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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 的存档

胆小鬼 – 三毛

2017年8月17日 没有评论

这件事情,说起来是十分平淡的。也问过好几个朋友,问他们有没有同样的经验,多半答说有的,而结果却都相当辉煌,大半没有捱打也没有被责备。

我要说的是——偷钱。

当然,不敢在家外面做这样的事情,大半是翻父母的皮包或口袋,拿了一张钞票。

朋友们在少年的时候,偷了钱大半请班上同学吃东西,快快花光,回去再受罚。只有一个朋友,偷了钱,由台南坐火车独自一人在台北流浪了两天,钱用光了,也就回家。据我的观察,最后那个远走高飞的小朋友是受罚最轻的一个,他的父母在发现人财两失的时候,着急的是人,人回来了,好好看待失而复得的儿子,结果就舍不得打了。

小孩子偷钱,大半父母都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日不给零用钱才引得孩子们出手偷,当然这是比较明理的一派父母。

我的父母也明理,却忘了我也需要钱,即使做小孩子,在家不愁衣食,走起路来仍期望有几个铜板在口袋里响的。

那一年,已经小学三年级了,并没有碰过钱,除了过年的时候那包压岁钱之外,而压岁钱也不是给花的,是给放在枕头底下给压着睡觉过年的,过完了年,便乖乖的交回给父母,将数目记在一个本子上。大人说,要存起来,做孩子的教育费。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期待受教育的,例如我大弟便不,他也不肯将压岁钱缴还给父母。他总是在过年的那三天里跟邻居的孩子去赌扑克牌,赌赢了下半年总有钱花,小小年纪,将自己的钱支配得当当心心,而且丰满。

在我们的童年里,小学生流行的是收集橡皮筋和红楼梦人物画片,还有玻璃纸——包彩色糖果用的那种。

这些东西,在学校外面沿途回家的杂货铺里都有得卖,也可以换。所谓换,就是拿一本用过的练习簿交给老板娘,可以换一颗彩色的糖。吃掉糖,将包糖的纸洗洗干净,夹在书里,等夹成一大叠了,又可以跟小朋友去换画片或者几根橡皮筋。也因为这个缘故,回家来写功课的时候总特别热心,恨不能将那本练习簿快快用光,好去换糖纸,万一写错了,老师罚着重写,那么心情也不会不好,反而十分欢喜。

在同学里,我的那根橡皮筋绳子拉得最长,下课用来跳橡皮筋时也最神气。而我的母亲总弄不懂为什么我的练习簿那么快就会用完,还怪老师功课出得太多,弄得小孩子回家来不停的写了又写。也就在那么一个星期天,走进母亲的睡房,看见五斗柜上躺着一按红票子——五块钱。

当年一个小学老师的薪水大约是一百二十块台币一个月,五块钱的价值大约现在的五百块那么多了,也等于许多许多条彩色的橡皮筋,许多许多红楼梦里小姐丫头们的画片,等于可以贴一个大玻璃窗的糖纸,等于不必再苦写练习簿,等于一个孩子全部的心怀意念和快乐。

对着那张静静躺着的红票子,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两手握得紧紧的,眼光离不开它。

当我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站在花园的桂花树下,摸摸口袋,那张票子随着出来了,在口袋里。

没敢回房间去,没敢去买东西,没敢跟任何人讲话,悄悄的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母亲喊吃中饭,勉勉强强上了桌,才喝了一口汤呢,便听母亲喃喃自语:“奇怪,才搁的一张五块钱怎么不见了。”姐姐和弟弟乖乖的吃饭,没有答理,我却说了:“是不是你忘了地方,根本没有拿出来?”母亲说不可能的,我接触到父亲的眼光,一口滚汤咽下去,烫得脸就红了。

星期天的孩子是要强迫睡午觉的,我从来不想睡,又没有理由出去,再说买了那些宝贝也不好突然拿回来,当天晚上是要整理书包的——在父母面前。

还是被捉到床上去了,母亲不肯人穿长裤去睡,硬要来拉裤子,当她的手碰到我的长裤口袋时,我呼一下又胀红了脸,挣扎着翻了一个身,喊说头痛头痛,不肯她碰我。

那个样子的确象在发高烧,口袋里的五块钱就如汤里面滚烫的小排骨一样,时时刻刻烫着我的腿。

“我看妹妹有点发烧,不晓得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听见母亲有些担心的在低声跟父亲商量,又见父亲拿出了一支热度计在甩。我将眼睛再度闭上,假装睡着了。姿势是半斜的,紧紧压住右面口袋。

夏天的午后,睡醒了的小孩子就给放到大树下的小桌边去,叫我们数柚子和芭乐,每个人的面前有一碗绿豆汤,冰冰的。姐姐照例捧一本西游记在看,我们想听故事,姐姐就念一小段。总是说,多念要收钱,一小段不要钱。她收一毛钱讲一回。我们没有钱,她当真不多讲,自己低头看得起劲。有一次大弟很大方,给了她两毛钱,那个孙悟空就变了很多次,还去了火焰山。平日大弟绝不给,我就没得听了。

