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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 的存档

腊梅花 – 汪曾祺

2017年12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雪花、冰花、腊梅花……”我的小孙女这一阵老是唱这首儿歌。其实她没有见过真的腊梅花,只是从我画的画上见过。

周紫芝《竹坡诗话》云:“东南之有腊梅,盖自近时始。余为儿童时,犹未之见。元佑间,鲁直诸公方有诗,前此未尝有赋此诗者。政和间,李端叔在姑溪,元夕见之僧舍中,尝作两绝,其后篇云:‘程氏园当尺五天,千金争赏凭朱栏。莫因今日家家有,便作寻常两等看。’观端叔此诗,可以知前日之未尝有也。”看他的意思,腊梅是从北方传到南方去的。但是据我的印象,现在倒是南方多,北方少见,尤其难见到长成大树的。我在颐和园藻鉴堂见过一棵,种在大花盆里,放在楼梯拐角处。因为不是开花的时候,绿叶披纷,没有人注意。和我一起住在藻鉴堂的几个搞剧本的同志,都不认识这是什么。

我的家乡有腊梅花的人家不少。我家的后园有四棵很大的腊梅。这四棵腊梅,从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是那样大了。很可能是我的曾祖父在世的时候种的。这样大的腊梅,我以后在别处没有见过。主干有汤碗口粗细,并排种在一个砖砌的花台上。这四棵腊梅的花心是紫褐色的,按说这是名种,即所谓“檀心磬口”。腊梅有两种,一种是檀心的,一种是白心的。我的家乡偏重白心的,美其名曰:“冰心腊梅”,而将檀心的贬为“狗心腊梅”。腊梅和狗有什么关系呢?真是毫无道理!因为它是狗心的,我们也就不大看得起它。

不过凭良心说,腊梅是很好看的。其特点是花极多——这也是我们不太珍惜它的原因。物稀则贵,这样多的花,就没有什么稀罕了。每个枝条上都是花,无一空枝。而且长得很密,一朵挨着一朵,挤成了一串。这样大的四棵大腊梅,满树繁花,黄灿灿的吐向冬日的晴空,那样的热热闹闹,而又那样的安安静静,实在是一个不寻常的境界。不过我们已经司空见惯,每年都有一回。

每年腊月,我们都要折腊梅花。上树是我的事。腊梅木质疏松,枝条脆弱,上树是有点危险的。不过腊梅多枝杈,便于登踏,而且我年幼身轻,正是“一日上树能千回”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掉下来过。我的姐姐在下面指点着:“这枝,这枝!——哎,对了,对了!”我们要的是横斜旁出的几枝,这样的不蠢;要的是几朵半开,多数是骨朵的,这样可以在瓷瓶里养好几天——如果是全开的,几天就谢了。

下雪了,过年了。大年初一,我早早就起来,到后园选摘几枝全是骨朵的腊梅,把骨朵都剥下来,用极细的铜丝——这种铜丝是穿珠花用的,就叫做“花丝”,把这些骨朵穿成插鬓的花。我们县北门的城门口有一家穿珠花的铺子,我放学回家路过,总要钻进去看几个女工怎样穿珠花,我就用她们的办法穿成各式各样的腊梅珠花。我在这些腊梅珠子花当中嵌了几粒天竺果——我家后园的一角有一棵天竺。黄腊梅、红天竺,我到现在还很得意:那是真很好看的。我把这些腊梅珠花送给我的祖母,送给大伯母,送给我的继母。她们梳了头,就插戴起来。然后,互相拜年。我应该当一个工艺美术师的,写什么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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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美好的 – 契诃夫

2017年12月27日 评论已被关闭

生活是极不愉快的玩笑,不过要使它美好却也不很难。为了做到这点,光是中头彩赢20万卢布,得个”白鹰”勋章,娶个漂亮女人,以好人出名,还是不够的——这些福分都是无常的,而且也很容易习惯。为了不断地感到幸福,那就需要:(一)善于满足现状;(二)很高兴地感到:”事情原本可能更糟呢。”这是不难的:

要是火柴在你的衣袋里燃起来了,那你应当高兴,而且感谢上苍:多亏你的衣袋不是火药库。

要是有穷亲戚上别墅来找你,那你不要脸色发白,而要喜洋洋地叫道:”挺好,幸亏来的不是警察!”

要是你的手指头扎了一根刺,那你应当高兴:”挺好,多亏这根刺不是扎在眼睛里!”

如果你的妻子或者小姨练钢琴,那你不要发脾气,而要感激这份福气:你是在听音乐,而不是在听狼嗥或者猫的音乐会。

你该高兴,因为你不是拉长途马车的马,不是寇克的”小点”,不是旋毛虫,不是猪,不是驴,不是茨冈人牵的熊,不是臭虫。……你要高兴,因为眼下你没有坐在被告席上,也没有看债主在你面前,更没有跟主笔土尔巴谈稿费问题。

如果你不是住在十分边远的地方,那你一想到命运总算没有把你送到边远地方去,岂不觉着幸福?

要是你有一颗牙痛起来,那你就该高兴:幸亏不是满口的牙痛。

你该高兴,因为你居然可以不必读《公民报》,不必坐在垃圾车上,不必一下子跟三个人结婚。……要是您给送到警察局去了,那就该乐得跳起来,因为多亏没有把你送到地狱的大火里去。

要是你挨了一顿桦木棍子的打,那就该蹦蹦跳跳,叫道:”我多运气,人家总算没有拿带刺的棒子打我!”

要是你妻子对你变了心,那就该高兴,多亏她背叛的是你,不是国家。

依此类推……朋友,照着我的劝告去做吧,你的生活就会欢乐无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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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即若离 – 倪匡

2017年12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若即若离,捉摸不定,思前想后千百遍,觉得爱人的心意是可以捉摸的,但是,爱人的态度偏偏冷热不定,扑朔迷离,这是最令人疯狂的事。

曾经劝过一位世侄女,这位少女的决断能力很差,餐后侍者来问:咖啡或茶?她也可以考虑十分钟之久而下不了决定。曾对她说:他日,如果你遇到恋爱上的困扰,在两个男孩子之中,决定不了爱哪一个,千万不必痛苦。因为如果你做不了决定,这表示你两个都不爱,根本不必考虑了。世侄女的父亲,是学贯中西,非同小可的人物,闻言立时称善。

对真正所爱的,根本不必选择,一定是全副心神地投入,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根本不必去考验爱情,只是真心诚意地享受爱情。爱情是勇往直前、绝无顾忌的,不应该有若即若离的情形出现。若即若离,只能令对方痛苦,近乎疯狂地痛苦。

《圣经》上说:不要试探上帝。去试探上帝,上帝在试探之下可能根本不存在。但是你坚信上帝,上帝就存在于你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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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和炭 – 倪匡

2017年12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男女间的感情,可以以一种十分奇妙的方式存在和进行。成年男女,经历了生活的风霜,不象少年男女那样狂热而不计较周遭的一切。但是成年男女的感情, 却更深邃,有时可以深邃到将感情埋在极深的心底,偶然暴露一下,又忙不迭地将之掩遮起来。

