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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6月 的存档

开斋 – 梁文道

2017年6月3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每次去马来西亚,都要事先做好体重增加的心理准备。东西那么好吃,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当地人不忌猪油,于是就能炒出香港久违的那种味道,令人忍不住大开杀戒,从早吃到晚。可是看看当地的朋友,几乎没一个胖子,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其实吃得很节制,不像我们,到了彼邦便如饿汉,恨不得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吃回来。

我没遇过不喜欢马来西亚食物的香港人;但是更准确地讲,其实我们喜欢的是马来西亚华人的食物。至于信奉伊斯兰教的马来人怎么吃,一般就不甚了了。就拿我自己来说吧,虽然每年起码要去大马两次,可迄今为止,我连一个马来人朋友都还没交到,自然就不晓得那猪油以外的世界了。

最近一次,正好碰上伊斯兰的斋月。按照规定,在这个月里头,每天由日出到日落,所有穆斯林都必须严守禁食的传统,不止不吃东西,就连水也不能喝。于是中午时分,街上就难免显得比平日清静。可我依然被朋友领着,废寝忘餐地吃;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内疚,毕竟这是斋月呀。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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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古金币 – 查.波洛克

2017年6月23日 评论已被关闭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一些法国老战士回到了他们的故乡。他们当中许多人都生活得蛮不错,弗朗科·雷勃因为中了毒气,健康始终不曾恢复,丧失了劳动能力,生活很是穷苦。弗朗科·雷勃自尊心素来很强,他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

每年,这些老战士要举行一次团聚。有一年,他们在朱力斯·格兰汀家里聚会。格兰汀长得胖乎乎的,钱袋总是满满的。席间,他兴致勃勃地掏出一枚古金币,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枚古币的年代、价值和来历。来客们在欢宴中开怀畅饮,谈笑风生,话题从古金币转到别的上面去了。忽然格兰汀记起了金币,但是,这枚金币不翼而飞了。

众座哗然。指责的指责,否认的否认,最后,有人提出抄身的建议。大家深表赞同,只有雷勃反对。朋友们无不为之惊讶。

“你不同意抄身?”格兰汀问道。

雷勃涨红着脸说:“是的,我反对抄身。”

“你是否明白,拒绝抄身意味着什么吗?”金币的主人不客气地追问道。

“我没偷金币,所以我不允许抄身。”雷勃回答。

尽管如此,抄身照样进行。人们一个个把口袋翻开,等着搜查。但始终不见金币回来,于是注意力又转移到雷勃身上。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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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短跑运动员的孤独 – 渡边浩二

2017年6月22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仅仅是为了短跑而诞生的一位男子而已。从我诞生之日起,我的短跑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这一点千真万确、毋庸置疑。

我的父母曾是奥运会百米短跑冠军。

可是,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

父亲是我出生很久以前的那个时代的运动员。可是,他创造的世界纪录至今仍未被打破。

母亲是我出生数年前,在体坛上非常活跃的一位运动员。据说她刚过全盛时期就不幸死于非命。

不过,科学家成功地从母亲体内取出了仍存活的卵子,并作为政府的财产存入“卵子银行”。不久,遗传基因电脑管理系统发出了“可以结合”这样一条信息,即“具备了十分匹配的精子和卵子”。

也就是说:计算机把一直冷冻保存的父亲的精子和前不久登记的母亲的卵子的遗传基因数据计算后,得出了如下结论——能够孕育出一个具有百米跑最佳素质的婴儿。

为了能创造出百米的最好成绩,计算机就理想的人体条件进行了数万个数据的模拟试验。如:最佳足长、肩宽、肌肉的成分与结构、动态视力等等,最后查明了究竟什么样的人种的遗传基因特性才能满足上述条件。