那天姐姐说西游记已经没意思了,她还会讲言情的,我们问她什么是言情,她说是红楼梦——里面有恋爱。不过她仍然要收钱。我的手轻轻摸过那张钞票,已经快黄昏了,它仍然用不掉。晚上长裤势必脱了换睡衣,睡衣没有口袭,那张钞票怎么藏?万一母亲洗衣服,摸出钱来,又怎么了得?书包里不能放,父亲等我们入睡了又去检查的。鞋里不能藏,早晨穿鞋母亲会在一旁看。抽屉更不能藏,大弟会去翻。除了这些地方,一个小孩子是没有地方了,毕竟属于我们的角落是太少了。既然姐姐说故事收钱,不如给了她,省掉自己的重负。于是我问姐姐有没有钱找?姐姐问是多少钱要找?我说是一块钱,叫她找九毛来可以开讲恋爱了。她疑疑惑惑的问我:“你哪来一块钱?”我又脸红了,说不出话来。其实那是整张五块的,拿出来就露了破绽。当天晚上我仍然被拉着去看了医生。据母亲说给医生的病况是:一天都脸红,烦躁,不肯讲话,吃不下东西,魂不守舍,大约是感冒了。医生说看不出有什么病,也没有发烧,只说早些睡了,明天好上学去。

我被拉去洗澡,母亲要脱我的衣服,我不肯,开始小声的哭,脸通红的,哭了一会儿,发觉家里的工人玉珍蹲着在给洗腿,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五块钱仍在口袋里。

穿了睡衣,钱跟过来了,握在拳头里,躲在浴室不出来。大弟几次拿拳头敲门,也不肯开。等到我们小孩都已上了床,母亲才去浴室,父亲在客厅坐着。

我赤着脚快步跑进母亲的睡房,将钱卷成一团,快速的丢到五斗柜跟墙壁的夹缝里去,这才逃回床上,长长的松了口气。那个晚上,想到许多的梦想因为自己的胆小而付诸东流,心里酸酸的。

“不吃下这碗稀饭,不许去上学。”

我们三个孩子愁眉苦脸的对着早餐,母亲照例在监视,一个平淡的早晨又开始了。“你的钱找到了没有?”我问母亲。

“等你们上学了才去找——快吃呀!”母亲递上来一个煮蛋。我吃了饭,背好书包,忍不住走到母亲的睡房去打了一个转,出来的时候喊着:“妈妈,你的钱原来掉在夹缝里去了。”母亲放下了碗,走进去,捡起了钱说:“大概是风吹的吧!找到了就好。”那时,父亲的眼光轻轻的掠了我一眼,我脸红得又像发烧,匆匆的跑出门去,忘了说再见。

偷钱的故事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奇怪的是,那次之后,父母突然管起我们的零用钱来,每个小孩一个月一块钱,自己记帐,用完了可以商量预支下个月的,预支满两个月,就得——忍耐。

也是那次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天,父亲给了我一盒外国进口的糖果,他没有说慢慢吃之类的话。我快速的把糖果剥出来放在一边,将糖纸泡在脸盆里洗干净,然后一张一张将它们贴在玻璃窗上等着干。那个下午,就在数糖纸的快乐里,悠悠的度过。

等到我长大以后,跟母亲说起偷钱的事,她笑说她不记得了。又反问:“怎么后来没有再偷了呢?”我说那个滋味并不好受。说着说着,发觉姐姐弟弟们在笑,原来都偷过钱,也都感觉不好过,这一段往事,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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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书 – 韩少功

2017年8月1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当年就读的中学,有一中型的图书馆。我那时不大会看书,只是常常利用午休时间去那里翻翻杂志。《世界知识》上有很多好看的彩色照片。一种航空杂志也曾让我浮想连翩。

文革开始,这个图书馆照例关闭,因受到媒体批判的“毒草”越来越多,图书馆疲于清理和下架,只好一关了之。类似的情况是,城里各大书店也立刻空空荡荡,除了马克思、列宁、毛泽东一类红色圣经,除了少许充当学习资料的社论选编,其它书籍几近消失。间或有一点例外,比方我买过一本关于海南岛青年创业的小说,但总是读不进去,一时不知是何原因。

一九六七年秋,停课仍在继续,漫长的假期似无尽头。但收枪令已下达,革命略有降温,校图书馆立刻出现了偷盗大案:一个墙洞骇然触目。管理图书的老师慌了,与红卫兵组织紧急商议,设法把藏书转移至易于保护的初中部教学楼最高层,再加上铁栅钢门,以免毒草再次外泄。不过外寇易御家贼难防,很多红卫兵在搬书时左翻右看,已有些神色诡异,互相之间挤眉弄眼。后来我到学校去,又发现他们话题日渐陌生,关于列宾的画,关于舒伯特的音乐,关于什么什么小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些什么?

