社会里,是否把男人和女人同等看待。这个问题有难以评论的性质。众所周知,一有需要,上面就可以规定各级政府里女干部的比例、各级人代会里女代表的比例,我还听说为了配合“九五世妇会”,出版社正在大出女作家的专辑。因为想把她们如何看待就可以如何看待,这件事就丧失了客观性,而且无法讨论。另一个问题是:在我们国家里,妇女的实际地位如何,她们自身的素质、成就、掌握的决策权,能不能和男性相比。这个问题很严肃,我的意见是:当然不能比。妇女差得很多——也许只有竞技体育例外,但竞技体育不说明什么。我们国家总是从社会主义女权理论的框架出发去关怀女性,分配给她各种东西,包括代表名额。我以为这种关怀是不够的。真正的成就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分配来的东西。

西方还有一种激进的女权主义立场,认为女性比男性优越,女人天性热爱和平、关心生态,就是她们优越的证明。据说女人可以有比男人更强烈、持久的性高潮,也是一种优越的证明,我很怀疑这种证明的严肃性。虽然女人热爱自己的性别是值得赞美的,但也不可走火入魔。一个人在坐胎时就有男女之分,我以为这种差异本身是美好的。别人也许不同意,但我以为,见到一种差异,就以为这里有优劣之分,这是一种市侩心理——生为一个女人,好像占了很多便宜。当然,要按这个标准,中国人里市侩更多,他们死乞白赖地想要男孩,并且觉得这样能占到便宜。将来人类很可能只剩下一种性别——男或女。这时候的人知道过去人有性别之分,就会不胜痛惜,并且说:我们的祖先是些市侩。当然,在我们这里,有些女人有激进女权主义者的风貌,中国话叫做“气管炎”。我个人认为,“气管炎”不是中国女性风范的杰出代表。我总是从审美的角度,而不是从势利的角度来看世界,而且觉得自己是个市侩——当然,这一点还要别人来评判。

西方女权主义者认为,性之于女权主义理论,正如劳动之于马克思的理论一样重要。这个观点中国人看来很是意外。再过一些年,中国人就会体会到这种说法的含义,现在的潮流正把女人逐渐地往性这个圈子里套。性对于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但是单方面地要求妇女,就很不平等。西方妇女以为自己在这个圈子里丧失了尊严,这是有道理的。但回过头去看看“文化革命”里,中国的妇女和男人除了头发长几寸,就没有了区别,尊严倒是有的,只可惜了无生趣。自由女权主义者认为,男人也该来取悦妇女,这样就恢复了妇女的尊严。假如你不同意这个观点,就要在毫无尊严和了无生趣里选一种了。作为男子,我宁愿自己多打扮,希望这样有助于妇女的尊严,也不愿看到妇女再变成一片蓝蚂蚁。当然,按激进女权的观点,这还远算不上有了弃暗投明的决心,真正有决心应该去做变性手术,起码把自己阉掉。

我太太现在对后现代女权主义理论着了迷。这种理论总想对性别问题提供一种全新的解读方式。我很同意地说,以往的人对性别问题理解得不对——亘古以来,人类在性和性别问题上就没有平常心,开头有点假模假式,后来就有点五迷三道,最后干脆是不三不四,或者是蛮横无理——这些错误主要是男人犯的——这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但和后现代女权理论没有丝毫的相近之处。那些哲学家、福柯的女弟子们,她们对此有着一套远为复杂和深奥的解读方法。我正盼着从中学到一点东西,但还没有学会。

作为一个男人,我同意自由女权主义,并且觉得这就够了。从这种认同里,我能获得一点平常心,并向其他男人推荐这种想法。我承认男人和女人很不同,但这种差异并不意味着别的:既不意味着某个性别的人比另一种性别的人优越,也不意味着某种性别的人比另一种性别的人高明。一个女孩子来到人世间,应该像男孩一样,有权利寻求她所要的一切。假如她所得到的正是她所要的,那就是最好的——假如我是她的父亲,我也别无所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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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控制的荒唐史 – 梁文道

2018年7月30日 评论已被关闭

要洗一个人的脑方法很多,那么最物理性的,最生理性的,当然就是直接给他药。那么要不然就是经历一连串的心理上的技巧措施,甚至是酷刑,让一个人的心房慢慢崩溃,让一个人整个思想意识模糊了慢慢改变。

那么,我今天继续给大家谈这本洗脑术,它的的作者多米尼克·斯垂特菲尔德为我们介绍了各种各样针对个体的洗脑的方法,比如说下药,也谈到了LSD就迷幻药出现的历史,谈到了各种催眠的方式,也有精神催眠等等。但这里面有趣的地方,我们必须要谈的就是大家怎么去应付洗脑,怎么样来应对洗脑,结果这时候你就发现应付洗脑的人跟应付洗脑的方法有时候本身就像洗脑。

比方说这里面就说到,说当年英国情报部门在跟北爱尔兰共和军在战斗的时候,常常抓对方的人审讯他们。那么,用各种各样的酷刑,也就一些洗脑或思想控制的方法崩溃掉他们,让他们的意志软弱下来,让他们的精神改变,甚至让他们整个人转向。于是,这些消息自然也会走漏出来,于是北爱尔兰共和军的人也就知道了。

他们知道了就怎么办呢?他们就必须做好准备去应付这个过程,你怎么能做好准备呢?那你就必须先经历一回,没错,这就是当时所有情报部门、特种部队必须做的事。那么,于是我们就会发现一个特种部队的成员,一个情报人员,假如他很优秀的话,他在被对方逮捕,在被敌方抓获之前,其实他已经经历过了无数的酷刑,只不过那些酷刑跟那些恐怖的心理实验是自己人加在自己人身上的。

然后有时候也反过来,就是你相信有这么一个人被对方洗脑了,他放出来了,那这时候怎么办?我们得反洗脑。这个反洗脑是反向逆向操作,但整个程序其实是一样的。这里面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比如说这里面就说到,他说到当时,这也不是当时了。最近不是有一个新闻嘛,大家大概都听过,就是上个月的时候韩国统一教的教主文鲜明去世了。

统一教在世界上面各地都有很多的争论,很多人觉得他们很古怪,甚至有人觉得他们是邪教。那主要的原因在哪呢?第一他们的成员好像失去某种程度我们今天认为一个人该有的自我控制。比如说他们的婚姻,很多时候婚姻并不是自己选择的对象,而是由他们的教主帮他们钦定。这时候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古怪的现象,例如说一个美国女人嫁了给一个日本男人,而在婚礼之前他们俩从来没见过,更要命的是这个日本男人不会说一句英文,而这个美国女人也不会说一句日文,但是人家婚后快乐生活,这好奇怪对不对。

于是大家就说,这个统一教大概会洗脑,那么看到他们的成员如此狂热的崇拜他们的教主,又看到他们的成员好像个个都脱离家庭、离乡背井,脱离原来的社会生活圈子,这难道不是很具一个邪教的外型吗?好,我们这边就看到了,原来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美国就有这么一个很有名的案例。有一个人叫伏特格林。这个伏特格林后来很有名,有一个电影拍过他的,为什么呢?他就是专门对付统一教乃至于科学教,或者各种各样被认为是异端宗教会洗脑,洗人的那种宗教。那么,他搞的工作被人叫做是思想解读,他思想解读的方法是什么呢?就是把这么一个对方的教友常常是绑架回来,然后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对付他,恐吓他,威胁他,最后让对方甚至是大哭,然后吼叫、呻吟,然后整个人崩溃了。

在这个时候,他迅速的,明快的介入想去重建对方的整个思想世界跟信仰世界,然后他就可以对外宣称我把这个人挽救回来了,带回我们正常世界了。那么可惜或者说可笑的是什么呢?这么有名的一个思想解读家,他的妹妹凯萨琳格林本身就是一个统一教教徒。可以这么讲,就是这个哥哥看到自己的妹妹信了统一教之后,他才走上了要反对统一教的道路,而他们那边是怎么样呢?是如此的,他们就描述说当时他们要去加入这个教的时候,很有趣,因为统一教或者很多这种宗教,之所以惹人诟病的地方在于他不是一开始传教就跟你说明我是谁。