这种理想的遗传基因组合在资料情报中心终于凑齐了。

在符合“运动遗传基因保护法”的前提下,政府决定立即对其进行人工授精,然后由指定的女子来孕育、生产。

从那之后,我就在国家的设施中长大。至今,我摄取营养、排泄、生活周期等一切都在计算机的控制之下进行。

我是根据国家的体育政策而诞生的超级运动员,在短跑方面是完美无缺的。

我体能的高峰期与下次奥运会的举办时间正好相符。

当然,像前文所述的那样诞生长大的人并不仅仅我一人,本次奥运会就有许多这样的选手参加。如:身高三米的篮球运动员、体重三百公斤的无差别级摔跤运动员,或者脚像鱼鳍那样巨大而扁平的游泳运动员等。他们都像我一样,是通过遗传基因计算而培育出的试管婴儿。在奥运村,常常会因与形态怪异的人相遇而大吃一惊。奥运会眼看就要变成超人大会了。

然而,在这类运动员当中,有一个人却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打扮很怪异:全身裹着黑披巾,头上也蒙着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经常与一个教练似的人在一起,从不到食堂与大家共同进餐,或是开开玩笑聊聊天什么的。我在走廊或院子里不时见到他,但令人不解的是:他总是扶住教练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路。

据说他是东亚一个小国的短跑运动员,可奇怪的是,他从未到过训练场。我想:难道他得了连路都不能走的重病吗?倘若如此,为什么不去医院,而悠闲地待在奥运村里呢?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您的腿是不是有什么病?”

“不是……”他的教练微笑着答道,“请您别太在意。因为他是克隆人,所以身体的形态有点变化。”

他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黑色头巾下闪光的眼睛瞥了我一眼。

身体的形态?

确实,克隆人有由于遗传基因的组合不同而身体发生异常变化的人,并且能在比赛中大显身手。比如:有的游泳运动员在水中能够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上了陆地却不能站直。

不过,他和我一样是短跑运动员,可为什么是这副怪样子?仿佛连走路的功能都要失去的身体,能跑得快吗?而且,他还把全身都遮掩起来……他究竟是什么种族的后代呢?

解开疑团的机会终于来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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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一样的黄昏 – 刘亮程

2017年6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每天这个时辰,当最后一缕夕阳照到门框上我就回来,赶着牛车回来,吆着羊群回来,背着柴禾回来。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在院子,黄狗芦花鸡还没回窝休息。全是一样的黄昏。一样简单的晚饭使劳累一天的家人聚在一起——面条、馍馍、白菜——永远我能赶上的一顿晚饭,总是吃到很晚。父亲靠着背椅,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儿女们蹲在土块和木头上,吃空的碗放在地上,没有收拾。一家人静静呆着,天渐渐黑了,谁也看不见谁了,还静静呆着。油灯在屋子里,没人去点着,也没人说一句话。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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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记小过 – 梁文道

2017年6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只有在读书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宽容的人。因为我的信条是一本书再怎么不对劲,只要你已经翻开它了,就不妨接受它。当然接受它并不意味你必须完成它,只是一本书,既然已经买了回来又看了几页,如果气冲冲、恶狠狠地把它甩出去,然后喊一声“混账!这家伙是个白痴”,岂不是对不住自己?在这个已经不够好的世界里,人是该对自己好一点的。

静下来想想,天生我材必有用呀,再糟的作者到底也是有妈生的,再坏的书也是人家花时间写的。而妈妈是个多伟大的人物,时间又是何等的宝贵呢?更何况三人行必有我师,难道一本坏书就教不了我什么吗?可别自大,坏书起码能叫你见识到世界之大,天外有天。

只是再宽容也好,不知怎的,就是有些沙石眼睛跳不过,好像吃一顿美食旁边老有苍蝇飞,挥之不去,甚是恼人。例如香港某家出版社,常出报纸文章结集,有一次我看着看着就发现它一本书里好几篇文章都有一段是重复的,而且有规律。那条规律是它的第一段必然会在后面某部分重新出现,这是为什么呢?原来那些文章在报纸上登的时候,编辑怕它太长,为了醒目和提要,于是抽出其中一段放在文首。看来是书的编辑一时大意,把那一段当成了整篇文章的第一段,重打重印了一回。不过这种报纸编辑手法,通常会把那发挥提要作用的一段字粗体标黑,以区别于正文。难道这本书的编辑和校对眼睛不好,还是这本书根本没有编辑跟校对?