如果你是外人,肯定会遭遇支吾搪塞,被满脸坏笑的他们瞒过去。好在我算是自家人,有权分享共同的快乐。在多番警告并确认我不会泄密或叛变之后,他们终于把我引向“胡志明小道”——他们秘密开拓的一条贼道。我们开锁后进入大楼某间教室,用桌椅搭成阶梯,拿出对付双杠的技能,憋气缩腹,引身向上,便进入了天花板上面的黑暗。我们借瓦缝里透出的微光,步步踩住横梁,以免自己一时失足踩透天花板,噗嗵一声栽下楼去。在估计越过铁栅钢门之后,我们就进入临时书库的上方了,就可以看见一洞口:往下一探头,哇,茫茫书海,凝固着五颜六色的书浪。

这时候往下一跳即可。书籍垒至半墙高,足以成为柔远的落地保护装置。

我们头顶着蛛网或积尘,在书浪里走得东倒西歪,每一脚都可能踩着经典和大师。我们在这里坐着读,跪着读,躺着看,趴着读,睡一会儿再读,聊一会儿再读,打几个滚再读,甚至读得头晕,读出傻笑和无端的叫骂。有时尿急,懒人为了省下一趟攀爬,解开裤子就在墙角无聊,不知给哪些杰作留下了污迹。

我说过,作为初中生,我读书毫无品位,有时在掘一书坑不过是为了找一本《十万个为什么》。青春寄语,趣味数学,晶体管收音机,抗日游击队故事,顶多再加上一本青年必读的《卓娅与舒拉》,基本上构成了我的阅读和收藏,因此我每次用书包带出的书,总是受到某些大同学取笑。我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当然,多年以后我读到海明威的《再见了武器》、雨果的《九三年》以及泰戈尔的《飞鸟集》,觉得有些眼熟,才依稀想起初中部大楼的暗道——只是当时不知自己读了什么,对书名和作者也从无用心。

一个没有考试、没有课程规限、没有任何费用成本的阅读自由不期而至,以至当时每个学生寝室里都有成堆禁书。你从这些书的馆藏印章不难辨出,他们越干越猖狂,越干越熟练,窃书的目标渐渐明晰,窃书的范围正逐步扩展,已经祸及一墙之隔的省社会科学院图书馆,距此不算太远的省医学院图书馆等。多年以后,我一位姓贺的同学积习不改,甚至带着一把铁钳和两个麻袋,闯入省城最大图书馆的禁区,在那里窃取了据说价值上万美元的进口画册——他当时正在自修美术。他的行为败露,被警方以盗窃罪起诉,获刑一年监外执行。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走出法庭的时候,一位老法官对他竟笑眯眯的,私下里感叹:我那儿子要是像你这样爱书,我也就放心了呵!

老法官的私语其实是另一种宣判,隐秘的民意宣判。

这就是说,哪怕在大批知识分子沦为惊弓之鸟的时代,知识仍被很多人暗暗地惦记和尊敬,一个偷书贼的服刑其实不无光荣。

这与后来的情况很不一样。贺某多年后肯定遇到过这种场景:书店里已经五光十色应有尽有了,各种有关理财、厚黑、权势、时装、色欲、命相的烂书铺天盖地持续热销,而他当年渴求的经典反而门前冷落。如果他对这种情况大为奇怪,如果他还把经典太当回事(爷们当年就是为这个坐了牢),还很可能被当今的购书者们白眼:神经病吧?吃错了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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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带油上餐馆 – 梁文道

2017年8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近年来每逢入冬,北京和上海这些繁华地就一定有些朋友到处送腊肉腊肠,而且特别声明是自家养自己做,格外健康。当然啦,这批人很忙,又住在城里,不大可能真的自己动手辟建猪栏。所谓自己养猪,就是把挑好的乳猪送到农村,雇一家人看管养大,指定饲料,不加激素,到了冬日再宰了取肉灌肠。这么做不止保证口味合意,更能确定肉是好肉绝无添加。他们说,现在市面上的猪哪一头不灌水不打针?哪一个畜场不在饲料里头下药?尤其腊肉之类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夹杂了什么玩意。

再发展下去,便开始有人圈地种菜了,因为他们连街上卖的蔬菜都信不过。而且,对于一些工作压力过大的高端白领来说,趁着周末全家人开车去市郊的农地里稍事劳动,也不啻是一个回归田园亲近泥土的纾神妙法。