比如说耶稣出来传教,耶稣不会跑出跟门徒们说来,我教你们怎么赚钱,不,他一来就说你们跟随我吧,我带领你们走向天国,是这样嘛,对不对?但是统一教不是,一开始出来就说,我们大家一起有一个很快乐的生活方式,我们来一起盖房子,我们去种地怎么样,然后搞了半天才跟你说原来我们是统一教。那么,在这个过程里面,你已经不会想走了,为什么呢?因为是这样的,新加入到他们社区的人员、集体生活的成员,他们会让你忙。比如说你两三个朋友来了,他尽量让你隔离开来,不让你们有私下交流的机会,因为有私下交流说不定你们聊着聊着就会反省起这几天的经验,他不要,他把你们全部隔开来,把你们搞的很忙,从头到尾大家都唱着歌,快乐的共同分享,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然后,每当你试图离开或者你试图给家人打电话,他们都会很友善的微笑站在你旁边看着你,让你觉得不好意思,在你家人电话里面说这边太多什么,尤其是说他们的坏话。然后慢慢慢慢通过这个过程,你就融入进去。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告诉你说,你的家人或许不赞成你跟我们在一起,那是因为他们已经背离正道,他们不了解真理,他们不了解上帝等等等等。

于是,慢慢的就把外在世界,原来你来自的世界描绘的十分可怕,十分恐怖。这当然听起来就是一个洗脑对不对?可是问题是这些思想解读者也不是好玩意,而且甚至发展到越来越荒唐。比如说这里面有很有名的纽约思想解读专家加林凯莉,1993年他劫持了一个这些宗教,这些异端教派的信徒,却在街上错绑了另一个女孩,因此背叛入狱7年。他说了一个思想解读者如何把这个女孩从狂热思想中解救出来送回家,得胜而归的思想解读者叫嚷着对他们的父母说,你们会为此感到了欣慰,你们的女儿变回基督徒了,可是女孩的父母倒吸一口气说,她以前可是犹太教徒。

那么,可见这些思想解读者背后其实也有他们的基督教的宗教狂热。那么,讲了这么多洗脑的故事,洗脑也好,反洗脑也好,其实都是洗脑,但是我们不要对这个事过度关注,就像我们这位作者,一个有名的独立记者所讲的,有时候大家什么都讲洗脑的时候,就会变成古灵惊怪的阴谋论,正如我们现在看美剧,动不动什么事情都是CIA的阴谋,动不动什么都是他们洗脑的结果,但你问他们有没有证据呢,他们也没有证据。可是有时候对这些坚信不移的人来讲,没有证据的意思就是其实有很多证据。

Haifu.org转自凤凰网《开卷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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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水人 – 杜拉斯

2018年7月28日 评论已被关闭

这是几年前夏季中的一天,法国东部的一个村镇,也许是在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是在下午。自来水厂一个雇员来到这一人家切断供水。他们是被另眼看待,不同于其他人的一类人,也就是说,落后。他们住在一处废弃不用的火车站里——高速列车是经过这个地区的——那是经市镇同意才让他们住进去的。男人在镇上给一些人家打零工。他们大概还接受镇政府的一点资助。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半。

在他们住房前面,不远,是高速列车路线经过的地方。他们无力交付煤气费,电费,水费。他们生活在极端贫困之中。所以这一天有人来把他们居住的旧车站中的自来水切断了。来人见到那个女人,女人只是默不出声一言不发。她的男人不在家。只有那个落后的女人带着一个四岁孩子、一个一岁半的小小孩。那个雇员是一个像所有男人那样的男人。这个人,我就叫他断水人吧。时当盛暑,这他是看到的。是一个天气非常炎热的夏季,这他知道,因为他自己就生活在这样的夏季之中。那个才一岁半的小孩他也是看到的。有人下达命令叫他断水,他就那么做了。他遵守他日程排定的工作:切断供水。他让那个女人无水供应,无法给孩子洗澡,没水给孩子喝。

当天夜里,那个女人和他的丈夫带着他们两个小孩走到高速铁路从废弃车站前通过的轨道上躺下来。他们一起都被轧死了。只需走过去一百米就可以。卧在铁轨上。让小孩安静下来。说不定还唱歌哄孩子入睡。

据说列车当时是停下来的。

这就是那个故事。

那个水厂雇员有他的说法。他说他是来切断供水的。他没有说他看到小孩,可是小孩是在那里,和母亲在一起。他说她并没有维护自己,他说她没有要求他继续供水,这就是人们所知道的一切。

我记下上面所写的故事,突然间我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她什么也没有做,她没有自卫——竟是这样。人们不得不通过那个水厂雇员来了解这件事。既然她没有要求他不要断水,所以他没有理由不切断供水。必须弄明白的是不是这点?这真是一个令人发狂的故事。

我继续说下去。让我仔细看一看。她没有对水厂雇员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因为那两个孩子他是看到的,也没有说夏季炎热,因为他本人也生活在夏季,这样炎热的夏天。所以她就让断水人走了。剩下她单独一个人同两个小孩留在一起,有一段时间,随后,她就到村里去了。她找到她认识的一家小酒店。人们不知道她在小酒店和酒店老板娘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老板娘是否说起过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没有讲到死。这是人们所知道的。也许她对她讲到那件事,但她要自杀,杀死她两个孩子和丈夫,还有她自己,她没有说。

新闻记者也不知道她对那家小酒店女店主说过什么,因此对这一件事就没有专门报道。根据“事件”当时情况,我的理解是:那个女人在决定一家人都死之后,带着两个孩子先从家里走出,她的目的是什么,人们并不知道,想必是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死前必须做必须说的什么。

在这个地方,我就把这个故事空白无声的部分,即断水之后和她从小酒店出来这一段时间给复原了。也就是说,我借助这种深沉的沉默展开成为文学。正是这一点使我有所推进;正是这一点,让我切入历史,进入到故事之中,否则我仍然是停留在外部。她本来也许想等她丈夫回来,告诉他决定一死这个消息。但是没有。她到村里去了,到镇上小酒店走了一趟。

如果这个女人自己有解释,那么这个故事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克里斯蒂娜·维尔曼(译者注:ChristineVillemin, 可能是另一位类似此处所述的新闻报道中的人物)连两句话也写不端整,却使我很是激动,因为她和这个女人一样,都具有那种不可能加以测度的强烈性质。有一种发自本能的行为,不妨对它深入探查一下,人们也可以将它归之于沉默。一种男性的行为很难纳入无声无息的沉默,那样做也是虚假不真的,因为男人不可能属于无声无息的沉默。在古代,在湮远的过去,千万年以来,默不出声的是女人。所以,文学是属于女人的。文学里讲的是她们,或者是她们从事文学,都是女人。

所以那个女人,人们相信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从来就不说话,尽管她本来应该说。她大概没有说起她的决定。不。她应该是说了一件什么事,以取代那件事,她的决定,她说的什么事对她来说与那个决定是等同的,而且对所有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来说,也是等同的。也许说了关于炎热的一句什么话。这是一句带有神圣性质的话语。

在这一类瞬间,语言可以达到语言最具威力的高度。不论她对小酒店女店主说了什么,她的话是说尽一切的。说尽一切这四个字,在死付诸实际之前说出这最后几个词语是与这些人终其一生沉默无言相等同的。这些话语,没有人能够抓得住。

这样的事件在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在告别的时候,在死亡的时刻,在自杀的当时,只是人们不加理会就是了。已经说过的事情,先此发生本应发出警告的事情,人们都轻忽忘却无所知了。