有些书挺可惜的,明明不错,但就是有几处资料错误的硬伤,犹如完璧有瑕美男生疮。例如专出建筑和城市研究的台湾出版社“田园城市”,最近出了本尚算图文并茂的《涂鸦·城市糖果地图》,介绍英国街头的涂鸦艺术。两位作者在序言里引述了一句黑格尔的名言——存在即是合理的——但把它张冠李戴说成是萨特的话。开头就错,接下来怎不叫人提心吊胆。再进阶一点的,还有两位香港年轻学者写的《迷失丧拼场》,是透视消费文化深入浅出的好入门,但其中提到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时,却说他是“美国社会学家”。哎,人家可是拿爵士的正统英国人,还一度是布莱尔的智囊军师呢。或许,是我太过吹毛求疵。

大陆的出版业日益进步,最近连食谱都出得又有文化又漂亮。“北京汉声文化”出了一套《山西面食》,就让人看得很开胃。可是当我掀到一页捏猫耳朵的手部动作特写照时,肚子竟不禁疼了起来。只见师傅揉面团的那双手,十指指甲缝里竟是一圈黑边!这可是我多年中西食谱阅读经验里未曾得见的。难得图边文字还说做猫耳朵不需特殊工具,“只要一双干净的手”。再转念一想,卤菜名店的卤水不是常标榜一锅煮了几十年不倒不熄吗?这个道理用在面点师傅手上应该也是通的。

Haifu.org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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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2017年6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开始从事写作时,感觉写作好像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我喜欢写作,就如同鸭子喜欢水一样。我从没完全走出“成为作家”带给我的惊奇;除了一种不可抗拒的意愿以外,我找不出自己成为一名作家的理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意愿会在我的脑子里产生。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我的家族一直从事法律工作。据《英国传记辞典》(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记载,我的祖父乃是联合法律协会(Incorporated Law Society)的两位创始人之一,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目录中,他的法律著述可以开列一份长长的名单。他只写过一本与法律无关的书,那是一本他为当时几份严肃杂志所写散文的结集。依着对于礼法的理解,他匿名出版了这本书。我手头曾经有过这本书,很漂亮,是用小牛皮装订的,但我从没读过,那以后也再没能拥有一本。我希望自己有这样一本书,那样我或许就能从中知道有关像他那样的人的一些事情。他在法官巷(Chancery Lane)居住多年,因为他做了自己创办的联合法律协会的秘书;退休后他搬进肯辛顿三角地(Kensington Gore)一幢可以俯瞰海德公园的房子里。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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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有人仰望星空 – 韩少功

2017年6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也许中国历史太悠长,人们便不愿意回忆,这有一次次捣毁文物和焚烧典籍的运动为证;也许美国历史太短暂,人们便太愿意回忆,这有遍布美国的繁多纪念雕像为证——有的雕像甚至只是纪念中国人常常看不上眼的某次小战斗或者某位小兽医。

“文革”二十周年的纪念,在国内一片关于物价和走后门的嗡嗡议论声中,几乎静悄悄地过去了。在美国,却有众多的报告会、讨论会、书展、电影周海报——有我们熟悉的《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决裂》、《红旗渠》等等。

红卫兵在美国鼎鼎有名。有几次讨论会中,我向洋人谈起鲁迅、巴金、沈从文,面对着一脸脸茫然,我不得不赶紧插人有关注解。但谈起红卫兵,RedGuard这个词他们都懂。我还察觉到,当我提到自己曾经当过红卫兵,他们眼里都闪示惊讶,暗暗吞下某种疑惧。

五光十色的美国电视中常常出现一个串场的胖大家伙,箍一套窄小的草绿色军服,臂佩红袖章,腰束宽皮带,动不动就傻乎乎地拳打脚踢或蛇行鼠窜,袖章上就有汉字“红卫兵”。我到达爱荷华那天,一位台湾留学生开车来机场接我,当他听说我曾经是红卫兵,立刻眼露惊悸,停下车招呼他的同伴:“来来,我们把这个家伙丢下车去!”