掩饰的程度之好,甚至可以到了听对方叙述和异性来往的经过的程度。表面上是淡淡的,还可以有笑容,心里的酸苦,当然藉着岁月的磨练,而不会表现在脸上。

到了这种境地,是悲还是喜,只怕连当事人也不能下结论。

狂热的恋情,有狂热恋情的可爱和壮观处,就象熊熊的火,燃烧着木柴,不但发出光和热,而且还会发出劈劈啪啪的的声响。但是刻意埋藏掩饰的爱,一样也是燃烧着的火,就象是木柴燃烧完毕之后,赤灼的炭,不再有火焰冒起,上面甚至有了一层灰,但是炭还是灼热的,热度比火舌高窜之时还要高,而且,不到全身都成了灰烬,不会休止,即使是一层又一层,全成了白灰,内心只要仍有一点热,就仍然在燃烧。

无声的燃烧,比有声有色的更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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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体验 – 王小波

2017年12月22日 评论已被关闭

段成式在《酉阳杂俎》写道:唐朝有位秀才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因慕李太白为人,自起名为李赤。我虽没见过他,但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一位翩翩佳公子。有一天,春日融融,李赤先生和几个朋友出城郊游。走到一处野外的饭馆,朋友们决定在此吃午饭。大家入席以后,李赤起身去方便。去了就不回来,大家也没理会。忽听外面一声暴喊,大家循声赶去,找到了厕所里。只见李赤先生头在下,脚在上,倒插在粪桶里!这景象够吓人的。幸亏有位上厕所的先生撞见了,惊叫了一声,迟了不堪设想……大伙赶紧把他拔出来,打来清水猛冲了几桶。还好,李赤先生还有气,冷水一激又缓了过来。别人觉得有个恶棍躲在厕所里搞鬼,把李赤拦腰抱起,栽进了粪桶里,急着要把他逮住。但李赤先生说,是自己掉进去的。于是众人大笑,说李先生太不小心了,让他更衣重新入席——但却忽略了一件事:李先生不是跳水队员,向前跳水的动作也不是非常熟练,怎么能一失足就倒插在粪桶里?所以,他是自己跳下去的。段成式没解释李秀才为什么会往粪桶里跳,但我觉得,这件事我能解释。

有些人秉性特殊,寻常生活不能让他们满足。他们需要某种极端体验:喜欢被人捆绑起来,加以羞辱和拷打——人各有所好,这不碍我们的事。其中还有些人想要golden shower,也就是把屎尿往头上浇。这才是真正惊世骇俗的嗜好。据说在纽约和加州某些俱乐部里,有人在口袋里放块黄手绢,露出半截来,就表明自己有这种嗜好。我觉得李赤先生就有这种嗜好,只是他不是让别人往头上浇,而是自己要往里跳。这种事解释得太详细了难免恶心,我们只要明白极端体验是个什么意思就够了。

现在是太平年月,大约在三十年前吧,整个中国乱哄哄的,有些人生活在极端体验里。这些人里有几位我认识,有些是学校里的老师,还有一些是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他们都不喜欢这种横加在头上的极端体验,就自杀了:跳楼的跳楼,上吊的上吊,用这种方法来解脱苦难。也许有些当年闹事的人觉得这些事还蛮有意思的,但我劝他们替死者家属想想。死者已矣,留给亲友的却是无边的黑夜……

然后我就去插队,走南闯北,这种事情见得很多。比方说,在村里开会,支书总要吆喝“地富到前排”,讲几句话,就叫他们起来“撅”着。那些地富有不少比我岁数还小。原来农村的规矩是地富的子女还叫地富,就那么小一个村子,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撅在大伙面前,头在下腚在上,把脸都丢光,这也是种极端体验吧。当然,现在不叫地富,大家都是社员了。作出这项决定的人虽已不在人世了,但大家都会怀念他的——总而言之,那是一个极端体验的年代;虽然很惊险、很刺激,但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有些青年学人,人已经到了海外,拿到了博士学位和绿卡,又提起那个年代的种种好处来,借某个村庄的经验说事儿,老调重弹:想要大家再去早请示、晚汇报、学老三篇,还煞有介事地总结了毛泽东思想育新人的经验。听了这些话,我满脊梁乱起鸡皮疙瘩。

我有些庸人的想法:吃饱了比饿着好,健康比有病好,站在粪桶外比跳进去好。但有人不同意这种想法,比方说,李赤先生。大家宴饮已毕,回城里去,走到半路,发现他不见了。赶紧回去找,发现他又倒栽进了粪桶里。这回和上回不同,拖出来一看,他已经没气了。李赤先生的极端体验就到此结束——一玩就把自己玩死,这可是太极端了,没什么普遍意义。我觉得人不该淹死在屎里,但如你所知,这是庸人之见,和李赤先生的见解不同——李赤先生死后面带幸福的微笑,只是身上臭烘烘的。

我这个庸人又有种见解:太平年月比乱世要好。这两种时代的区别,比新鲜空气和臭屎的区别还要大。近二十年来,我们过着太平日子,好比呼吸到了一点新鲜空气,没理由再把我们栽进臭屎里。我是中国的国民,我对这个国家的希望就是:希望这里永远是太平年月。不管海外的学人怎么说我们庸俗,丧失了左派的锐气,我这个见解终不肯改。现在能太太平平,看几本书,写点小文章,我就很满意了。我可不想早请示、晚汇报,像“文化革命”里那样穷折腾。至于海外那几位学人,我猜他们也不是真喜欢“文化革命”——他们喜欢的只是那时极端体验的气氛。他们可不想在美国弄出这种气氛,那边是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所。他们只想把中国搞得七颠八倒,以便放暑假时可以过来体验一番,然后再回美国去,教美国书,挣美国钱。这主意不坏,但我们不答应:我们没有极端体验的瘾,别来折腾我们。真正有这种瘾的人,何妨像李赤先生那样,自己一头扎向屎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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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的星星梦 – 狄更斯

2017年12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漫步山间田野,四处游荡闲逛,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有个姐姐,也是个小孩子,是他形影相随的亲密伙伴。他们常常终日神思遐想,对一切充满好奇。他们惊叹花的美丽,惊叹天空的高远和蔚蓝,惊叹明媚河水的幽深,惊叹上帝——这个可爱世界的缔造者——的仁慈和力量。

他们常常互相问询:‘如果有那么一天,假使世界上的孩子都死了,花和水还有天空,它们会感到难过吗?’他们坚信,它们会感到难过的。‘因为’他们认为,‘蓓蕾是花的孩子,山谷里奔腾的欢快的小溪是河水的孩子;通宵在天空中玩捉迷藏的那些最小的光点,想必是星星的孩子;当它们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伙伴——人类的孩子,它们肯定都会伤心的。’

每天晚上,在教堂尖顶附近,墓地的上空,就会有一颗闪灵的星星先于其他星星,出现在夜空。在他们的眼里,它比其他所有的星星都更大更美。每天夜晚,他们都手拉手站在窗前守候着它。无论谁先看到那颗星星,都会大喊道:‘我看见星星啦!’而通常的情形是,他们会齐声喊将起来,因为他们太熟悉它升起的时间和地方了。渐渐的,他们和那颗星星成了及其要好的朋友;每天就寝之前,他们都要向窗外再张望一眼,向星星道晚安;当他们转身准备入睡时,就会念上一句:‘上帝保佑星星!’