他们四个人一起卧倒在旧车站前面高速列车经过的铁轨上,两个人各自抱着孩子,等待火车急驰而过。断水人倒是没有什么可烦心的。

对断水人的故事还要补充一下,即那个女人——有人说是落后的——对于那种断然处置,她还是有一点懂得的:这就是她绝不可能,同样过去也绝没有可能依靠什么人能把她以及她一家人从困境中救拔出来。她已经被所有的人,被整个社会抛弃了。留给她的只有一件事,死路一条。这一点她知道。这是一种可怕的认识,非常严重,非常深刻,她有这种认识。所以,即使说这个女人愚昧落后,自杀以后,如果还有人谈到她,那就应该回顾一下人们所没有去做的事。

在这里,不禁又想起她来,无疑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要说出她的名字,可我不知道。

事情已经了结了。

在死前几个小时,夏天是那么炎热,一个小孩焦渴,要喝一点清新的凉水,那个落后愚昧的年轻母亲却等待时间到来,正在那里徘徊兜圈子,这一切留在头脑里是抹也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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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用S拼我的名字 – 艾萨克.阿西莫夫

2018年7月27日 评论已被关闭

马歇尔.泽巴廷斯基(Marshall Zebatinsky)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好像有无数双眼睛透过沿街铺面那污秽的玻璃橱窗在打量他。他浑身不自在,尽管已换上一套旧衣服,把帽檐压得很低,甚至还戴上眼镜……

他咒骂自己实在太蠢,前额上的皱纹凹得更深,早衰的面容越发苍白。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像自己这么一位核物理学家会去向数灵学求援,老实说这全怪他的妻子,是她说服他这么干的。

数灵学者坐在一张旧桌后,桌子买来时肯定是二手货,因为只经过一茬主人之手绝不可能如此破旧,就连此人的衣服也可以这么形容。他既黑又矮,不过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倒是紧紧瞟着泽巴廷斯基。

他说:“在我的主顾中还从来不曾有过物理学家呢,泽巴廷斯基博士。”

泽巴廷斯基憋得满脸通红:“请您注意,我上这儿来可是个秘密。”

数灵学者笑得连嘴角都布满皱褶,下巴颏的皮肤绷得更紧:“我这里的全部交易都是保密的。”

泽巴廷斯基说:“我还要事先声明,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数灵学,也不打算信仰它。如果这对后果会有影响,请您现在就通知我。”

“那您还来干吗?”

“可我的老婆对您非常信服,我又答应了她要上这儿来。”他耸耸肩,自己是个大傻瓜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您想寻求什么?金钱,平安,还是长寿?究竟是什么事情?”

泽巴廷斯基正襟危坐良久,数灵学者冷静地注视对方,并不急于催促顾客。

泽巴廷斯基在想:我该说什么?说我已经34岁而前途无望吗?

最后他只是说:“我希望获得成功,想得到人们的承认。”

“是想获取一份更好的工作吗?”

“我想得到一份不同的工作,属于另一种类型的岗位。眼下我是政府研究机构的一名职员,根据命令办事。好比是混迹在整个交响乐队之中的小提琴手。”

“那么您希望有朝一日有独奏的机会吗?”

“我渴望离开小组并恢复自我。”泽巴廷斯基心头一阵轻松,他终于把这种想法告诉给妻子以外的某人听了。“12年前,凭我所受的教育和个人能力,我足以进入第一流的核电站工作,那么我今天就将管理其中的一座或者会成为某所大学纯理论教研室的头头。而现在呢?就以我这么多年的经历作为起点,哪怕再过上25年恐怕还只能呆在小组里面!依然只担负2%的领导责任,永远淹没在一大堆默默无闻的物理学家中间。我渴望的是脚踏实地,能大干一场,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意图。”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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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声音 – 刘墉

2018年7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的童年是在台北市温州街和云和街之间度过的,那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好比卡萨布兰加或伊士坦堡,处在多种文明交会之处,撞击出异样的火花。

温州街的两侧,住的多半是台大教授,最记得正对门有位陈姓的老书法家过世,他那学者儿子号哭:“爹爹啊!爹爹啊!”连着哭了半个月都不止。

我家右邻也令我怀念,最先住着一对老夫少妻,想必师生恋,那年轻貌美的妻子,总娇声细气地喊“老师!老师!”她一喊,我老爸就说:“又喊了!又喊了!”我老妈则会瞪他两眼:“又没喊你,你听什么?”

老夫少妻没多久便移民美国,搬来台大医院住院部的主任,也姓刘,我们处得像是一家,甚至在墙中间开了扇小门以便走动。他家有三个女儿,常常玩耍尖叫,引得我竖耳朵。

左邻是位将军,太太念佛,每天传来咚咚咚的木鱼声,还有将军的嗯嗯声,大概有痔疮,他用力嗯嗯的声音,我隔墙都听得到。小时候顽皮,他嗯,我也嗯,帮着他使劲儿。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娘说都是被我气的。

左对门住了位台大农学院的院长,家里有株当年很希罕的昙花,每回夏夜灯火喧哗,都是赏昙聚会。他家再过去则是国防部长俞大维的官邸,四周围住着一群星星,黑头车过,好多孩子会追在后面闻汽油味。吉普车更有意思,因为开车的是兵,比较会跟孩子玩。不过有一回我把沙土偷偷倒进车子的油箱,被兵抓到,狠狠地拧着我的耳朵骂,直到今天,我不准人碰我耳朵,包括我太太,都是因为那惨痛的回忆。

我家后面是“兵工学校”的军眷区,据说有不少早年汉阳兵工厂的骨干,个个是军火专家。他们管起孩子来也不凡,啪啪啪地“竹笋炒肉片”,夹着孩子“不敢了!不敢了!”的哀嚎声,让我每次看见那些捱揍的小朋友都敬畏三分,想他们毕竟是鞭子底下熬过来的人物。我也佩服眷区人家炒菜的架势,大概用的锅铲都是兵工厂的精钢打造,硬比我娘的响十倍,我虽见不到那些掌勺操刀的伯母,却能有“公孙大娘舞剑器”的想象。

十三岁那年,我家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平地。公家以我父亲已逝为由,不为我们重建。我娘只好在废墟上盖了间草房,成为当年的“最牛钉子户”。房虽简陋,只一片草棚搭在墙头,头顶几乎碰到屋檐,但四周木板通风透亮,加上外面废墟的杂草丛生、虫声啾啾,颇有乡居之感。厕所更见情调,那是整栋日式建筑唯一砖砌的地方,当四周陷落,粪坑就显得高高在上了。下雨天撑伞如厕,上面雨声不断,下面也点点滴滴。那阵子我正读李清照词集,自然想起“点滴凄清、点滴凄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至于晴朗的日子感觉也好,深蓝夜空的拥抱下,看星星月亮移过一根根烧得焦黑的柱子,令人想起古希腊的剧场,再看看四邻窗内晕黄的灯光和幢幢人影,又是李易安“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的境界。

十五岁那年,我们这钉子户终于屈服,搬去金山街的一栋两层小木楼。楼下是间女子英文秘书班,对于我这个小男生,那声色真是不凡。一会儿仿佛置身番邦,楼下传来的是英语会话;一会儿咔答咔答高跟鞋声,想必在教走路的礼仪;一会儿乐声震耳,原来是交际舞蹈。偶尔经过楼下,还能看见一群吓人的白脸女鬼,竟然是用黄瓜汁、面粉和双氧水漂白皮肤的美容课。

小楼对面,隔着金山街有一大片违章建筑,每天当当当当是饺子铺在刴馅,噔噔噔噔是弹棉花店的弓弦震动,还时时有车喇叭猛响,是因为等着买手工馒头的顾客阻碍了交通。入晚就更热闹了,拉嗓子喊的是卖馓子麻花和臭豆腐的,吱扭吱扭加上吭当吭当,是推车子过来的面摊。蒸馒头、煮面和下饺子的蒸气煤烟,在迷离的灯火映照下,大有辛稼轩〈青玉案〉“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朦胧之美。

我住的小楼虽不高,后面却可以俯瞰一大片平房,也就有野猫叫春和深巷寒犬的混声合唱。大概因为日式房舍的门户不严,那时有狗人家特多,而且多半养看门的大狗,当群犬齐吠,声势十分惊人。

至于人犬皆睡的深夜,后窗外又出奇地宁静,在那一大片鱼鳞似的灰瓦房舍间,甚至能听见哗啦哗啦的麻将、唧唧的三轮煞车,和盲人按摩师的悠悠笛音。

前窗外也逐渐安静了,总是先听见泼水声,大概是馒头饺子店打烊的例行工作,接着是厚重的上门板声。也幸亏门够厚,有一夜喊叫不断、对街映现一片火光,接着警笛呼啸开来好多救火车。原来是某家女儿的男友发疯,在水沟里倒了汽油点燃,所幸火很快就被扑灭了,除了门板上熏出些黑印子,竟然毫无损伤。

还有一夜打破寂静的是个山东老汉的哭声,从一片低矮的违建间传来。大概醉了,哭夹着喊,喊得断断续续,听得出几个重复的句子:“蒋总统!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回去吗?怎么还不回去?再不回去……再不回去,我娘都死啦!”