国势昌隆,于是中国可以不高兴;食品有毒,于是中国人又可以务农了。表面上看,这两端似乎十分矛盾;但要是照清末知识界流行的那种国民体质决定国家命运的学说看来,百姓天天服毒其实又颇有助于盛世的开展。想想看,我们中国人喝加了三聚氰胺的奶粉长大,平常吃的是假鸡蛋与实质上形同巨型避孕药的水产鱼鲜,后来又打污染过的疫苗针,居然还有十三亿人熬了过来,迈步走向小康社会,这该是个多么百毒不侵多么可怕的民族呀!古时候的斯巴达人把小孩扔到旷野,没被狼啃掉的才能回来当战士。如今的中国人一生下来就活在剧毒的温室,不看有害精神的谷歌,却以艰苦的环境锻炼出最强健的体魄最纯正的人格。我估计未来要是发生核大战,地表上唯一能够存活下来的动物大概就只有中国人和蟑螂了。

可惜我那些朋友目光短浅,看不到光辉灿烂的未来,只见恶心腐臭的今天;不顾大局,专爱小我,竟然试图把自己的食物供应链从整个社会上切割开来。然而,天网恢恢,虽疏而不漏,千算万算他们大概也算不到原来连炒菜用的油也是“地沟油”吧。

谈到“地沟油”,查一查“维基百科”,可知它的生产方法是:“从餐厨垃圾坑渠内捞取状似稀糊油膏状物,经过滤、沉淀、加热蒸发分离为成品地沟油,或将劣质、过期、腐败了的动物皮、肉、内脏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后生成油脂,一部分流入食用油市场变身成为清亮的‘食用油’”(我尤其喜欢‘膏状物’三字,描写得非常传神)。除此之外,它还有几个表兄弟:“馊水油是将宾馆、酒楼的剩饭、剩菜(通称泔水)经过简单加工、提炼出的油。而重复使用变质的食用油,称为‘回锅油’或‘万年油’。某些不法餐馆、酒店或其他公共餐饮场所将客人留下的剩菜经过回收后,称为‘口水油’。”

真是无所逃于天地间呀,这几种油看起来闻起来几乎完全正常,而且价格低廉,所以深受广大餐饮业者的欢迎;根据最近向媒体爆料的武汉工业学院教授何东平所说,你在外面平均吃十顿饭就有一顿会吃到地沟油。特别是川菜湘菜这些用油量大的菜系,内行人都晓得“地沟油”早就不是什么行业机密了。我去阿里巴巴随便输入“地沟油”,兜售相关设备的工厂就超过两百家,这些年国人口味愈来愈重,川湘菜馆开得到处都是,就连菜式一向清淡的福建人广东人夜里也都跑去水煮鱼酸辣锅,恐怕就和地沟油这些新种食材有因果关系。

后来听说何东平教授受到压力,被逼改口,表示“地沟油”其实没有他本来说得那么严重。究竟是谁在施压?为什么施压?我想那些人一定是有心人,为了大家好,不希望人民从此怕了“地沟油”;毕竟这也是我国强种大业的一部分呀。

至于那些胆小怕事的家伙,听说他们已经开始自己带油上馆子了。或许可称之为“自助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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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身主义 – 刘瑜

2017年8月10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任何主张,加上的“主义”这个后缀,就变得恐怖。因为恐怖,人们就避而远之。比如“女权主义”,谁敢承认自己是女权主义者呢?那简直等于宣布自己长相恐怖性情变态脾气乖戾。又比如“环保主义”,保护环境,自然是好的,可是要上升到主义的高度,这个这个,有专家出来说了,还是要“以人为本”嘛。

大多数人不喜欢强烈的主张,何况是强烈成主义的主张。我也是最近才突破了“主义”这个词的反动外壳,开始打量独身状态里的种种诱惑。那次和西影坐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八卦。她结婚几年了,所以我们自然谈到了她的造baby计划。

唉,我现在很自私,她说,想到要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分给另外一个人,就觉得不甘心,所以暂时不想要孩子。

其实我比你更自私,我就势承认,也是因为不想把时间、精力分给另外一个人,所以连婚都不愿结。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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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一种眼光看羊 – 穆齐尔

2017年8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关于羊的历史:今天的人认为羊很蠢笨。但是上帝爱羊。他反复地用羊来比喻人。上帝会是完全错误的吗?

关于羊的心理学:更高状态的可见表现与愚蠢的表现不无相似之处。

在罗马郊外的原野上:它们有殉道者的长长的脸和小小的脑袋。它们的白色皮毛上的黑色短袜和风帽让人想起死亡兄弟和狂热的信徒。

当它们在低矮、稀疏的草上寻觅时,它们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把一种激动的金属琴弦的声音撒播到泥土里。当它们的声音合在一起成为合唱时,听起来就像大教堂里主教们的悲祷。但是当它们很多只同时歌唱的时候,它们就成了一个由男声、女声和童声组成的合唱团。它们让声音以圆润的曲线起落升降;就像黑暗中的一只迁徒队伍,每隔两秒钟被光线照亮一次,童声落在反复出现的山丘上,而男声则穿行在山谷里。时光在它们的歌声里以千百倍的速度快速旋转,日夜推动着地球奔向终结。有时候会有个别的声音高高扬起或者跌落进对地狱的恐惧中。它们的毛上的白色小卷儿重复着天上的云朵。它们是最古老的天主教动物,人类的宗教陪伴者。