我明白了,在很多海外人的眼中,中国红卫兵就是土匪,是纳粹冲锋队。一代人在那个年代流逝的青春之血,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几缕脏水。

而这种看法,已不可更改地载入了全人类的思维辞典将直至永远。

我说还是不说呢?我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向他们说清楚,“文革”远不是那么简单,比如说不像一些“伤痕”影片反映得那么简单。我得说明红卫兵复杂的组织成分和复杂的分化过程,说明了红卫兵在何处迷失和在何处觉醒,说到当时青年思潮中左翼格瓦拉和右翼吉拉斯的影响,再说到“四五”天安门运动以后的改革进程……但我发现,他们总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去切牛排或开啤酒,看来没有听下去或问下去的兴趣。灯红酒绿,室温融融,也许这个问题是不能在异国的餐桌上谈清楚的。

谈清楚了又如何?种种伤痛与他们没有关系。我对洋人们在餐桌上是否有更多的谈资和笑声得那么负责吗?

奇怪的是,在红卫兵千夫所指的美国,居然还有红卫兵公开活动。这是在旧金山,夜巳经很深了,我与另一位朋友好容易找到一家偏僻的电影院,看一部正在获得好评的电影《长城》。这部影片表现一个美籍华人带着白人老婆及子女回北京探亲的前前后后,展示中美文化的异和同。观众不时大笑。据说此片后来在国内演过,却没有引起多少笑声,自然因为观众对美国社会缺乏了解,不能会心于影片的幽默。

我们看完影片,在影院大门口碰到一位正在分发传单的姑娘。传单上不是通常那种食品广告,而是毛泽东像和《白毛女》剧照:喜儿劈腿大跳把来复枪高高举起。然后有黑体大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二十周年纪念委员会。

我发现这位姑娘金发碧眼,身体清瘦,薄裙下面两条裸露的腿在深夜的寒风中微微哆嗦,手臂还拢着一大堆沉重的传单。

“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弗兰姬。”

“你到过中国吗?”

“没有。”她脸上浮出苍白的微笑。

“你为什么赞成‘文化大革命’呢?”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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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歌 – 铁凝

2017年6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个青年和一个姑娘在公园里散步。正是春天的黄昏。

黄昏和春天使北方的公园变得滋润了,脚下的黄土放散着苦涩的香气。

姑娘留意着路边的长椅,长椅上都是青年和姑娘。

小时候她常来公园,中学时也来过。那时她不注意椅子和椅子上的人,她爱看鱼、花、树、猴子、孔雀。今天她第一次想拥有一只长椅,一只安放在僻静角落的空椅子。于是她明白:她开始恋爱了。

青年忽然丢下她跑起来,原来不远处正有一只刚空下来的椅子。他比另一对男女抢先一步占住它,冲她招手。她也跑起来,心中赞叹他的敏捷。

这只椅子位置很好:设在甬路旁边微微隆起的斜坡上,可以俯视路人;椅子背后还有一株小垂柳,垂柳能遮蔽椅子上的他们。他们坐下来。

青年掏出一袋杏脯递给姑娘。姑娘微微红了脸:“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杏脯?”

“我什么都知道。”

“我们才认识十天。”

“十天?是的。可‘知道’和‘十天’之间不一定有必然联系。”

“十天毕竟标志着时间呀。”

“时间又能说明什么呢?和有些人,你就是相处半辈子也不明白彼此是怎么回事,你们只能站在一个层次上对话;而和另一种人,只消互相看上一眼,就全明白了。比如认识你,我觉得比十天要久远得多。我甚至觉得上帝所以创造了你,正是因为世上存在着我。尽管人海茫茫,我们彼此终会碰见……”

“是的……是的……总算碰见了。”姑娘低声嘟囔着。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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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的勇气 – 王小波

2017年6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很少看电视。有一天偶然打开电视,想看看有没有球赛,谁知里面在演连续剧《年轮》,一对知青正在恋爱——此时想关上也不可能,因为我老婆在旁边,她就喜欢看人恋爱——当时是黑更半夜,一男一女在旷野中,四野无人,只见姑娘忽然惨呼一声,“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投入情郎的怀抱。这个场面有点历史的真实性,但我还是觉得,这女孩子讲的话太过古怪了。既然是“子女”,又堪教育,我倒想问问,你今年几岁了。坦白地说,假如我是这位情郎,就要打“吹”的主意。同情归同情,我可不喜欢和糊涂人搞在一起。该剧的作者会为这位当年的姑娘辩护道:什么事情都要放到一定的历史背景下看,当年上面的精神说她是个子女,她就是个子女。这话虽然有道理,但不对我的胃口。我更希望听到这样的解释:这女孩本是个聪明人,只可惜当时正在犯傻;但是这样的解释是很少能听到的。知青文学的作者们总是这样来解释当年的事:这是时代使然,历史使然;好像出了这样的洋相,自己就没有责任了。