男人的哭声,在深夜,很悲凉,悲凉得我一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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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起来 –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18年7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这样一个镇子,做什么事情都被禁止了。

现在,因为惟一未被禁止的就是尖脚猫游戏,所以镇上的臣民就经常聚在镇后边的草坪上,成天地玩尖脚猫游戏。

因为禁令被制订的时候总有恰当的原因,所以没有任何人觉得有理由抱怨,也没人觉得受不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天,官员们觉得再没有任何理由禁止臣民做这些事了,他们就派了传令官四处通知人们一切都开禁了。

传令官来到老百姓喜欢聚集的那些地方。

“听好了,听好了,”他们宣布,“所有的都开禁了。”但人们还是玩尖脚猫游戏。

“明白吗?”传令官重申,“你们现在可以任意做想做的事了。”

“好的,”臣民们回答。“我们玩尖脚猫。”

那些传令官一再地提醒他们的臣民,他们又可以回到他们从前曾经从事的那些高尚而有用的职业中去了。但是老百姓都不愿听,他们继续玩尖脚猫,一圈又一圈,甚至都不停下来喘口气。

看到他们是白费劲,那些传令官就回去禀报上面。

“这很容易,”那些官员们说,“现在我们下令禁止尖脚猫。”

人民就是在那时开始反抗的,杀了部分官员。

然后人民分秒必争地又回去玩尖脚猫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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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时代 – 苏童

2018年7月24日 评论已被关闭

男孩小拐出生于一月之夜,恰逢大雪初歇的日子,北风吹响了屋檐下的冰凌,香椿树街的石板路上泥泞难行,与街平行的那条护城河则结满了厚厚的冰层。小拐的母亲不知道她的漫长的孕期即将结束,她在闹钟的尖叫声中醒来,准备去化工厂上夜班。临河的屋子里一片黑暗,拐的母亲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提起竹蓝打开了面向大街的门。街上的的积雪已经结成了苍白的冰碴,除了几盏暗淡的路灯,街上空无一人。小拐的母亲想在雨鞋上绑两道麻绳以防路滑摔跤,但她无法弯下腰来,小拐的母亲就回到屋里去推床上的男人,她想让他帮忙系那些麻绳。男人却依然呼呼大睡着,怎么也弄不醒。小拐的母亲突然着急起来,她怕是要迟到了。她对着床上的男人低低咒骂了几声,决定抄近路去化工厂上班。

小拐的母亲选择从结冰的河上通过,因为河的对岸就是那家生产樟脑和油脂的化工厂。她打开了平时锁闭的临河的后门,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到冰河上,像一只鹅在冰河上蹒跚而行,雨鞋下响起一阵细碎的冰碴断裂的声音。小拐的母亲突然有点害怕。她看见百米之外的铁路桥在月光里铺下一道黑色的菱形阴影、似乎有一列夜间货车正隆隆驶向铁路桥和桥下的冰河。小拐的母亲甩绿头巾包住她整个脸和颈部,疾步朝对岸的土坡跑去,她听见脚下的冰层猛地发出一声脆响,竹蓝从手中飞出去,直到她的下半身急遽地坠进冰层以下的河水中、她才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来自于冰层下的河水。于是小拐的母亲一边大声呼救一边用双脚踢着冰冷的河水。她的呼救声听来是紊乱而绝望的,临河窗户里的人们无法辨别它来自人还是来自传说中的河鬼,甚至没有人敢于打开后窗朝河面上张望一下。

第二大凌晨,有人看见王德基的女人穿着红毛衣躺在冰河上。她抱着她的花棉袄,棉祆里包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男孩小拐出生没几天他母亲就死了,在香椿树街的妇女看来,小拐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她们对这个没有母亲的婴孩充满了怜悯和爱心,三个处于哺乳期的女人轮流去给小拐喂奶,可惜这种美好的情景只持续了两三个月。问题出在小拐的父亲王德基身上,王德基在那种拘谨的场合从来不回避什么,而且他有意无意地在喂奶的妇女周围转悠,那三个女人聚在一起时都埋怨王德基的眼睛不老实,她们觉得他不应该利用这种机会占便宜,但又不好赶他走。终于有一次王德基从喂奶妇女手中去接儿子时做了一个明显的动作,一只手顺势在姓高的女人的乳房上摸了一把。姓高的女人失声叫起来,该死,她把婴孩往王德基怀里一塞,你自己喂他奶吧。姓高的女人恼羞成怒地跑出王家,再也没有来过,姓陈和姓张的女人也就不来了。”

男孩小拐出生三个月后就不吃奶了,多年以后王德基回忆儿子的成长,他竟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小拐喂大的。他向酒友们坦言他的家像一个肮脏的牲口棚,他和亡妻生下的一堆孩子就像小猪小羊,他们在棚里棚外滚着拱着,慢慢地就长大了,长大了就成人了。

七十年代初期在香椿树街的男孩群中盛行一种叫钉铜的游戏,男孩们把各自的铜丝弯成线圈带到铁路上,在火车驶来之前把它放在铁轨上,当火车开走那圈铜丝就神奇地变大变粗了。男孩们一般就在红砖上玩钉铜的游戏,谁把对方的铜圈从砖上钉落在地,那个被钉落的铜圈就可以归为己有。

曾有一个叫大喜的男孩死于这种游戏,他翻墙去铜材厂偷铜的时候被厂里的狼狗吓着了,人从围墙上坠下去,脑袋恰恰撞在一堆铜锭上。大喜之死给香椿树街带来了一阵惶乱,人们开始禁止自己的孩子参与钉铜游戏,但是男孩们有足够的办法躲避家人的干扰,他们甚至把游戏的地点迁移到铁路两旁,干脆就在枕木堆上继续那种风靡一时的游戏。每个人的口袋里塞满了铜丝,输光了就临时放在轨道上等火车碾成铜圈,那年月来往于铁路桥的火车司机对香椿树街的这群孩子无可奈何,他们就一遍遍地拉响尖厉的汽笛警告路轨旁的这群孩子。

后来人们听说王德基的儿子也出事了,男孩小拐的一条腿也在这场屡禁不绝的钉铜游戏中丧失了。这次意外跟小拐的哥哥天平有关,是天平让小拐跟着他上铁路的,那天天平输红了眼睛,他没有心思去照看年幼的弟弟,他不知道小拐为什么突然窜到火车前面去捡东西。大概是一只被别人遗漏的钢圈吧。火车的汽笛和小拐的惨叫同时刺破铁路上的天空,事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香椿树街的居民还记得天平背着他弟弟一路狂奔的情景,从天平残破的裤袋里掉出来一个又一个钢圈,从小拐身上淌下来的是一滴一滴的血,铜圈和血一路均匀地铺过去。那一年小拐9岁,人们都按着学名叫他安平,叫他小拐当然是以后的事了。