可是,在那样幼小的年纪,哦,非常非常小的年纪,他们的姐姐就枯萎憔悴了。她变得太虚弱了,以及不再可能夜里站在窗前,于是哪个男孩忧伤地独自望着窗外。每当他看到了那颗星星,他会转过身来对着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说道:‘我看见星星啦!’这时,一丝微笑会浮现在她的脸上,一个微弱的声音答道:‘上帝保佑我的弟弟和星星!’

不久,不幸的时刻来临了,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从此男孩独自一人望着窗外;从此床上不再有任何面庞;从此墓地中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小小的坟墓,每当他泪眼婆娑的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的身上。

如今,这些光芒是那样地明亮,似乎铺就了一条从人间通往天堂的金光大道,当男孩孤独地睡在自己床上,他梦见了那颗星星,他梦见自己躺在窗上,看见一对人在天使的引领下走上了那条金光大道。那颗星星四敞大开着,一个光明神圣的世界展现在他的面前,许多这样的天使在那里迎候他们。

所有这些在此等候的天使,用它们愉快的目光注视着那些被带到星星上来的人们。有些天使从他们站着的长长队列中出来,落到人们的脖子上,温柔地亲吻着,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星光大道离开,他们在一起无比开心,小男孩躺在床上,高兴得哭了。

但有许多天使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其中有一张小男孩非常熟悉的面孔,那张曾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面孔,如今已变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然而他的确能够在天国所有的主人中找出他的姐姐。

他的天使姐姐在星星的入口处徘徊不前,逗留不去,问那位把人们带到彼岸来的天使长:‘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

她满怀希望的转身,准备离去,小男孩连忙伸出手臂喊道:‘噢,姐姐,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于是她转头朝小男孩看去,含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后,一切便陷入黑暗。星光在房间里闪耀,当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那颗星星,星星无垠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

从那次后,小男孩每次看到那颗星星,犹如看到自己大限来临时要回的家。他认为,自己不但属于尘世,也属于那颗星星,因为他的天使姐姐已经去了那里。

一个婴儿诞生了,小男孩添了一个弟弟。他是那么小,还从未说过一句话,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儿,死了。小男孩又一次梦到了敞开的星星、成群的天使和一长列的人,一队队的天使用充满喜悦的目光注视着人们的面庞。

他的天使姐姐向天使长问道:‘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来了,但不是那个弟弟,而是另一个。’

当小男孩看到天使的的在天使姐姐的怀抱里,便喊道:‘噢,姐姐,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

于是她回过身来微笑着注视他。那颗星星在闪耀。

他渐渐长大,成了一个年轻人。一天,他正忙着伏案读书,一位老仆人走了进来,对他说道:‘您的母亲去世了。我带来了她对自己心爱的儿子的祝福!‘

夜里他再一次梦到了星星,以及从前梦里的天使和人群。他的天使姐姐向天使长问道:

‘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你的妈妈来了!’

一声喜悦的惊呼响彻了星星的各个角落,因为妈妈又和自己的两个孩子重新团聚了。小男孩伸出双臂喊道:‘哎,妈妈,姐姐,弟弟,我在这儿呢!带我走吧!’

他们答道:‘现在还不行。’那颗星星在闪耀。

渐渐地,他步入中年,点点灰白慢慢爬上他的发际。一天,他心情沉重地坐在炉边的安乐椅上,涟涟泪水濡湿了他哀伤的面庞,这时,星星再一次打开了它的大门。

他的天使姐姐向天使长问道:

‘我的弟弟来了吗?’

天使长答道:‘没有,但是他那没有出嫁的女儿来了。’

于是,这个曾经是小男孩的中年人看到了自己刚刚失去的女儿,一个天国中的生灵,在三位亲人中间。他说道:‘我女儿的头依偎在我姐姐的胸前,她的胳膊环在我妈妈的脖子上,她的脚旁是那位婴儿前辈。我能够忍受和她的别离,赞美上帝!’

那颗星星在闪耀。

就这样小男孩成了一位年迈的老人,他那曾经光滑的面庞如今布满了皱纹,步履迟缓而无力,背也驼了。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四周围站着他的孩子,他大喊了一声,就像他很久很久以前哪样大声喊道:

‘我看见星星了!’

孩子们互相低语道:

‘他快不行了。’

他说道:‘是的。我的寿数就要到了,就像一件滑落的外衣马上就要离我而去了,我就要作为一个孩子走向那颗星星。哦,我的主啊,现在我要感谢您,感谢那颗星星常常开放,收留了那些等待我的亲人!’

那颗星星在闪耀;直到今天,它仍然闪耀在他的坟墓上方。”

(温哲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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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眼中的女性美 – 王小波

2017年12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从男人的角度谈女人的外在美,这个题目真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一个简单的、绝对的命题。从远了说,海伦之美引起了特洛伊战争;从近了说,玛丽莲·梦露之美曾经风靡美国。一个男人,只要他视力没有大毛病,就都能欣赏女人的美。因为大家都有这种能力,所以这件事常被人用来打比方——孟夫子就喜欢用“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这个例子来说明大家可以有一致的意见,很显然,他觉得这样一说大家就会明白。谁都喜欢看见好看一点的女人,这一点在男人中间可说是不言自明的。假如还有什么争议,那是在女人中间,绝不是在男人中间。

当年玛丽莲·梦露的三围从上面数,好像是三十四、二十二、三十四(英寸)。有位太太看这个小妖精太讨厌,就自己掏钱买了一套内衣给她寄去,尺寸是二十二、三十四、二十二,让她按这个尺寸练练,煞煞男人的火。据我所知,梦露小姐没有接受她的意见。这是说到身材,还没说到化妆不化妆、打扮不打扮。这类题目只有在女人杂志上才是中心议题,我所认识的男人在这方面都有一颗平常心,也就是说,见到好看的女人就多看一眼,见到不好看的就少看一眼,仅此而已。多看一眼和少看一眼都没什么严重性。所以我认为,在我们这里,这问题在女人中比在男人中敏感。

大贤罗素曾说:人人理应生来平等。但很可惜,事实不是这样。有人生来漂亮,有人生来就不漂亮。与男人相比,女人更觉得自己是这种不平等的牺牲品。至于如何来消除这种不平等,就有各种解决的办法。给梦露小姐寄内衣的那位太太就提出了一种解法,假设那套内衣是她本人穿的,这就意味着请梦露向她看齐;假如这个办法被普遍地采用,那么男人会成为真正的牺牲品。

在国外可以看到另一种解决不平等的方法,那里年轻漂亮的小姐们不怎么化妆,倒是中老年妇女总是要化点妆。这样从总体上看,大家都相当漂亮。另外,年轻、健康,这本身就是最美丽的,用不着用化妆品来掩盖它。我觉得这样做有相当的合理性。国内的情况则相反,越是年轻漂亮的小姐越要化妆,上点岁数的就破罐破摔,蓬头垢面——我以为这是不好的。

假如有一位妇女修饰得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是很高兴的。这说明她在乎我对她的看法,对我来说是一种尊重。但若修饰不得法,就是一种灾难。几年前,我到北方一座城市出差,看到当地的小姐们都化妆,涂很重的粉,但那种粉颜色有点发蓝,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尚称好看,走到了暗处就让人想起了戏台上的窦尔敦。另外,当地的小姐都穿一种针织超短裙,大概此种裙子很是新潮,但有一处弊病,就是会朝上收缩,走在街上裙子就会呈现一种倒马鞍形。于是常能看到有些很可爱的妇女走在当街叉开腿站下来,用手抓住裙子的下摆往下拉——那情景实在可怕。所以我建议女同志们在选购时装和化妆品时要多用些心,否则穿得随便一点,不化妆会更好一点。