两次回到南方:人类在它们中间有平时的两倍那么高,像一座教堂的尖塔耸入高空。在我们脚下,大地是褐色的,草像刻进泥土里的灰绿色线条。阳光在海面上沉重地熠熠闪光,像在一面铅制的镜子里。船只捕鱼时仿佛是在圣彼得时代。岬角像云梯一样摇荡着目光望向天空,然后碎裂在海洋里,呈现出沼泽般的黄色、白色,仿佛是在迷路的奥德塞时代。

到处可见:当人类靠近时,羊是胆怯的和笨拙的;它们尝试过傲慢的责打和掷石子的滋味。但是当它们安静地站着,凝视远方时,它们就忘记了人类。它们十只或十五只地把脑袋抵在一起,组成一个光环,脑袋构成光环巨大的、沉重的中心,后背构成另一种颜色的光线。它们的头顶紧紧地互相挤靠着。它们就这样站着,由它们组成的圆轮连续几小时一动不动。除了风和阳光,以及它们额头之间那一分一秒的永恒之搏动,它们似乎不想去感觉其他东西,这搏动在它们的血液里,并且从头向头传达着,仿佛囚犯在敲打着监狱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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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调查 – 海明威

2017年8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屋外,雪堆漫过窗台。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照在小屋松木板墙壁的地图上。太阳高悬,光芒从雪堆顶上射进屋子。沿小屋一边的空旷处渗成了一道沟,天气放晴,太阳照在墙上,热气反射到雪上,那道沟便更宽了。现在已是三月底,少校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他的副官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少校两只眼睛周围有圈白色的痕迹,那是雪镜留下的痕迹,这个部位被雪镜遮住,才没被雪地反射的阳光晒伤,而其他地方都被晒伤晒黑了,晒黑的地方重又被晒伤了。他的鼻子都肿了,长过水疱的地方露出蜕皮后的表皮。这会儿,他一边处理文件,一边伸出左手手指在油盏里蘸着油往脸上涂,指尖在脸上轻轻地摩挲。每次他都小心地把手指搁在油盏边上沥干,所以手指上只有薄薄一层油。涂过前额和两腮后,他又细致地用指缝在鼻子上摩挲。涂完油,他站起身来,拿着油盏,走进自己睡觉的小房间里去了。“我要睡会儿。”他对副官说道。在那支部队里,副官不是正式委任的军官。“你把事办完。”

“是,少校先生。”副官答道。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呵欠,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书,打开来放在桌子上,点上烟斗。他趴在桌上,一边看书,一边抽烟。过了会儿,他把书合上,塞回口袋里。案头工作多得做不完,他要做完事才能看书。外面,太阳已经落山,屋子的墙壁上不再有光芒。一个士兵走进来,把砍得长短不一的松枝丢进壁炉里。“轻点儿,比宁。”副官对他说,“少校正在睡觉。”

比宁是少校的勤务兵,脸膛黝黑。他小心地把松柴塞进炉子,摆弄好,带上门,又走回屋子后面去了。副官继续忙他的公文。

“托纳尼!”少校叫道。

“少校先生?”

“叫比宁来见我。”

“比宁!”副官叫道。比宁走进屋子。“少校找你。”副官告诉他。

比宁穿过小屋主厅,朝少校门口走去。他在半掩着的门上敲了敲。“少校先生?”

“进来!”副官听见少校说,“带上门。”

房间里面,少校正躺在床铺上,比宁站在床铺边。少校枕着塞满换洗衣服的帆布包权当枕头,他两只手放在毯子上,扭过那张晒伤了的、油光满面的长脸向比宁看过来。

“你今年十九了?”他问。

“是的,少校先生。”

“有没有恋爱过?”

“您这话什么意思,少校先生?”

“跟女孩儿恋爱?”

“我跟几个女孩儿都谈过恋爱。”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有没有爱过哪个女孩儿?”

“有的,少校先生。”

“你现在还爱那个女孩儿吗?你都没给她写过信。你的信我全都看过。”

“我爱她。”比宁说,“只是没给她写信而已。”

“你肯定?”

“我肯定。”

“托纳尼,”少校没升高声调,“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人答腔。

“他听不见。”少校说,“你十分肯定自己爱女孩儿。”

“我肯定。”

“那,”少校迅速瞟了他一眼,“你没堕落?”

“我不懂您的意思,什么堕落?”