小拐在区医院昏死的时候他的两个姐姐陪着他,大姐锦红和二姐秋红,锦红不断地呜呜哭泣着,秋红就在一旁厉声叱责道,哭什么哭?腿轧断了又接不回去,光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王德基在家里拷打肇事的天平,他用绳子把天平抓了起来:先用脚上的劳动皮鞋踢。踢了几脚又害怕踢了要害得不偿失、就解下皮带抽打天平,王德基一只手拉着裤腰一只手挥舞皮带,多少有点不便,干脆就脱了工装裤穿着个三角裤抽打天平。天平起先一直忍着,但父亲皮带上的金属扣刮到了他的眼睛,天平猛然吼叫一声,操:我操你娘。王德基说,你说什么?你要操我的娘?天平一边拼命挣脱着绳子,一边鄙夷地扫视着衣冠不整的父亲,你算老几?天平舔了舔唇边的血沫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参加了野猪帮,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否则我的兄弟不会饶过你的。王德基愣了一下,捏着皮带的手在空中滞留了几秒钟,然后就更重地往天平身上抽去,我让你参加野猪帮,王德基边打边说,我还怕你们这帮毛孩子,你把野猪帮的人全叫来,我一个个地抽过去。

王德基为他的一句话付出了代价。隔天夜里他去轧钢厂上夜班,在铁路桥的桥洞里遭到野猪帮的袭击。他的自行车被横跨桥洞的绳子绊倒了,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一只布袋就扣住了他的脑袋,一群人跑过来朝他腹部和后背一顿拳脚相加,王德基只好抱住头部在桥洞里滚。过了一会那群人散去,王德基摘下头上的布袋想辨别袭击者是谁,他看见七八条细瘦的黑影朝铁路上散去,一眨眼就不见了。周围一股香烟味,那根绳子扔在地上。然后他发现手里的那只布袋上写着”王记”二字,原来就是他家的量米袋子。王德基想起儿子天平昨天的威胁,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一辆夜行列车正从北方驶来,即将穿越王德基头顶上的桥洞,桥洞的穹壁发出一阵轰鸣声。王德基匆匆忙忙地把量米袋子夹在自行车后架上,跳上去像逃似的穿过了铁路桥。

一条香椿树街静静地匍匐在月光下,青石板路面和两旁的低矮的房屋上闪烁着一些飘游不定的阴影,当火车终于从街道上空飞驰而过时,夜行人会觉得整条街都在咯吱咯吱地摇晃,王德基骑在车上朝前后左右张望,他生平第一次对这条熟悉的街道产生了一丝恐惧之心。

男孩小拐对于车祸的回忆与目击者的说法是截然不同的,他告诉两个姐姐锦红和秋红,有人在火车驶来时朝他推了一把,他说他是被谁推到火车轮子下面的,但当时在铁路上钉铜的男孩有五六个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天平,他们发誓没有人推过小拐,他确实是想去捡一只被别人遗漏的铜圈的。

香椿树街的人们认为小拐在说谎,或者是那场飞来横锅使他丧失了记忆,这个文静腼腆的男孩从此变得阴郁而古怪起来,他拖着一条断腿沿着街边屋檐游荡,你偶尔和他交谈几句,可以发现这个独腿男孩心里生长着许多谵妄阴暗的念头。

是你推了我,小拐走进红旗的家里对红旗说。红旗家里的人都围着饭桌吃饭,他们用厌恶的目光斜睨着小拐,谁也不理他。是你推了我。小拐碰了碰红旗端碗的手,他的声音听上去是干巴巴的。他等待着红旗的回答,但红旗突然放下饭碗,双手揪住小拐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一直拎到门外,红旗猛地松开手,小拐就像一个玩具跌在地上了,红旗的鼻孔里哼了一声,揍不死你。他摊开手掌在门框上擦了擦,然后就撞上门把小拐关在门外了,隔着门红旗又高声警告他,下次再敢来我敲断你的好腿,你以为我怕你哥哥天平?回去告诉天平,他们野猪帮如果动我一根毫毛,白狼帮和黑虎帮的人就来铲平他们的山头。

红旗是一个过早发育的膀大腰圆的少年,他与天平曾经是好朋友后来又反目为仇,一切缘于他们参加了两个不同的帮派,小拐三番五次的无理纠缠使红旗非常恼怒,他不知道为什么小拐会咬定是他推了他一把。红旗怀疑在小拐的后面隐藏着另一种挑衅,它来自天平和野猪帮那里。那些日子里红旗出门不忘在鞋帮里别上一把三角刀,而且他特意挑选傍晚街上人多的时候坐在门口磨刀,一块偌大的扇形砂轮,砂轮边躺着三种刀器:三角刮刀、劈柴的斧子和切菜用的菜刀,少年红旗就坐在门口,蘸着一盆暗灯的水,沙啦沙啦地磨刀,他瞥见个拐站在街角杂货店门口,小拐抓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抽打着墙壁,他似乎窥望着红旗家这边前动静。红旗仍然在路人的侧目下磨着刀,脸上露出倨傲的微笑,他从来没把个拐放在眼里。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红旗家的人不约而同地发现家里有一股味、像是死物身上散发出来的,一家人满屋子寻找臭味的根源,终于在米缸后面找到一只腐烂的死猫。红旗用竹竿把死猫挑到衔上,他母亲就跟出去在门口高声咒骂起来,一家人都认定是王德基的断腿儿子干了这件卑劣下流的事情。

王德基家离红旗家隔了七八户门洞,红旗看见男孩小拐的脸在门探了一下,然后就缩进去不见了。红旗扔掉手里的竹杆,冷笑着说,只要让我抓住,看我不把他揍成肉酱。

男孩小拐第二天夜里就被红旗抓住了,小拐手里捧着一包东西,刚要往红旗的门上涂抹,红旗就像猛虎窜出去揪住了小拐,小拐慌忙扔掉了那个纸包,但粪便的臭味残留在小拐的手心和指缝里,红旗抓住小拐的手闻了闻,就势打了他一耳光,然后他把小拐压在电线杆上开始揍他。揍不死你,红旗的两只脚左右开弓踢小拐的臀部和肋下,揍不死你。红旗的踢踏动作随小拐的呼救愈发迅疾猛烈起来,个拐一声声尖叫着,一只手孤立无援地指向自己的家,另一只手紧紧抱着电线杆。

先是锦红和秋红从家里奔出来了,两个女孩冲上去想架住红旗,但红旗力大无比,手一甩就把她们甩开了。锦红上去抱住了小拐,秋红却趁红旗不防备突施冷箭,她学了香椿树街妇女与男人干架的有效措施。在红旗的双腿之间猛地捏了一把,不要脸的畜牲,秋红咬着牙骂道,欺负小拐算什么本事?有种你跟我家天平打去。

少年红旗就这样狂叫起来,叫声引来了红旗一家人,秋红的耍泼无疑把他们激怒了。红旗的母亲和祖父祖母都参与了这场街头混战,他们嘶扯着王家姐妹的头发和衣裳,并且用肮脏的语言咒骂着他们。秋红和锦红保护着小拐夺路而逃。在一片哭叫声中,附近人家沿街的窗户纷纷推开,邻居们看见王家的三个儿女像一群被拔光了羽毛的鸟禽,从窗前仓皇而逃。后来街上就响起了红旗母亲无休无止的诅咒声,主要是针对秋红的。狼心狗肺的小婊子货,你想让我家断子绝孙?红旗是三代单传的男丁,你捏坏了他赔得起吗?秋红在她家门后不甘示弱地回敬一句。他活该,谁让他欺负小拐?红旗的母亲被秋红再次激怒了,她用什么硬物敲着王家的门,一窝没人管教的小畜生,红旗的母亲边敲边说,我家红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割了你的小X喂狗吃。

那天夜里恰巧王德基上夜班,而天平正在别人家里玩扑克牌,香椿树街的人认为这是一个蓄意的巧合,否则那天夜里的事情是不会就此平息的,6月的石灰厂之祸也许就在当天发生了。

男孩小拐对他哥哥天平充满了崇拜之情,他总是像一个影子似的尾随着天平,天平走到哪里小拐就跟到哪里,但自从天平加入野猪帮以后这种情形就难以为继了,天平开始厌恶小拐影子般的追随,别跟着我,他用一种不耐顺的语言驱逐小拐,你不能跟着秋红玩吗?有时候天平干脆利用小拐的行动不便,在路上加快步子伺机甩掉他弟弟小拐。即使这样小拐也能准确地捕捉到天平的踪影,有时候天平刚刚在骆驼家系上练功的皮带,小拐就像一个幽灵闪进了院门,他悄然缩在墙角,静静地审视着天平的一举一动。天平就变得烦躁起来,操,他一边击打着沙袋一边发泄着对小拐的恼恨,为什么要跟着我?谁要是欺负你你来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老是跟着我?