对于妇女在外貌方面的焦虑情绪,男人的平常心是一副解毒剂。另外,还该提到女权主义者的看法,她们说:我们干吗要给男人打扮?这话有些道理,也有点过激。假如修饰自己意味着尊重对方,还是打扮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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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阅读 – 刘瑜

2017年12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一次百老汇大街边的午餐交谈中,关于阅读,我和我的荷兰同事达成一个共识:学术生涯实际上是一个摧毁阅读的过程。

从道理上来说,怎么会呢?从事学术工作,尤其是社会科学的学术工作,我们最有条件进行大量阅读了。

是的,从道理上来说。

但事实是,学术工作从以下几方面摧毁了阅读及其乐趣:第一,为了“研究”需要,你的阅读范围一般都非常狭窄。比如,如果你的研究对象是民族主义,那么你必须花大量时间去阅读民族主义。由于关于民族主义,有几百本书/论文已经出版,几百书/论文本正在出版,还有几百本书/论文将要出版,所以你永远不可能读完这些作品。做一个研究者,你又有义务熟知并跟踪这些“专业领域知识”,因此,你就掉进了永远不可能摆脱、而只会越陷越深的“专业”阅读漩涡。第二,这几百本已经出版、正在出版、将要出版的著作中,哪怕其中的“经典”,大量都是极其乏味、变态、平庸的作品,你的阅读往往是“为了阅读而阅读”—–具体地说,是为了“引用”而从事的功利性阅读,所以很多时候阅读就成了一个负担、一个任务,跟小孩子被强迫吃鱼肝油差不多。第三,由于是功利性阅读,而且阅读速度还要跟出版速度赛跑,你不可能细嚼慢咽地阅读,往往捧到一本书或一篇文章,就飞快地寻找关键词和结论—-这样囫囵吞枣的阅读能有什么乐趣可言呢?阅读就像吃饭一样,乐趣就在于细嚼慢咽,让词句的甜酸苦辣在味蕾上回旋。

所以,虽然phd,虽然社会科学工作者,多年以来,我从来不能随心所欲地读书。如果你们嫉妒我能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读书,我可以放心地告诉你们,不用嫉妒,你们看到的情形,本质上和一个民工在一个车间里装卸螺钉没有差别—–寻求准确定位、快速拆装并且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领域。你们羡慕车间里安装螺钉的情形吗?不羡慕吧。

那不是阅读,是伪阅读。

当阅读的标准从“有没有兴趣”变成“有没有用”时,阅读就变成了伪阅读。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系统地读一读当代小说,没时间。我还想重新一遍哈耶克、波普尔和柏林,没时间。我也想学习一遍罗马史,没时间。

每次走进书店,看到那么多、那么多我想看但没时间看的书,就像一个渴极了的人看到大海一样,那么多、那么多水,就是不能喝,急死我了。

所以,当“休闲”对别人来说意味着玩时,对我,却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书。一个完美的下午,对我来说,就是拿一本“闲书”(定义:与写论文、备课、辅导学生无关的书),在随便一个什么地方、以随便一个什么姿势、用随便一个什么速度阅读。

那感觉,简直就是一头猪看见一棵新鲜大白菜抱住就啃的喜悦。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有空就喜欢去borders坐坐。

Borders是本镇最大的书店,上面还有一个大的星巴克。通常我去那,都是顺手从书架、展销台上抽几本书,然后拿到楼上。每本翻第一章,不好看的,放回去,好看的,接着看,或者下回再来看。

这个周末,我奇迹般地拥有了两个不被任何“工作任务”追杀的下午。几乎是带着两颗奶糖去见小情人的心理,又去了borders。这两天在那里翻的书有:If this is a man(一篇讲述奥辛维斯经历的个人传记);The Assault on Reason (戈尔骂布什的书);Remember Me (一个英国小说家的小说);How Democratic Is Our Constitution (By Robert Dahl)。《If this is a man》和Dhal那本书很好看,其他两本看了一章就放了回去。

真高兴啊,整整两个这样的下午!

几乎跟去加勒比海岸渡了两天假一样。

其实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开始打瞌睡,有时候走神开始发呆或者观察旁人,有时候看了后面忘前面,但这不影响我从中得到的乐趣。真阅读之“真”在哪呢?就在于它让一件事成为一件事,而不是另一件事。在borders漫无目的的悠长下午里,我也不知道自己真正享受的,是这种散步式的阅读本身,还是这种散步里反目的、反意义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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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鬼的眼泪 – 滨田广介

2017年12月18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不知道是哪儿的一座大山,山崖下边有一所房子。

大概是樵夫住的吧。

不,不是的。

那么,一定是狗熊住在里面了。

不,也不是的。

那儿只住着一个红鬼。那个红鬼的体形、相貌都和小人书上画的那种鬼截然不同。但是,他同样瞪着两只大眼睛,头上长着仿佛犄角一样尖尖的东西。

因此,人们都认为他仍然是一个不可轻视的怪物。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倒是一个既善良又天真的小红鬼。小红鬼正年轻,力气很大,他却从来不欺负自己的伙伴。哪伯是一些比他还小的鬼淘气向他扔石头,他也一笑了之。

是的,这个红鬼的确具有一种与其他鬼不同的气质。他常想:

“我生来是鬼,应该尽量做些有益于鬼的好事儿。不仅如此,可能的话,我也很想成为人的好朋友,和人亲密地相处下去。”

后来,他再也不能把这种想法默默地埋在心底里了。

有一天,红鬼终于在自己家门前竖起了一块告示牌。他在牌子上用浅显易懂的日文字母写了几个短句子:

这是心地善良的红鬼的家。

欢迎大家来做客。

这儿有美味的点心。

还烧有热茶恭候大家。

第二天,一位樵夫从山崖下的这所房子跟前路过,无意中看到了这块告示牌。

“这儿怎么会立了一块告示牌……?”

定睛一看,是用谁都能读懂的字母写的。樵夫赶紧又看了一遍,心里感到非常奇怪。意思虽然懂了,但却觉得蹊跷。樵夫又歪着头细细看了几遍,然后匆匆下山去了。山脚下有个村子。在村子里他遇上了平日熟悉的另一个樵夫。

“我今天碰见一件稀奇事儿。”

“啥事呀?难道是大晴天遇上下雨了不成?”

“不,不对!是一件最最稀奇的事儿,顶顶新鲜的事儿!”

“啊!什么新鲜事呀?”

“鬼立了一块告示牌!”

“什么?鬼立了告示牌?”

“对啦!是鬼立的告示牌,这可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儿。”

“上面写了些什么?”

“去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了。”

于是,两个樵夫一同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再次来到山崖下鬼的家门前。

“瞧,就是这儿。”

“喔!果然如此。”

后来的那个樵夫也凑上前去读了起来。

这是心地善良的红鬼的家。

欢迎大家来做客。

这儿有美味的点心。

还烧有热茶恭候大家。

“哦,真是件怪事呀!这的确是鬼写的字。”

“那当然。你看这字,是用了很大力气写成的。”

“看上去态度还满诚恳的。”

“如此说来,字句的意思是没有一点虚假的。”

“咱们进去看看吧?”