我和同龄人一样,有过各种遭遇。有一阵子,我是黑五类(现在这名字是指黑芝麻、黑米等,当时是指人),后来则被发现需要再教育,就被置于广阔天地之中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再后来回到城里,成了工人阶级,本来可以领导一切,但没发现领导了谁。再以后千辛万苦考上了大学,忽而慨然想到:现在总算是个臭老九了——以后的变化还多,就不一一列举。总而言之,人生在世,常常会落到一些“说法”之中。有些说法是不正确的,落到你的头上,你又拿它当了真,时过境迁之后,应该怎样看待自己,就是个严肃的问题。这件事让中国人一说太过复杂(我就是中国人,所以讲得这样复杂),美国人说起来简单:这不就是当了回傻×吗?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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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自己说再见 – 希区柯克

2017年6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凯伦那年九岁,个子小小的,皮肤黑黑的,是个近视眼。她没有朋友,和哥哥嫂嫂住在一起。

哥哥比她大二十岁,一双眼睛离得很紧,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们家的人都长得不好看。

嫂嫂以前很漂亮,可是她越来越胖,当她穿上比基尼泳装时,活象个摔跤选手。凯伦非常想拥有一套比基尼泳装,但嫂嫂不肯给她买。凯伦常常想,如果她有一套黄色比基尼泳装的话,到海滨就不怕水了。凯伦七岁时,有一天爸爸妈妈一起出去购物,结果,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嫂嫂说,因为有人抢劫银行,那人像疯子一样乱开枪,把爸爸妈妈打死了。

在爸爸妈妈外出购物前,凯伦知道自己必须向他们说再见。她先慢慢地、清晰地向妈妈说再见,然后再向爸爸说再见,但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只是事后哥哥记起来,对嫂子说:“小妹向爸爸妈妈说再见的样子,就像她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嫂子说:“天哪,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别瞎说了。”她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想,今后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由我们负责了。”

嫂子说这话时,显得很不高兴。

搬来和哥哥嫂嫂同住之后,有一天晚上,凯伦知道,她必须向嫂嫂的弟弟说再见。那天他正在客厅里和哥哥嫂嫂玩纸牌。嫂嫂抬头看见凯伦走过来,说:“凯伦,你不能自己上床去睡觉吗?”凯伦好像没有听见嫂嫂的话,径直走到嫂嫂的弟弟面前,笔直地站着,双手放在前面,就像在学校里要唱圣歌时,法勒老师教的那种站姿。

她慢慢地、清晰地对狄克——嫂嫂的弟弟——说声“再见”,而嫂嫂的脸上露出一种怪怪的神色。

狄克没有抬头,仍然玩着牌,说声“晚安,小家伙。”

第二天晚上,凯伦再见到他之前,他已经患一种叫做“腹膜炎”的急病死了。

嫂嫂对哥哥说,“昨晚你听没听到她怎样向狄克说再见?”

哥哥喘着气说,“我早告诉过你,这个小家伙古里古怪的。她的怪异让我害怕,我真想知道她下一次要向谁说再见?”哥哥的气喘病又犯了。

嫂嫂安慰哥哥说,“好了,宝贝,好了,先安静下来。”

这时,凯伦从后门走出来,她一直躲在那儿偷听。她说:“别担心,哥哥,你没有事。”

哥哥被她的举动吓得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唇色也变蓝了。他压低声问凯伦,“你怎么知道?”

多笨的问题,凯伦想,好像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他一样。

嫂嫂弯身下来,凑近凯伦的脸,凯伦甚至可以闻道她吐出来的烟味、酒味和大蒜味。嫂嫂皱着眉头,严肃地说:“以后不许再向任何人说再见!不许再说!”