红旗打了我。男孩小拐抠了抠鼻孔,他用单拐的端部在地上划着圈说,红旗家的人还打了秋红和锦红。

这事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们找红旗算帐的。

红旗打了我,他还打了秋红和锦红。小拐重复了一遍他已说过的话。

我知道了。天平皱着眉头说,这些事你不懂,是我们野猪帮和他们白狼帮的事,别着急,收拾他们的日子快要到了。

男孩小拐不知道他哥哥的允诺就是几天后发生的石灰厂之战。那场大规模的血殴后来轰动了整个古城,成为血性少年们孜孜不倦的话题。而男孩小拐在他的少年时代常常向别人提及著名的石灰厂之战和他哥哥天平的名字,信不信由你,小拐对别人说,野猪帮的人是为了我去石灰厂的,那封生死帖是我哥哥送给白狼帮的,信不信由你,我哥哥是为了给我报一箭之仇。

事实上除了石灰厂砖窑上的几个工人之外,几乎没人有机会目击51名少年在垃圾瓦砾堆上的浴血之战。他们选择的地点是香椿树街以北三里的石灰厂后面的空地,时间则是天色乍亮的清晨5点钟,砖窑上的工人看见两拨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空地上集结而来,有人把铁链挂在脖子上,有人边走边转动手里的古巴刀,白狼帮的人甚至扛着一面用窗帘布制成的大旗,旗上有墨汁绘成的似狼似狗的动物图案。在仅仅几分钟的对峙后,两支队伍就乱成一堆了,从刀器和人的嘴里发出的呼啸声很快覆盖了石灰厂那台巨大的粉碎机运转的噪声。

砖窑上的那几个工人对那堆血战不堪回首,他们心有余悸地描摹当时的情景,疯了,那帮孩子都疯了,他们拼红了眼睛,谁也不怕死。他们说听见了尖刀刺进皮肉的类似水泡翻滚的声音,他们还听见那群发疯的少年几乎都有着流行的滑稽的绰号,诸如汤司令、松井、座山雕、王连举、鼻涕、黑X、一撮毛、杀胚。那帮孩子真的发疯了,几个目击者摇着头,举起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拿着刀子你捅我,我劈你的,血珠子差点就溅到我们砖窑上了。

男孩小拐记得那天早晨他是被街上杂沓的脚步声和救护车的喇叭惊醒的。街上有人尖声喊着:石灰厂,出人命啦。锦红和秋红已经穿好了衣裳准备去看热闹,小拐心急慌忙地摸不到他的拐杖,就一把摸住了锦红的长辫子。带我去,小拐叫道,带我去看死人。

锦红背着弟弟小拐,秋红边跑边用木梳梳着头发,姐弟三人也汇聚在街上的人流里朝北涌动,他们不知道石灰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秋红边跑边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是谁死了?那人气喘吁吁地说,打架,听说死了好几个。姐弟三人不知道天平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后来他们看见几个警察把天平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时都吓呆了,天平的衣服被撕割成布条在晨风中飘动,半尺长的刀口处露出了肠子,从他的身体各处涌出的血像泉眼沿途滴淌。天平的眼睛怒视着天空,但是他被人拖拽的情形就像一根圆木了无生气,看样子他已经死了,男孩小拐记得两个姐姐同时失声狂叫起来,然后他就从大姐锦红的背上摔了下来。

男孩小拐坐在瓦砾上环顾四周,石灰厂附近笼罩着一种杂乱的节日般的气氛。小拐看见他们把天平抬上一辆平板车,锦红和秋红哭叫着拉住一个车把,快送他去医院,秋红跺着脚对警察喊,快点吧,快去医院。板车另一侧的一个警察说,还去什么医院,他已经咽气了。另一个却阴沉着脸说,他要没咽气还得去拘留所。小拐看见那辆平板车在工业垃圾和杂草间颠动着,慢慢地朝他这边拖来,现在他知道板车上的那具死尸就是他哥哥天平,他觉得天平就像一根圆木被人装在板车上,就像一根圆木在车上颠动着,一切都显得高奇而古怪。小拐迎着板车站起来,他怀着惶惑的心情朝天平的手臂猛地一触,触及的是天平饱满发达的肱二头肌,但那是近乎瞬间的一次触碰,男孩小拐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或者是被冰刺了一下,他惊惶地缩回了他的手,曾经与他胼手胝足的那个身体突然变得如此恐怖如此遥远,男孩小拐第一次发现天平的手臂上刺了图纹,那是一只简单而丑陋的猪头。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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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最蓝的地方 –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18年7月23日 评论已被关闭

那段时间,连最简单的食品都受到诡计和掺假的威胁。没有哪一天报纸不提到在市场上又有惊人的发现:奶酪是用塑料做的;牛油有蜡烛的成分;蔬果类含砷杀虫剂的浓缩比例比所含的维他命还要高;为了把鸡养肥而塞给它们的一些合成药丸可能会让只吃一只鸡腿的人都变笨。所谓新鲜的鱼是去年在冰岛钓的,把鱼眼睛化装成昨天钓起的样子。从某瓶牛奶中找到了一只老鼠,不知道当时它是还活着或者已经死了。油瓶里装的不是由橄榄压柠出来的金黄液体,而是经适当蒸馏手法处理过的老骡子的肥油。

马可瓦多每次在公司或咖啡馆听到别人说这些事情,就觉得好像有一头骡子在胃里面踢腿,或者是有一只老鼠在食道里窜跑。在家里,当他太太朶米替拉买完菜回来,以前那些让他雀跃不已的芹菜、茄子,还有杂货店或肉店粗糙多孔的面包,现在却引起他的恐慌,就如同有敌人潜入了他的住家。

“我要尽我所有的努力;”他自我期许,“以供给我家人那些没有经过不可靠的投机者之手的食物”。早晨他去上工的时候,好几次遇到一些带着鱼竿,穿着长统靴的男人往沿河公路走去。“这是一个办法”。马可瓦多跟自己说。但是城里的河流是垃圾、排水管和地下水道的集中地,引起他莫大的反感。“我要找一个地方,”自言自语道:“那里水是水,鱼是鱼,我才愿意垂下我的钓竿。”

白昼开始变长。骑着机动脚踏车,马可瓦多下工后便去探勘城市上游的河流,还有小河的支流。他最感兴趣的是那些远离柏油路面的河段,他取道小径,穿过柳树丛,直到他的脚踏车不能再前进为止,然后把机车留在灌木丛中,步行到有河流的地方。有一次他迷失了路。在灌木丛生和陡峭的河岸边打转,既找不到任何小路,也弄不清河流是在哪个方向。忽然,拨开一些枝叶,瞥见下方几步之遥,那宁和的水波———那是河口,几乎成为一个小而幽静的深潭———呈现出就像是山上湖泊的蓝。

激动的情绪并没让他忘记细看水流轻柔涟漪的下方。终于,他的顽固得到了奖赏.啪嗒一声,鱼鳍在河面上明显地一闪而过,然后另一次,又再一次,他如此地欣喜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是整条河流鱼的汇集地,钓鱼者的天堂,也许除了他以外还没被其他人发掘。回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停下来在榆树皮上刻画记号,在某些地方堆几块石头,以便能再找回小路。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准备用具。说实在的,他早就想好了。在邻居和公司同事中他已经设定了十来个钓鱼爱好者。半透露半提示地答应说只要一确定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游满了丁鲈的地方,就会通知他们每个人,便成功地从这个人借一点,那个人借一点地备齐了一大仓库前所未见的完整的钓鱼设备。