“别急,还是先在外面悄悄地看看再说吧。”

屋子里的红鬼静静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这门口一抬腿就能进来,可是两个樵夫谁也不想进。看见两个人磨磨蹭蹭的样子,红鬼非常着急。两个樵夫好像在伸着脖子偷偷地向屋里窥视着。

“里面似乎静悄悄的嘛。”

“他真坏。”

“是不是想把我们骗进去吃了?”

“晤,有可能,危险,太危险了。”

两个樵夫看来有些畏缩了。红鬼一直在侧耳细听,当他听到这里,不禁感到很委屈,便气呼呼地说:

“真是岂有此理!谁要骗吃你们了?你们不要小瞧人!”

诚实的红鬼连忙从窗边伸出头来,一下子露出他那通红的面孔。同时高声喊道:

“喂,樵夫老乡!”

这声音在人的耳朵里听来有如惊雷一般。“哎呀!可了不得啦!”

“鬼来啦!鬼来啦!”

“快跑,快跑啊!”

红鬼根本就不想去追赶两个樵夫,可是他们俩却脚跟脚地跑开了。

“喂,请你们等一等!我不骗你们!请你们站住,我这儿真有好点心好茶!”

红鬼跑到屋外打算把他们叫住。可是,也许是胆怯的缘故吧,两个樵夫头也不回,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朝山下跑去了。

红鬼感到非常失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光着脚跑出来的,这会儿正站在灼热的地面上。

红鬼抱怨似地把目光转向自己立起来的告示牌上。这块木板是自己动手刨平、锯断、钉成的,字也是自己亲手写的,又是自己高高兴兴把它竖起来的。虽说花了这么多力气,却没有收到一点效果。

“立了这么块牌子也没有用。即使天天做点心,每天烧茶水,也不会有谁来玩。真是白费劲了,实在是太气人了。”

善良、诚实的红鬼也心烦意躁起来了。

“嘿,这块破牌子,弄碎算啦!”

说完,伸手把牌子拔出来,马上砰地一声扔在地上,然后用力踩了几脚。木板嘎巴一声就裂开了。红鬼感到心里十分烦躁。像折筷子似的又把告示牌的立柱折断了。

正在这时,一位客人突然来到了红鬼的家门前。说是客人,其实也不是人类。他也是个鬼,是红鬼的好伙伴,但不是红鬼,而是个青鬼,是个从头到脚都发青的青鬼。

这个青鬼住在很远很远的深山里,他的家是一座石头房子。这天早晨他从家里出来,驾着云雾落到半路这座山上。这时,青鬼毫不客气地一边靠近他一边说道:

“怎么搞的?这种野蛮的事情可不像你能干得出来的呀!”

红鬼一时感到非常难堪,脸上现出害羞的样子。但是他立刻又恢复了常态,把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气一五一十地向青鬼讲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我偶尔来玩一次,却看见你为这种事发愁。要是为这些事发愁,那可就没完没了啦!来,我告诉你,这么办就很简单嘛!回头我到山下的村子里去一趟,好好闹腾闹腾。”

听到这里红鬼有些慌了,急忙说:

“别……别开玩笑了。”

“不是玩笑,你听着。在我闹腾得正起劲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在那里。然后按住我,朝我的头上狠狠地揍几拳。这样一来人们才会夸奖你。对不对?一定是这样的。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人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到你这儿来玩啦。”

“晤,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有点太对不住你了。”

“哪里,没关系的,别说废话了。总之,要干好一件漂亮事儿,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的。需要有人做点自我牺牲才行。”

青鬼眼里露出很难过的神色,但仍旧非常干脆地说:“怎么样,就这么定下来吧?”

红鬼沉思着没有吭声。

“怎么,你还在打啥主意?不能再犹豫了。快走吧!赶紧干吧!”

青鬼拉着不想动身的红鬼的手,催促着说。

红鬼和青鬼一同朝山下走去。山脚下就有个村庄。村头有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四周用很低的竹栅栏围着,屋旁的百日红开满了通红通红的鲜花。鲜花正迎着阳光含笑吐艳。

“怎么样?说定了,你过一会儿可要来呀!”

青鬼耳语般地悄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拔腿朝屋门前跑去。然后突然一边用力踢门一边大声喊道:

“我是鬼,快开门!”

屋子里,老爷爷和老奶奶正在吃午饭。大中午的,突然看见鬼站在敞开的门口上,两位老人吓得魂不附体,起身跑开了。

“鬼,鬼来啦!”

老爷爷老奶奶不停地喊着,一同从后门逃了出去。

青鬼并没有去理睬跑开的老爷爷和老奶奶。进屋后见啥摔啥,锅碗瓢勺扔了一地。就连饭盆也给摔了。饭粒四处飞溅,弄得窗棂上、柱子上到处都是。酱锅也给搬倒了,酱汤顺着炉边滴嗒滴嗒地往下流。咣、哗啦、叮、咚、叭嗒……就这样,青鬼在屋里闹个不停,一会儿蹦、一会儿跳,一会儿拿大顶。

“怎么还不来呢?”

青鬼心里正暗自着急,就在这时,作为对立面的小红鬼气喘嘘嘘地跑了进来。

“在哪儿?在哪?那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在哪儿?”

红鬼握紧拳头大声喊着,一发现青鬼就立即跑了过去。

“呀!你这坏蛋!”

红鬼口里骂着,同时揪住青鬼,用力卡住他的脖子。然后对着他那梆硬的脑壳,“砰哧”就是一拳。青鬼缩着脖子小声说:

“你继续使劲打吧!”

于是红鬼就“噼嚓叭嚓”地打了起来。村里人都躲在暗处提心吊胆地偷偷瞧着这边。他们的确看到了红鬼正在狠狠地揍那个野蛮的青鬼。尽管如此,青鬼却还在小声叮嘱红鬼:

“不够劲!再狠点揍!”

红鬼轻声说:

“行了吧!你快跑吧!”

“好,那我就跑啦!”

青鬼从红鬼的胯下钻出去跑开了。他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刚要出门的时候,又故意做了个把头撞到门框上的动作。谁知用力过猛疼得青鬼直叫:“哎哟,好疼!”

红鬼顿时一惊,急忙跑过来担心地问道:

“阿青,让我看看,疼得厉害吗?”

青鬼没想到会把自己青青的额头再撞个大青包。他一边揉着一边跑开了。村民们被这个场面吓得目瞪口呆,在后面眼看着两个鬼跑出了村子。

两个小鬼的影子已经远远地消失了。这时候人们才开始互相议论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还以为鬼都是些野蛮的家伙呢。”

“那个红鬼的确和别的鬼不一样。”

“对,一点不错!由此看来,那个红鬼还是满善良的。”

“是吗?这么说,咱们还是赶紧到那儿去喝茶吧!”

“对!快走啊!马上去还不算晚。”

人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

村里的人们都放心了。当天就都进山了。大家站在红鬼的屋门前,轻轻地敲着门叫道:

“阿红,阿红,你好啊!”

红鬼听到有人在叫,便一跃跳到门外,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

“欢迎,欢迎!请,快请进!”