“好吧。”少校说。“你不用那么傲。”

比宁垂头盯着地板。少校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张晒黑的脸,又看看他那两只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那你真的不想——”少校没再往下说。比宁盯着地板。“那你最大的心愿不是想要——”比宁盯着地板。少校又躺在帆布包上,笑了笑。他真正放心了:部队的生活太复杂了。“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比宁。可是别那么傲,小心别丢了小命。”

比宁一动不动地站在床铺旁。

“别害怕。”少校说道。他两手交叉,放在毯子上。“我不会碰你的。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回自己团里去。不过我劝你最好留下来给我当勤务兵,没那么容易丧命。”

“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少校先生?”

“没了。”少校说。“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出去的时候把门开着。”比宁走了出去,让门打开着。副官抬起眼来看他,他尴尬地穿过主厅,跨出门去。他脸涨得通红,跟刚才进来加柴的时候不一样了。副官目送他走出门去,笑了。比宁又抱了些柴禾丢进壁炉。少校躺在床铺上,望着挂在墙壁钉子上的那顶包着布的钢盔和那副雪镜,听到比宁从地板上走过的脚步声,心想,这小鬼,不知道他有没有对我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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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的信 – 希区柯克

2017年8月7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为了稳妥起见,哈德森提前赶到那儿。

天色昏暗,下着毛毛雨。当他从紧急楼梯爬到三楼时,有点儿喘气,他在楼梯上蹲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爬到窗户边,窗户没有锁。

既然窗户没有锁,他就不必费心去撬开它了。哈德森觉得芭比太大意了,屋里有些值钱的东西,这一带治安又不好,她至少应该把卧室的窗户锁起来。

可是,芭比没有锁。

哈德森撩起窗帘,屋里黑乎乎的,有一股香水味飘出来。他不想进去,他发现也没有必要进去。公寓前门右边有一盏灯,昏暗的光线照了过来,这表明卧室的门是开的,通向客厅的门也是开的。

哈德森跪在湿漉漉的防火楼梯,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支左轮手枪,那是前两天买的;然后,从另一边口袋取出消音器,这是在一家当铺买的。他把消音器套在枪口上,然后,左手臂放在窗台上,手枪架在左手臂上。

十五分钟后,公寓的门会打开,然后,芭比会出现在那里,借着走道的灯光,很容易击中她。

哈德森静静地等着。雨从黑漆漆的天上飘落下来,风吹着下面的垃圾桶盖咚咚直响。芭比那浓烈的香水味从窗户飘出来,这香水曾经很能激起他的性欲,现在却让他感到厌恶。

他等待着,心里想起家中的妻子伊丽莎白。

他到这里来,全是为了伊丽莎白,亲爱的伊丽莎白。他怎么会这么笨呢?伊丽莎白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爱,可是他却去跟芭比鬼混。芭比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是个大眼睛、高胸脯的金发女郎,她靠傍大款为生。哈德森知道,他决不是第一个养芭比的男人。

但是,他将是最后一个养她的男人。

她胆子真是大。前几天,当他表示要结束这种同居关系时,她居然敢威胁他。

哈德森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就在此时,一想这事,他的心就怦怦乱跳,带手套的手也愤怒地发抖。

他记得她噘起血红的嘴唇,唇边有一抹幼稚的微笑,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冷冷地说:“不!亲爱的,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否则的话,我要去见你老婆,她叫什么名字?我想那样做,不过……”

不过她会做的,这一点哈德森很肯定。

就在第二天,哈德森回到家中,发现太太躺在卧室的床上,两眼哭得红中。她接到一个匿名电话,那电话很下流,那些脏话是一个年轻女人说的。

在此之前,哈德森就不安地感觉到,他太太好像在怀疑他有不忠的行为,但是怀疑是一回事,接到电话又是另一回事。

哈德森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只有采取行动。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干掉她,但现在不得不那么做了。

起初,他想到下毒,他甚至想办法弄到了一粒毒药,但是下毒并不容易。芭比会防备,他想到其他方法,可是都不满意。

最后,他看到一条新闻报道,这给了他灵感。最近,城东的某一地区,发生了一连串妇女被枪击的案子,这位枪手总在夜里向没有拉下窗帘的女人射击。很巧的事,那一地区离芭比的住处不远。

他扔下报纸,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报纸,看看上面的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以后的几天里有雨。

今天下雨了,又刮了风,天色已经暗下来,街道上空无一人,这真是一个作案的好机会。

他等候着,虽然很不舒服,但是一想到这事一了百了,他就感到很高兴。

他轻声低语道:“伊丽莎白,我已经接受教训了,从今以后,我的生活中只有你一个。”

也许过几天,他可以带伊丽莎白出去旅行,算是第二次度蜜月。对,就这么办。

忽然,黑暗中闪过一道黄光,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公寓的前门开了。他没有料到芭比会这么早回来。他知道她通常在市中心的餐厅吃饭,总是在八点钟左右回家,今天她回来早了一些。