这时,他什么也不缺。鱼竿、鱼线、鱼钩、鱼饵、渔网、长统靴和鱼篓。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从六点到八点———在上工以前,游着丁鳜的河流有可能钓不到鱼吗?事实上,只要把鱼线丢下去就可以拎起一尾鱼;这些丁鳜毫不迟疑地一口就咬住鱼饵。既然用钓鱼线这么容易,试着用渔网捞捞看;丁鳜早已准备好一头栽进网里去。

当他的鱼篓装满时,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他溯流而上,想找一条小径。

“喂,你!”在河岸一个转角的杨树林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戴着警卫帽子的家伙,瞪着马可瓦多。

“叫我,什么事?”马可瓦多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威胁冲着他的丁鳜而来。

“你哪里抓的鱼,篓子裹的那鱼?”警卫问。

“啊,怎么啦?”马可瓦多的心已经跳到嘴巴里了。

“如果你是在这下面钓的,赶快把鱼丢掉。你没看到上游有座工厂吗?”指着一栋长而矮的建筑物。现在马可瓦多转过了河流的拐弯处,才看到它在柳树的那边正向空中吐烟,向水中排放浓密的云团,是可怕的青绿色和紫色。

“起码你看清楚水是什么颜色吧! 油漆工厂就是那个:蓝色毒害了河流,还有鱼。赶快把它们丢掉,不然我得把鱼扣押起来。”马可瓦多现在真想尽快把鱼丢得越远越好,把它们从身上抖掉,仿佛鱼腥味都能毒到他。但是在警卫面前,他不想丢这个脸。

“如果我是在上面钓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但要扣押鱼,还要给你开张罚单。工厂上游是钓鱼保留地。你看那块牌子?”

“我,说真的?”马可瓦多急急说,“带着钓竿,只是为了让朋友信以为真,其实这些鱼我是向附近乡镇的卖鱼人买的。”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需要付税,就可以把鱼带回城裹,我们这里是在城外。”

马可瓦多已经打开篓子把鱼倒回河里了。应该还有一条丁鳜是活的,因为它一扭鱼鳍快乐地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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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与无 – 王小波

2018年7月1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靠写作为生。有人对我说:像你这样写是不行的啊,你没有生活!我虽然长相一般,加上烟抽得多,觉睡得少,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若说我已是个死尸,总觉得有点言过其实。人既没有死,怎么就没生活了呢?笔者过着知识分子的生活,如果说这种生活就叫做“没有”,则带有过时的意识形态气味——要知道,现在知识分子也有幸成为劳动人民之一种了。当然,我也可以不这样咬文嚼字,这样就可以泛泛地谈到什么样的生活叫做“有”,什么样的生活叫做“无”;换句话说,哪种生活是生活,哪种生活不叫生活。众所周知,有些作家常要跑到边远、偏僻的地方去“体验生活”——这话从字面上看,好像是说有些死人经常诈尸——我老婆也做过这样的事,因为她是社会学家,所以就不叫体验生活或者诈尸,而是叫做实地调查——fieldwork。她当然有充分的理由做这件事,我却没有。

有一次,我老婆到一个南方小山村调查,因为村子不大,所以每个人都在别人眼皮底下生活。随便哪个人,都能把全村每个人数个遍,别人的家庭关系如何、经济状况如何,无不在别人的视野之中;岁数大的人还能记得你几岁出的麻疹。每个人都在数落别人,每个人也都在受数落,这种现象形成了一条非常粗的纽带,把所有的人捆在一起,婚丧嫁娶,无不要看别人的眼色,个人不可能做出自己的决定。她去调查时,当地人正给自己修坟,无论老少、健康状况如何,每个人都在修;把附近的山头都修满了椅子坟。因为这种坟异常的难看,当地的景色也异常的难看,好像一颗瘌痢头。但当地人陷在这个套里,也就丧失了审美观。村里人觉得她还不错,就劝她也修一座——当然要她出些钱。但她没有修,堂堂一个社会学家,下去一个月,就在村里修了个椅子坟,这会是个大丑闻。这个村里的“文化”,或者叫做“规范”,是有些特异性的。从总体来说,可以说存在着一种集体的“生活”。但若说到属于个人的生活,可以说是没有的。这是因为村里每个成年人惦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事情:给自己修座椅子坟就是其中比较有趣的一件。至于为什么要这样生活,他们也说不出。

笔者曾在社会学研究所工作,知道有种东西叫做“norm”,可以译作“规范”,是指那些约定俗成,大家必须遵从的东西。它在不同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当然能起一些好作用,但有时也相当丑恶。人应该遵从所在社会的norm,这是不言而喻的。但除了遵从norm,还该不该干点别的,这就是问题。如果一个社会的norm很坏,就如纳粹德国或者“文革”初的中国,人在其中循规蹈矩地过了一世,谁都知道不可取。但也存在了这样的可能,就是经过某些人的努力,建立了无懈可击的norm,人是不是只剩遵从一件事可干了呢?假如回答是肯定的,就难免让我联想到笼养的鸡和圈养的猪。我想任何一个农场主都会觉得自己猪场里的norm对猪来说是最好的——每只猪除了吃什么都不做,把自己养肥。这种最好的norm当然也包括这些不幸的动物必须在屠场里结束生命,……但我猜测有些猪会觉得自己活得很没劲。

我老婆又在城里做一项研究,调查妇女的感情与性。有些女同志除了自己曾遵守norm就说不出什么,仿佛自己的婚姻是一片虚无。但也有些妇女完全不是这样,她们有自己的故事——爱情中每个事件,在这些故事里都有特别的意义。这主要是因为,这些姐妹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到岁数了,找合适的对象结婚,过正常的性生活”和“爱上某人”,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当然,假如你说,性爱只是生活的一隅,不是全体,我无条件地同意。但我还想指出,到岁数了,找合适的人,正常的性生活,这些都是从norm的角度来判断的——属于个人的,只是一片虚无。我总觉得,把不是生活的事叫做“生活”,这是在巧言掩饰。

现在可以说到我自己。我从小就想写小说,最后在将近四十岁时,终于开始写作——我做这件事,纯粹是因为,这是我爱的事业。是我要做,不是我必须做——这是一种本质的区别。我个人以为,做爱做的事才是“有”,做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做的事则是“无”。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生活看似平淡,但也不能说是“无”。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人在年轻时,心气总是很高的,最后总要向现实投降。我刚刚过了四十四岁生日,在这个年龄上给自己做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佴我总觉得,我这一生决不会向虚无投降。我会一直战斗到死。

Haifu.org选自《王小波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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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小姐和篮板球小姐 – 王文华

2018年7月1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常问别人“你过得好不好”,但很少能从答案中得出明确的结论。

我的第一位女朋友让我学到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看一个人过得好不好,就看他有没有空。

如果你约他时他总是没空,而且是真的没空,那他过得不会太好。如果他永远随传随到,那他的快乐指数应该很高。

越快乐的人,越好约。

“有空小姐”永远有空。每次约她,不管是一周前或一小时前;不管用电话或短信,她总是立刻回复,“没问题”“好极了”“约几点”。她不像我要斟酌两小时才回短信,回时还要探听:“还有谁”“约在哪”“吃什么”。如果人、时间或食物不对,友情也跟着倒霉。

你也许会觉得“有空小姐”很闲,但她是日理万机的总经理。更厉害的是,她无役不与,对任何朋友都来者不拒。所以当我临时约她,她若已经跟别人约好了,她会邀我加入。也就是说,当我想见到她时,她永远会让我见到。
“有空小姐”让我看到“过得好”的特征。她在任何时空、情境、团体中,都能做自己。于是她可以跟任何人吃饭,没有太多的原则和禁忌。你约她打麻将,她会来。她不会打,但乐意在客厅玩Wii。