红鬼急忙把大家接进客厅。客厅很朴素,木樯、木地板,就连天花板也是用树皮装饰的。圆圆的餐桌,短腿矮椅子,统统都是用木头制作的。而且所有这些都是红鬼自己亲手做成的。墙壁上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画框也是红鬼自己用漂亮的白桦树皮做成的。油画本身又是红鬼精心画出来的。画面上画着一个鬼和一个人类的小孩。天真活泼的小孩骑在红鬼的脖子上,正冲着外面看画的人。画上画的这个红鬼大概就是他自己吧。油画以六月时节翠绿的庭院为背景,生动地描绘了笑容满面的红鬼和一个小孩的形象。人们环视了一下房内的四周,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红鬼亲手制作的椅子上,这些椅子坐上去正合适,不仅谁的身子都是松松快快的,而且心情也很轻松自在。它的手艺怎么会这么巧呢?

还是去问问红鬼吧?

不,先别忙,你们看!红鬼亲手把茶送来了。点心也是他自己动手端来的。

啊,多么香的茶呀!

多么好吃的点心哪!

这么香的茶,这么好吃的点心,在场的人还没有谁品尝过呢!回到村里以后,人们对红鬼的盛情款待异口同声地赞叹不已。所有的人都夸奖红鬼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实在令人喜欢,令人心情舒畅。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想去看看呢。”

“你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天天去我都没意见。”

情况就是这样,逢上好天,人们就三五成群地从村里到山上红鬼家里去做客。红鬼终于和人交上了朋友。他的生活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孤独、寂寞了。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红鬼发现自己还欠下点什么。

喔,他想起来了。

是青鬼——他最亲密的小伙伴青鬼,自从那天分别以后再也没来过。

“他怎么样了呢?是不是伤还没有好?那天他故意把头撞到门框上,伤得可不轻啊!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于是红鬼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他在一张八开的日本白纸上写道:

乡亲们:

我今天全天不在家。

明天在家。

红鬼。

写好后,贴在房门上。天刚放亮,红鬼就起程了。他翻山越岭来到青鬼的住处。节气明明已是夏末秋初了,可是深山庭院里草坪上的香百合依然盛开着雪白的鲜花,散发出阵阵醉人的清香。晨露滴嗒滴嗒地从松树的粗枝上向下滴落,滋润着翠竹的嫩叶。阳光还没有照射进来。红鬼沿着高高的岩石台阶来到青鬼的家门前。房门紧紧地关闭着。

“是没起床呢,还是不在家?”

正在犹豫的时候,突然发现门旁贴着一张纸条,上面还写着什么。

红鬼朋友,希望你永远诚实地同人们亲密交往,愉快地生活下去。近期内我不能到你那里去。如果我继续和你来往,人们会对你产生怀疑,也可能感到恐惧。这样就得不偿失了。基于这种考虑,我决定出去旅行一次。也许这次旅行的时间会很长很长。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也许我们还会在哪儿见面的。再见,望你保重身体。

你的终生好友,青鬼。

红鬼默默地看完这张纸条,又连续看了好几遍,然后扑到门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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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难忘的一位学者:为钱穆定位 – 李敖

2017年12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钱穆昨天死了,活了九十六岁。

我认识钱穆在三十八年前,一九五二年。那时我是高二学生,由于徐复观的儿子徐武军的介绍,钱穆和我做了一次谈话,他为人谦和,给我很深的印象;我年少多才,大概也给他一些印象。第二年他回香港,收到我质疑他书中错误的信,他回信给我,送书给我,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如此因材施教,真可看出他具有教育家的风度。

按说以钱穆对我的赏识、以我对他的感念,一般的读书人,很容易就会朝“变成钱穆的徒弟”路线发展,可是,我的发展却一反其道。在我思想定型的历程里,我的境界,很快就跑到前面去了。我十八岁以后,未再跟钱穆有任何来往,并且三十多年来,对他有不少批评,如今钱穆死了,看到报上的胡乱报导,感而对他有以定位如下:

一、钱穆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大体上很有成绩,当然也闹大笑话。例如他考证孙武和孙膑为同一个人,并以此成名。但一九七二年山东临沂银雀山的古墓“孙子”出土,证明了孙武是孙武、孙膑是孙膑,证明了所谓朴学,不过乃尔!

二、钱穆的史学是反动派的史学。他在“国史大纲”开宗明义,说一国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即视本国已往历史为无一点有价值,并无一处足以使彼满意。”事实上,真正的历史家是不可以这样感情用事的。钱穆的史学却是搅成一团的产品,他似乎对“本国已往历史”太“满意”了,结果做了太多太多的曲解与巧辩。今天中国时报登“论民国以来史学,无出钱先生之右者”(龚鹏程语)全是胡说。民国以来的史学家,在解释上,高过钱穆的太多了。钱穆的老师吕思勉就出其右。老师前进,学生落伍,只有钱穆那种自成一家的迂腐,才有此怪现象。

三、今天联合报登“民初有南钱(穆)北胡(适)之称”(张玉法语),也全是胡说,钱穆以一中学毕业生、一中学教员,受胡适提拔,北上入京,已是一九三○年以后的事,又何来“民初”?钱穆声名,也从未达到有南北之说与胡适相对过,这是今日贴金耳。不过,在胡适有生之年,在钱穆七十四岁以前,他未能成为中央研究院院士,我始终认为对钱穆不公道。钱穆的杂七杂八的怪说固不足论,但他在古典方面的朴学成就,却比姚从吾等学人更该先入选成院士。

四、钱穆作为史学家,本已今人皱眉;但他不以此力足,倾余生之力,还要做经学家、理学家,甚至俨然当代朱子。这就更闹了大笑话。严格说,他在这一方面的著作多是失败的,更见其迂腐。他晚年以卜筮算命,更见其上学朱子手法,而头脑不清则一。

五、钱穆与当权者关系,是可耻的。蒋介石利用钱穆的反动,来哄抬政权;钱穆利用蒋介石的反动,来得君行道,结果,人越丢越大。被蒋介石“倡优畜之”的结果,他曲学阿世,大儒立场尽失,去朱子远矣!

六、蒋介石“用公帑建宾馆”,为钱穆安老于“素书楼”,证明了双方都公私不清。今天中央日报登钱穆搬出“素书楼”,是“国家和社会不尊重知识分子”(裴普贤语),其实,请钱穆不要霸占公产、请他迁出白住二十二年的豪华住宅,正是大家所以尊重他。钱穆谈了一辈子“义利之辨”,自己义利当头,却贪鄙如此,实在有愧晚节。“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逼他搬家,正显示了大家爱他以德,他在搬家三个月后死去,颇有“曾子易箦”味道,这全靠钱太太深明大义之功。中国时报登“显示了他对辞受之际自有分寸”(龚鹏程语),其实白住了二十二年而受之不辞,这又何来“分寸”?搬家以后,他喃喃以我要回家(指“素书楼”)为言,足见其本人“义利之辨”,老犹不清,幸赖豪门之女钱太太之扶持,方得以“一身傲骨”脱走,呜呼,亦云险矣!