问题是,凯伦忍不住会说。

这以后,有一段时间事情还算顺利。凯伦以为,也许哥哥和嫂嫂已经把事情全都忘光了,但是嫂嫂仍然不肯给她买一套比基尼。

后来,有一天在学校里,凯伦知道她必须向她的同学巴利、爱玛、苏茜和丽兹说“再见”。凯伦双掌合十,慢慢地、清晰地向她们说再见。

法勒老师奇怪地问:“天哪,凯伦,为什么要这么庄重?”

凯伦说:“嗯,你看,他们就要死了。”

“凯伦,你真是个残酷古怪的孩子,你不应该说这种话。你瞧,你伤害了苏茜,看着她哭泣,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情。”说着,法勒老师招呼苏茜说,“上车去吧,一会儿就到家,到了家就平安了。”

于是,苏茜擦干眼泪,跟在巴利、爱玛和丽兹的后面跑上了汽车,坐在爱玛母亲的旁边,因为那个星期轮到爱玛的妈妈开车接送孩子。

那是凯伦最后一次看见她们。因为汽车在山路行驶时,滑到路旁滚到下面的山谷,爆炸、燃烧。

第二天没有上课,大家都去参加葬礼,为她们唱歌,在坟墓上撒话。

没有人喜欢站在凯伦身旁。

葬礼完毕之后,法勒老师来看嫂嫂。

在会客厅,凯伦向老师说,“晚安。”老师回答了,但是眼睛没有看凯伦,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嫂嫂对凯伦说:“好了,上楼做你的功课去吧。”把凯伦打发出去。

当法勒老师离开之后,嫂嫂把凯伦叫进去。她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千万千万不能再跟任何人说‘再见’!”

她紧紧地抓住凯伦,眼睛里的怒火好像在燃烧。她扭住凯伦的手臂,扭得很痛。凯伦尖叫道:“别扭我,求求你,别扭我。”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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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父母 –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2017年6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母亲在我八岁时离开人世,父亲则在我十岁时撒手西归。他们去世时我太小,以至于除了道听途说,我对他们知之甚少。我的父亲去了巴黎,做了英国大使馆的律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儿,除非是被对于未知的某种不安所诱引,这种不安也正折磨着他的儿子。他的几间办公室就在大使馆对面的圣奥诺雷大街(Faubourg St.Honoré),但他住在当时称作德安丁大街(Avenue d’Antin)的街上,那里街道宽阔,与圆形广场(Rond Point)相接,街道两旁种满了栗子树。我父亲在那时算得上是位了不起的旅行家了。他曾去过土耳其、希腊和小亚细亚,在摩洛哥最远到过非斯(Fez),那个地方当时还很少有人去过。他藏有大量的旅行书籍,在德安丁大街的公寓里满是从各地带回来的物件,像塔纳格拉小雕像、罗得岛器具,以及刀柄上镶有大量银饰的土耳其短刀。他在四十岁时娶了当时小他二十多岁的我母亲。母亲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而父亲则是个非常丑陋的男人。有人曾告诉我说,他们被称为当时的“美女与野兽”,且因此名动巴黎。母亲的父亲供职军中,死在印度;他的孀妻,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在挥霍了一大笔财产之后,在巴黎安顿下来,靠抚恤金度日。我猜想她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可能还有些天赋,因为她用法文写过供少女阅读的小说,还为室内歌谣谱过曲。我愿意想象小说和歌谣由奥克塔夫·弗耶笔下出身高贵的女主人公所读所唱的样子。我有她的一张小照片,照片上的中年女人穿着衬裙,眼睛很漂亮,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的母亲长得很娇小,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一头浓艳的金红色头发,容貌精致,皮肤姣好,非常受人倾慕。安格尔西女士是母亲的一位挚友,这个美国女人在不久前以高龄谢世。她告诉我她曾经问过我母亲:“你这么漂亮,有这么多的人爱慕你,可你为什么对你下嫁的那个丑陋的小男人那么忠诚?”我的母亲回答说:“因为他从不伤害我的感情。”