过得好的人常流动。她漫游,但不至于奔波。她可以在任何时空做该做的事,没有赶不及或走不开的道理。

过得好的人有弹性。自己或朋友,都是可以调整或融合的人。于是她可以做任何排列组合,不用把时间过度分割。你约她吃素食,她已经在吃火锅,于是她邀你去吃素食火锅,而你也乐意接受。

过得好的人,永远都能接听手机。我过得不好,常有未接电话,但真正未接到的,可能是我的心。我常以为忙碌与成就成正比,快乐的人一定要攻城略地。但“有空小姐”让我看到:只要能收复时间的失地,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篮板球小姐”不会打篮球,但她会抓篮板球。事实上,她本身就是一个篮板球。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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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 卢梭

2018年7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为了到花园里看日出,我比太阳起得更早;如果这是一个晴天,我最殷切的期望是不要有信件或来访扰乱这一天的清宁。我用上午的时间做各种杂事。每件事都是我乐意完成的,因为这都不是非立即处理不可的急事,然后我匆忙用膳,为的是躲避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访者,并且使自己有一个充裕的下午。即使最炎热的日子,在中午一时前我就顶着烈日带着芳夏特〔芳夏特〕卢梭养的一条狗的名字出发了。由于担心不速之客会使我不能脱身,我加紧了步伐。可是,一旦绕过一个拐角,我觉得自己得救了,就激动而愉快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今天下午我是自己的主宰了!”从此,我迈着平静的步伐,到树林中去寻觅一个荒野的角落,一个人迹不至因而没有任何奴役和统治印记的荒野的角落,一个我相信在我之前从未有人到过的幽静的角落,那儿不会有令人厌恶的第三者跑来横隔在大自然和我之间。那儿,大自然在我眼前展开一幅永远清新的华丽的图景。金色的燃料木、紫红的欧石南非常繁茂,给我深刻的印象,使我欣悦;我头上树木的宏伟、我四周灌木的纤丽、我脚下花草的惊人的纷繁使我目不暇接,不知道应该观赏还是赞叹;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争相吸引我的注意力,使我眼花缭乱,使我在每件东西面前留连,从而助长我懒惰和爱空想的习气,使我常常想:“不,全身辉煌的所罗门也无法同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相比。”

我的想像不会让如此美好的土地长久渺无人烟。我按自己的意愿在那儿立即安排了居民,我把舆论、偏见和所有虚假的感情远远驱走,使那些配享受如此佳境的人迁进这大自然的乐园。我将把他们组成一个亲切的社会,而我相信自己并非其中不相称的成员。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建造一个黄金的世纪,并用那些我经历过的给我留下甜美记忆的情景和我的心灵还在憧憬的情境充实这美好的生活,我多么神往人类真正的快乐,如此甜美、如此纯洁,但如今已经远离人类的快乐。甚至每当念及此,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啊!这个时刻,如果有关巴黎、我的世纪、我这个作家的卑微的虚荣心的念头来扰乱我的遐想,我就怀着无比的轻蔑立即将它们赶走,使我能够专心陶醉于这些充溢我心灵的美妙的感情!然而,在遐想中,我承认,我幻想的虚无有时会突然使我的心灵感到痛苦。甚至即使我所有的梦想变成现实,我也不会感到满足:我还会有新的梦想、新的期望、新的憧憬。我觉得我身上有一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的无法解释的空虚,有一种虽然我无法阐明、但我感到需要的对某种其他快乐的向往。然而,先生,甚至这种向往也是一种快乐,因为我从而充满一种强烈的感情和一种迷人的感伤──而这都是我不愿意舍弃的东西。

立即将我的思想从低处升高,转向自然界所有的生命,转向事物普遍的体系,转向主宰一切的不可思议的上帝。此刻我的心灵迷失在大千世界里,我停止思维,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学的推理;我怀着快感,感到肩负着宇宙的重压,我陶醉于这些伟大观念的混杂,我喜欢任由我的想像在空间驰骋;我禁锢在生命的疆界内的心灵感到这儿过分狭窄,我在天地间感到窒息,我希望投身到一个无限的世界中去。我相信,如果我能够洞悉大自然所有的奥秘,我也许不会体会这种令人惊异的心醉神迷,而处在一种没有那么甜美的状态里;我的心灵所沉湎的这种出神入化的佳境使我在亢奋激动中有时高声呼唤:“啊,伟大的上帝呀!啊,伟大的上帝呀!”但除此之外,我不能讲出也不能思考任何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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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 – 刘瑜

2018年7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来英国上飞机前,想着应该塞一本小说到行李里,巡视了一遍我的书架,看到毛姆的短篇小说集,想,就是他了。我去的是英国,读一个英国小说家的作品正好。而且是短篇小说集,随时端起,随时放下,对于旅行者正合适。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这些天,在三一学院阴森庄严的教堂式房间里的沙发上,在伦敦青年旅社的上铺床位上,在路边的小咖啡馆里,在来回的飞机上,毛姆是我唯一的旅伴。

我在伦敦刚刚认识的一些地名屡屡在他的小说中出现,Charing Cross,Picadilly Circus,Bond Street……这些完全陌生的地名,因为对毛姆的阅读,有了一种亲切感。更重要的是,参观一个城市的名胜古迹容易,了解它的气质却不那么容易。读毛姆的小说,算是深入这个城市的一条羊肠小道。他笔下的旧伦敦,繁华、虚荣、伤感,是个迟暮的美人。

毛姆给我最大的感觉是温暖。与很多19世纪后半期、20世纪上半期小说家鲜明的“实验文风”特征不同,他的语言非常平实、家常,甚至有些唠叨。读他的小说,很像和一个普通老头子喝茶,边喝边听他讲自己身边的琐事。

这大约也是为什么很多评论家视他为“二流作家”的原因。他的小说里,技巧性、创新性的东西太少了。但对我来说,这恰恰是他的可爱之处。什么尤利西斯、普鲁斯特、卡夫卡之类的“大师”,我根本读不下去,也不想作若有所悟状。总觉得那些“实验性”小说写作里,作者的自我意识太强烈了,总是要从文字中伸出一只手来,使劲摇晃着一面旗帜,上面飘扬着两个大字——“个性”,与其说我们在读一个故事,不如说在观赏一场行为艺术。

毛姆不一样,他隐藏在故事的深处,满足于一个不动声色的叙述者的角色,决不让自己的声调、语气去抢故事本身的风头。我想他可能本来就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小说家,仅仅是乐于分享一些“逸事”而已,他写作的目的,不是文学史上的一个位置,而是他对面那个喝茶的朋友的一声叹息。

毛姆一生周游列国,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空间上的游荡和时代上的变迁注定了他身边的人都是“故事的矿藏”。这本厚厚的小说集里,他写的多是那些英国绅士、商人在没落的殖民地里的遭遇。爱上自己哥哥的女孩,被年轻情人甩了的中年女人,梦想成为钢琴家的贵族少年,酗酒自杀的殖民地商人……结局经常是某个人的死亡,但是死亡在他笔下是如此漫不经心,似乎并不比一片树叶的坠落更有重量。毫无疑问,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悲悯之心是他写作的基本情绪,但也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他能够将悲悯之心隐藏得不露痕迹,看似冷漠无情。

对我来说,读他的小说格外感到亲切的,是他笔下那些“没有故乡的人”。他写一个人在异域文化中的脆弱感,以及从异域返回本土时同样强烈的隔阂感,非常细腻,简直可以搬来描述今天的中国“海归”。空间的游移,加上时代的沧海桑田,使得那种无家可归感有了双重含义。

今天忍不住去Google了一下毛姆,发现他从小是个孤儿、个子矮小、双性恋、口吃……一个男人的细腻必须通过这些得到解释吗?敏感就不能够是一种健康的力量?这些陈腐的逻辑真叫人扫兴,仿佛一切艺术上的想象力,表达的最终都是对自我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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