一九九○年八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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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道元活出殡 – 冯骥才

2017年12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天津卫的买卖家多如牛毛。两家之间只要纠纷一起,立时就有一种人钻进来,挑词架讼,把事闹大,一边代写状子,一边去拉拢官府,四处奔忙,借机搂钱。这种人便是文混混儿。

混混儿是天津卫土产的痞子。历来分文武两种。武混混儿讲打讲闹,动辄断臂开瓢,血战一场;文混混却只凭手中一支笔,专替吃官司的买卖家代理讼事。别看笔毛是软的,可文混混儿的毛笔里藏着一把尖刀;白纸黑字,照样要人命。这文混混之中,拔尖的要数刘道元。

买卖家打官司,谁使刘道元的状子谁准赢,没跑。人说,他手里的笔就是判官笔,他本人就是本地人间的判官,谁死谁活,全看他笔下的一撇一捺了。可是他决不管小店小铺的事,只给大买卖写状子。大买卖有钱,要多少给多少。他要是缺钱,也用不着去借,只要到大买卖门前,往门框上一靠,掌柜的立时就包一包钱,笑嘻嘻送上来。那些武混混儿们来要钱,都是用爬头钉打嘴里把自己的嘴巴子钉在门框上,不给钱不算完。那模样龇牙咧嘴,鲜血直流,真把人吓死。但人家文混混儿刘道元决不这么干,他倚在门框上的神气,好赛闲着没事晒太阳。只要钱一到手,扭身就走,决不多事。这便是文混混儿的这个“文”字了。

刘道元有钱,不买房置地,不耍钱,不逛窑子,连仆婢也一概不用。光棍一个人,一直住在西门外掩骼会北边的一个院子,由两个徒弟金三和马四伺候着。赚来的钱,吃用之外,全都使在义气上了。他走在路上,只要听到谁家在屋里哭哭啼啼,说穷道苦,或者穷得打架,便一撩窗子,一把钱哗哗啦扔进去。掩骼会那一带,不少人家受过他的恩惠。可谁也不敢当面谢他;你谢他,他不认账,还翻脸骂你。

要论混混儿的性子,不管文武,全一个混样。

一天,他忽把两徒弟金三和马四叫到跟前说:“师傅我今年五十六,人间的事看遍了,阴间的事一点也不知道。近来我总琢磨着,这人死后到底嘛样?我今儿有个好主意,我装死,活着出一次殡,我呢,就躲在棺材里,好好开开眼。可我人在棺材里,外边事不能料理,就全交给你们俩了。听着!你们俩王八蛋别心一黑,把我钉死在棺材里!”

金三灵又快,马四笨又慢。金三说:“哪能呢,师傅要是完了,我俩还不如一对丧家犬呢。师傅!您的主意虽好,可人家死人,都得累七作斋,至少也得七天。您哪能天天躲在棺材里?那里边又黑又窄又闷,您受得住?再说您要是急着吃东西、急着拉屎怎么办?我的意思,棺材摆在灵堂上是空的,您人藏在后院那间堆东西的小屋里。后院绝对不准人去。吃喝一切,我俩天天照样伺候您。等到出殡那天,你再往棺材里一钻。至于那棺材盖儿,哪能钉呀,您还得掀开一点往外瞧呢!”

刘道元笑了。说:“你这王八蛋还真灵,就这么办吧!”

跟着,天津卫全知道大文混混儿刘道元死了。还知道他是半夜得暴病死的。于是刘家门外贴出讣告,家内设了灵堂,放棺材,摆牌位,还供上那支大名鼎鼎的判官笔,再请来和尚,吹吹打打,作斋七天。来吊唁的人真不少,门口排成长龙,好赛大年夜卞家开粥场。

刘道元藏在后院小屋里,有吃有喝,还有个盆,能够拉尿,倒蛮舒服。金三一直在前边盯着应酬,马四不时跑来向师傅送个消息。开头,刘道元很是得意。心想自己活着时威风八面,人“死”后一样神气十分。可是两天过后,一寻思,有点不对,那些给他打赢官司的大掌柜们,怎么一个没来;没名没姓的人倒是蜂拥而至。是不是来看热闹来的?这些人平时走过他家门口,连扭头朝里边瞥上一眼都不敢,此刻居然能登堂入室,把他这个大混混儿日常的活法,看个明白。马四说,头年里叫他一纸状子几乎倾家荡产的福顺成洋货店的贺老板,这次也来了。他大模大样走上灵堂,非但不行礼,却“呸”地把一口大黏痰留在地上。随后,任嘛稀奇古怪的事全来了。

作斋的第四天,一条大汉破门而入,居然还牵着一条狼狗进了灵堂。进门就骂:“姓刘的,你一死,借我那十条金子,叫我找谁要去?你不还我钱,我就坐在这儿不起来。”他真的就坐在堂屋中央一动不动。占着地界儿,叫别人没法进来行礼。金三马四从来没见过这汉子,知道是找茬儿讹钱来的。上去连说带劝也没用,只好动手去拉,谁料这汉子劲儿奇大,一拳一个,把金三马四打得各一个元宝大翻身。金三马四都是文混混儿,下笔千斤,手中无力,拿他没辙,干瞪眼等着。直到后晌,他闹得没劲才起身离去。临出门时说十天后要来收这几间屋子顶债。他牵来那只大狼狗一蹿,把摆在桌上用来施舍给孤魂野鬼的大白馒头叼走一个。

马四人实,把这些事全都照实说了。刘道元一听,火冒三丈,气得直叫:“哪个王八蛋敢来坑我!我刘道元跟谁借过钱?我不死啦!我看看这个王八蛋是谁?”

马四顶不住,赶紧把金三找来。金三说:“您一出去,还不是炸尸了?咱的戏可就没法往下演了。师傅您先压压火,一切都等着出完大殡再说。您不也正好能看看这些人都是嘛变的吗?”

金三最后这句话管用。眼瞧着刘道元的火下去了。自此,马四不再对师傅学舌前边的事。刘道元忍不住时,向他打听平时那些熟人们,哪个来哪个没来。马四明白,师傅心里问的是另一个文混混儿,大名叫一枝花。那家伙整天往他们这儿跑,跟刘道元称兄道弟,两好得穿一条裤子,可是打刘道元一“死”,他也跟死了一样,一面不露。马四哪敢把这情形对师傅说?马四愈不说,他心里愈明白。脸就愈拉愈长,好赛下巴上挂个秤砣。后来干脆眼一闭,不闻不问了,看上去真跟死人差不多。

这天下晌,院里忽有响动。不像是金三马四。侧耳朵再听,原来是邻居那个卖开水的乔二龙,还有他儿子狗子,翻过墙头,来到他的后院。隔窗只听狗子说:“爹,金三马四一来,咱再翻墙跑可就来不及了。”乔二龙说:“怕嘛?脓包!金三马四连苍蝇都打不死,你还怕他们。这刘家无后,东西没主,咱不拿别人也拿!跟我来――”

刘道元肺快气炸了。心想,我“活”着的时候给你们钱,你们拿我当爷爷;我“死”了就来抄我的家!你们还要干嘛?扒我的皮做拨浪鼓吗?