这样反倒更好。

他眯起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瞄准手枪的准星。由门口照过来的灯依稀可见。她在那儿,穿着雨衣的侧影,她在门槛那儿有些犹豫,然后,她举起一只手在摸索公寓里面的电灯开头。哈德森射出一发子弹,那女人向后晃了一下,双臂向上举,他又向那黑黑的人影连开了几枪,那人影慢慢地向前倒下,一动也不动了。

哈德森再仔细地瞄准,向尸体又开了两枪。实际上,那两枪并不需要,因为他是个优秀的射击手,他自信第一枪就已经完成了任务。当他开车回到郊区的别墅时,时间是八点三十分,雨势已经减弱。他意外地发现,太太的车没有停在车库里。

或许她开车到购物中心买东西去了。

哈德森在汽车里坐了一会儿,把他的行动重新回忆一遍:他在回家的路上,把手枪拆成零件,扔进河里了。

芭比之死,没有什么线索会牵连到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他曾认识那个女人。他们的交往非常秘密,甚至每次偷偷去看她时,他总是悄悄地擦拭他摸过的每一样物品,深怕留下指纹。当然,他之所以那样做,为的只是普通的谨慎,而不是有朝一日他要杀她。现在,哈德森和芭比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愉快地轻轻哼着歌曲,离开汽车,走向屋子。一进屋里,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放在客厅小茶几上的便条。

字条是伊丽莎白写的,当他拿起字条时,嘴里仍然在哼歌。

句子从潦草的字迹中跳到眼前:“对不起……可是,忍受了我早知道芭比这个人……跟踪你……我必须面对她……和她谈清楚……我发现钥匙……”

哈德森发出一声低沉的,似哭非哭的呻吟,心里想起那天早上,他把芭比公寓的钥匙从钥匙环里取下来,塞在五斗柜里的一堆裤子下面。

“……钥匙,现在,我就要去找她。假如她不在的话,我要到公寓里等她,……必须了断……我太爱你……哈德森……我不能把你拱手让给别人,而不加……”

字条突然从哈德森麻木的手中滑落,缓缓地落到地毯上。

“不,”他低吟一声,然后大叫,“不!不可能!那不可能!”

站在房门口的那个女人的身影,是不是比芭比高一点,瘦一点?他开枪时,心里还隐约有点不对劲的模糊印象。现在,那种印象被重新拾回来,而且在他焦躁不安的想象中,越变越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定错杀人了,他一定是错杀了自己的太太,伊丽莎白!

事情就那么简单!那么要命!

他昏昏沉沉地走到卧室,从一个隐秘的地方拿出那粒毒药,然后又回到客厅,含泪读了一遍伊丽莎白留给他的信。

他吞下那粒毒药,几分钟内,就开始起作用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静静地等着。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伊丽莎白走进屋里,她的头发被雨淋得全是水,外套也被淋湿了。

她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哦,我希望在你回家之前赶回来,撕掉那封信,”她叹了口气。“哈德森,我没有去,我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勇气,然后……亲爱的,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病了?”他是出事了,因为胃里的毒药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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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炒面 – 张晓风

2017年8月2日 评论已被关闭

十年不见她了,自她嫁到南洋之后。稍稍丰腴一点,却依然眉清目秀。我对她最后的印象是婚礼,她穿着缎质绣花旗袍,绣花披肩风情万种的垂自肩颈。

而此刻的她虽美丽如昔,神色间却有几分仓皇,她到我下榻的旅馆来看我,我当时应邀赴南洋演讲。和她谈了几句话以后,她坦白表明来意,她说她很想念台湾,想请我为她先生打听一下,有没有回台湾就业的可能,我答应了她,话题便转到别处。

“这里的人吃东西真有趣,”我说,“他们爱讲一句‘搀搀’,点炒面可以搀米粉同炒,炒米粉又可以跟河粉搀,点河粉偏又跟乌龙面搀。”

她也笑。

我说这大概是“多元文化”造成的,既然这是一个由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搀搀”而合成的国家,则一个盘子里把面、米粉、河粉“搀搀”同炒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对我的文化分析不置可否,却对炒面话题非常兴奋,她说:

“哎,你知道吗?要说炒面,这里各处的炒面我都吃过,就只有我家巷口那家摊子炒得最好。我也想学他做,就是学不像,他的铁锅好,家里的锅子比不上–哎,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吃一次!”

回到台湾,帮她问好了一个机关,丈夫对这件事很关心,一直问我: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不会回来的!”

“不是说很想台湾吗?”

“他们不会回来的!”

“如果他们不会回来,你干嘛去帮他们找事?”

“找归找,那是尽朋友的情分,但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等着瞧,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我说。

“她口口声声想念台湾,那是真的,她口口声声想回来,那也是真的。可是,一个人如果强调自己家巷口的炒面是天下第一,那就是说,她爱上她所住的那条巷子了。一个人一旦爱上一条巷子,她其实是走不掉的了。她其实已经属于南洋了。”

她真的没有回来–一如我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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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辩症 – 王蒙

2017年8月1日 评论已被关闭

话说某公在患厚皮逻辑症之后,经过手术削皮,看上去皮薄了些,然而这只是“锯箭法”,治标没治本,不久皮又长厚了。更让人不解的是,此公在服了《逻辑学》之后,出现新的症状。

一日,此公又来到医院。正好这天在医院就诊的患者寥若辰星。

医生说:“请坐!”

此公说:“为什么要坐呢?难道你要剥夺我不坐的权利吗?”

医生无可奈何,知道此公曾有过的事情,于是倒了一杯水给他,说:“请喝水吧。”

此公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假如你在水中搀入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说:“我这里并没有放毒药嘛。你放心!”

此公说:“谁说你放了毒药?难道我诬陷你放了毒药?难道检察院的起诉书上说你放了毒药?我没说你放毒药,而你说我放了毒药,你这才是放了比毒药更毒的毒药!”

医生毫无办法,便叹了一口气,换一个话题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公说:“纯粹是胡说八道!你这里天气不错吗?即使是天气不错,并不等于全世界的天气不错,比如北极就在刮寒风,漫漫长夜,冰山正在撞击……”

医生说:“我说的今天天气不错,一般是指本地,不是全球嘛。大家也都是这么理解的嘛!”

此公说:“大家都理解的难道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大家认为对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如果公众的价值观出现问题,那真是可悲的事情,比如文革就是这样。要知道真理有时就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医生已经有厌烦了,忍不住和他辩起来:“难道真理就掌握在你手里?”

此公说:“你的理解,我看是很平凡的,你们这些医生都给人看病,唯有我是被看病的,我虽属少数人,但我也没说真理就在我手里呀?”

医生说:“我们医生都是平凡的人,你是不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人也会得病,也要我平凡的人来治病。”

此公说:“我不平凡的人即使得病,也是得不平凡的病。”

医生说:“对!你得的是不平凡的病。”

此公说:“你才得病了呢,我说过我得了病吗?”

医生说:“你没病来医院干嘛?”

此公说:“我没病不可以来医院吗?医院是公众场所,我无权来吗?”

医生说:“你可以来,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此公说:“你无权命令我走,你是医生,职业道德不允许你赶我走。”

医生说:“医生的职业道德是对病人而言。闲杂人等都跑到医院来,医院不成了公园么?”

此公说:“你没有调查研究,怎么就知道我没病吗?难道我就不是病人吗?”

医生说:“你不是说你没有病吗?”

此公说:“难道我说的话就一定正确吗,难道我说过我没病吗?”

医生说:“我不用调查研究也知道你有病了。”

此公说:“你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因此,你这是在骂人!”

医生摇了摇头说:“你的病我治不了,你去找其他的医生给你看吧。”

此公说:“你们医生都是穿一条裤子,木秀于林,风必吹之,那位医生都会说我有病的。”

医生无可奈何:“既然大家都说你有病,那你肯定是有病的,你大概不知道,还有木‘朽’于林,风不吹也自烂一说呢。”

此公说:“你们都说我有病,难道就我一个人有病,你们就没有病?”

医生苦笑着说:“你、我、还有其他医生都有病,好么!不要再说了!”

此公说:“你难道要剥夺我的话语权吗?”

医生说:“好!好!你有说话的权利。”

此公说:“不对!我还有不说的权利!”

医生说:“那你就坐下继续说吧,说累了,就喝点水。”

此公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假如你在水中搀入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说:“我这里并没有放毒药嘛。你放心!”

刚说完,医生心想,又转回去了,看来今天无穷无尽。于是苦笑着说:“今天真倒霉……”

此公说:“你还是医生吗?你知道医生的职业道德吗?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医生说:“那你就少废话,让我给你瞧病吧?”

此公说:“谁说我有病?你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

医生心头一惊,进入狗咬尾巴的逻辑怪圈了,因此就闭口不语。

此公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医生说:“我为什么要说?你难道要剥夺我不说话的权利吗?”

此公说:“那你就喝点水吧。”

医生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假如你在水中搀入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忽然感觉到,这话原是从此公嘴里吐出来的,自己怎么传染到了呢,就差点没晕倒在地上……

第二天,医生找到院长,说:“本人虽是主治大夫,但因某些特殊患者的病症——雄辩症的出现,本人深深感觉到知识的贫乏,无法给病人治病,想脱产去进修哲学、逻辑学。”

院长说:“就为一个特殊的病人?”

医生说:“特殊病人就不是病人吗?你可以剥夺特殊病人治病的权利吗?难道医院只是为了大多数人开设的吗?如此歧视特殊病人是没有道理的!假如你是特殊病人,你需要治疗吗?”

院长一听,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慢慢地说出一句话:“我看你已经有雄辩的能力了,不用再去进修,否则我这老院长也得去进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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