他想砸开门出去,但不行,不能为这两个狗操的把事坏了。心里一急,不知哪来的主意,竟装出一个女人腔,拿着嗓子细声叫:“快来人呀!有坏人呀!”这一喊,竟把乔家父子吓得赛两个瞎驴,连跑带蹿,噼哩叭啦翻墙跑了。幸好的是,前边念经的和尚们鼓乐正欢,没听到他这边的叫声。可马四再来时,却见他一桌子吃的东西,全扔在地上了。

过了一七,总算没出太大差错,万事大吉。金三把供桌上的判官笔放进棺材。对人说这支判官笔必须给师傅陪葬;还说,这支笔是支金笔,华世奎那支笔只是支草笔,这支金笔只配他师傅一个人使。然后,他悄悄去请师傅,乘人不注意,赶紧入棺,起灵出殡。刘道元骂一句:“真他妈不知是活够了,还是死够了。”便一头钻进了棺材。

棺材里,金三给他一切准备得舒舒服服。盖是活的,想开就开;里边照旧有吃有喝,还有个枕头可以睡觉。他哪有空儿睡觉,好不容易“死”一次,他得“死”得再明白些。

棺材抬起,往灵车上摆放的时候,就听到金三和马四一左一右哭起来。金三灵,说哭就哭,声音就赛撕肝扯肺一般。刘道元想,还是金三好,马四这王八蛋连假哭也不会。可是金三的假哭却长不了,闹一会就没声了。这才听出马四这边也有哭声。马四来得慢,声音不大,可动了真格的,呜呜哭了一路,好赛死了亲爹。这没完没了的哭,反而扰得刘道元心烦,愈听愈丧气。刘道元已经弄不明白,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了。

走着走着,刘道元忽听,外边乱嘈嘈,声音挺大,好赛出了嘛事。跟着灵车也停住了。他心里奇怪,两手托住棺材盖,使劲举开一条缝,朝外一瞧,只见纸人纸马,纸车纸轿,黑白无常,银幡雪柳,白花花一片。街两旁却黑压压,站满瞧出殡的人。到底嘛事叫出殡的队伍停住了?他透过旗杆再一瞧,竟看见一些人伸拳伸腿挡在前面,原来是会友脚行的滕黑子那帮武混混儿。他心想这帮人平日跟他一向讲礼讲面,怎么也翻脸了,想干嘛?这时他突然瞧见,他那弟兄一枝花也站在那帮人中间。只听一枝花在叫喊着:“那支判官笔本来就该归我,他算个屁!死了还想把笔带走?没门!不交给我,甭想过去!”

刘道元的脑袋“哄”的一下——但这次没急,反倒豁朗了。心里说:“原来人死了是这么回事,老子全明白了!”双手发力一推棺材盖,哐啷一响,他站了起来。

这一下,不但把出殡的和看热闹的全吓得鸡哇喊叫,连截道的那帮混混儿也四散而逃。

刘道元站在灵车上大笑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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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电话 – 李娟

2017年12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阿克哈啦最早的电话是所谓的“卫星电话”,这种电话不但贵得无法无天,而且通话质量很差,一遇到刮大风天气和阴雨天就卡壳了,打不出去也拨不进来。

后来有人开始使用移动公话,也就是无线电话,形状和一般的座机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电话线牵着。隔两天得充一次电。这种电话非常方便,刮风下雨都能用。而且坐在汽车上也能用,带到两百公里以外的县城也还能用。其实就是座机模样的手机。

这种电话是免费赠送的,话资又相当便宜。后来我家也办理了一部。我妈喜欢极了,用一个很大的包揣着硕大的话机挂在胳膊上,整天走哪里都带着。有时候去县城,在街上走着走着,电话就响起来了,她赶紧从包里取出来,摘下话筒若无其事地接听。不管周围行人如何大惊小怪。他们可能在想:“这算什么手机啊?”

在阿克哈拉,手机也很快就要开通了。随着公路的到来,据说光缆线已经铺好,座机电话正在普及。我家商店打算再装一部公用电话。

公路修好了就要沿路架起新的电线杆,另外路边还要修排洪渠以及其他基础设施。于是这段时间有好多内地民工来阿克哈拉干活。每天一到休息时间,大家就全跑到我家商店排队打长途电话,挤了满当当一屋子。害得我们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家吃饭。

打电话的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小伙子:“是我,妈妈。吃过饭没有?那边天黑没有?我这里还没有黑,新疆天黑得迟些……我在这里很好,吃得也可以,天天都有肉,有时候一天两顿都有肉……老板对我们好,活路也好做,早早地就下工回宿舍吃饭了……妈妈,我不给你讲了,快三分钟了,我挂了啊。”

下一个立刻拿起电话,拨通后说道:“妈,吃饭没?天黑了没有?我们这里天还大亮着。新疆天黑得太晚了……这里一点都不好,一点都没有肉吃……噫!老板尽欺负人哩,干活把人累得!天黑得看不到了才让回家吃饭……妈,我不给你讲了,快三分钟了,我挂啦!”

令人纳闷的是,这两个人明明跟着同一个老板干同样的活啊,为什么说起来竟天差地别?

有一个母亲给孩子打电话:“……娃儿啊,我说的话都要记到起,每天都要记到起,奶奶的话要听,幺妈的话也要听,老师的话要听……”——就数她说得时间最长,都过了十分钟了还没交待完第三个问题:“……娃儿啊,生火的时候,要先在灶里搁小柴,底脚架空呷,搁点刨花儿引火。没得刨花儿拿点谷草也可以。要好生点引火,等火燃起来呷了再一点一点地往高头搁大柴。将将开始要搁点小柴。要燃不起来就吹一哈,里头的柴禾莫要堵到烟囱洞洞。将开始的小柴底脚要架空,再搁刨花儿,没得刨花儿拿点谷草也可以。燃不起来就吹一哈,好生点吹,莫吹得满脸煤灰灰。将开始要用小柴,莫用大柴。底脚要架空,没得刨花儿拿点谷草也可以……”。

我妈悄悄对我说:“这才叫做‘千叮咛万嘱咐’……”

还有一个给老婆汇报情况的,也拉七扯八说了半天,后面排队的等得不耐烦了,就一个一个凑到话筒前乱打岔——这边正说着:“我下了工哪里也不想去……”

那边:“乱讲!他一天到黑不做活路,老板天天骂他!”

这边:“我自己洗衣服……”

那边:“他天天打牌赌钱!”

这边:“洗得很干净……”

那边:“都输呷两百块钱了!”

这边:“就是水不好,碱重得很……”

那边:“快还给我两百块钱,输呷不认帐!”

这边:“我没有赌钱!”

那边:“赌了!”

这边:“我没有赌!”

那边:“快点还钱!”

这边:“莫听他们乱讲!”

那边:“嫂子,陈三儿还找了小姐!”

这下子,话筒另一头立刻警觉起来,女方的嗓门尖厉了八度,我们这头都听得一清二楚:“哪么哩?你还有钱找小姐?”

陈三儿又急又气,说话越发结巴了:“莫莫听他们的,他他们乱讲,乱讲……”

一屋子人都开始起哄:“陈三儿还钱!还钱!陈三儿快点还钱!”

陈三儿赶紧“再见”,挂了电话就扑过去和那几个坏小子拼命。

我们电话生意实在太好了,虽然这一带的商店都装了公用电话,但就数我家最热闹,连当地哈族老乡都更愿意到我家耐心地排队。

后来才知道,来我家打电话的哈族人全都是正在恋爱中的姑娘小伙儿。因为这一带就我们一家汉人,当着我们的面谈情说爱也方便点。语速稍微快点、含糊点,就会非常安全。可是,我们就算听得懂也懒得去听!看着对面那个十五岁的破小孩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喜难自禁、左脚搓右脚、右脚搓左脚的样子——实在愤怒:都说了一两个小时了,都十二点了,还让不让人回家睡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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