我见过的母亲唯一的一封信,是在整理死去的叔叔的文件时发现的。叔叔是个牧师,母亲请他做自己一个儿子的教父。她非常简单而又虔诚地表达了她的希望,即借着他神圣的呼召,她请他进入的这样一种关系将会对这个新生儿产生影响,使这个新生儿以后成长为一个好人,一个敬畏上帝的人。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小说阅读者,就在德安丁大街公寓的桌球房里,有满满两大架陶赫尼茨版图书。母亲深受肺结核病的折磨,我记得有一排驴子停在家门口供她喝驴奶,当时人们认为驴奶对治愈她的病有好处。夏天我们常常住在多维尔的一幢房子里,多维尔当时还不是什么时髦的地方,不过是个被特鲁维尔掩盖了光彩的小小渔村。母亲走向生命终点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去波城度过严冬。有一次她躺在床上,我猜是在一次大出血之后,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想到她的儿子们长大以后不知道她在世时的模样,她就叫来女仆给她穿上白缎做的晚礼服,去摄影师那里拍了照片。她有六个儿子,最后死于生产。那一时期的医生有一套理论,认为怀孕对受肺病困扰的妇女有好处。那年她三十八岁。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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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飞石 – 贝纳尔.韦尔贝

2017年6月5日 评论已被关闭

这个“东西”,看起来像颗陨石,如果是的话,那就是破天荒头一遭有一颗陨石不偏不倚一头砸在了卢森堡公园的正中央,正在巴黎的心窝上。这下震动可不小,周围的建筑物都随着这三月清晨里的一声巨响而颤抖不已,仿佛有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一样。

幸运的是,陨石是在清晨掉下来的,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亡,只砸着了三个早晨起来散步的人,据说还是毒品贩子。不然你说,他们这么大清早的在卢森堡公园里能干点啥?还有几位就有点不幸了,本来身子就弱,因为这惊天动地的巨响而心脏病突发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东西并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一位杰出的科学家这么说,“它就像是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根本就不像是被抛过来的。”

但是,人们还是得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从此以后,这块世界最著名的绿地中心,就多了这么一块直径大约70米的石头。马路上的行人都聚过来看热闹。

“怎么……怎么这么臭!”有人嚷嚷了起来。

真的,这块陨石正散发着阵阵臭气。被紧急叫来援助的天文学家解释说:有时候,陨石得穿过由大量硫化气体组成的星际云层,臭味可能是从那里带来的。

媒体从来对此类“爆炸新闻”趋之若鹜,忙不迭地把这块陨石命名为“太空排泄物”。而且公众已经在苦思冥想,哪位外星巨人才能拉出这么硕大无比的一坨。

当北风吹来的时候,南边所有的街区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令人不适。紧闭门窗根本就无济于事,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那股刺鼻的恶臭,那股呛人的,浓厚的,恐怖的气味。为了“自卫”,妇女们拼命往身上喷最浓的香水,男人们则戴上塑料孔或者活性炭的口罩,那引人注目的程度,比防毒面具也好不到哪去。回到家里,身上的衣服还留着这股顽固的臭味,要用大量的水洗好几次才能重新穿。

这股味道一天比一天令人窒息,人们开始推想,陨石内部是不是可能有一大团有机物正在腐烂……

甚至苍蝇都被恶心得对它敬而远之。

没有谁能在这股臭味中漠然处之。鼻粘膜被刺激着,喉咙冒着火,舌头也变得异常沉重。哮喘病人咳嗽不止,感冒的人也不敢用嘴巴呼吸,连狗都发出了哀号。

一开始,陨石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游客纷至沓来。可是很快,这块“太空排泄物”就变成了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头号难题。

居民都搬走了,一时间,卢森堡公园附近空无一人。根本就别想星期天早晨去那跑步了,房租也一蹶不振。而且随着这团臭气的范围不断扩大,附近居民们被迫迁移得越来越远离这个首都灾区的中心。

该路政部门大显身手了,于是起重机、绞车一齐上阵,铆着劲儿要把这个庞然大物扔到塞纳河里去,企图让它顺流而下,漂到大西洋去。至于污染问题……已然顾不上那么多了。

“开战!”市长一声大吼。但是没有一台机器能吊起这坨直径70米的“排泄物”。于是大家又想干脆把它炸了吧。可是它密度太高,太坚硬了,别说炸碎了,在上面划道印子都难。

看来消灭不了,那就只好想一些和平共处的法子了。

有个年轻的工程师,叫弗朗索瓦·查威格诺尔,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既然搬又搬不动,炸又炸不掉,咱们就用混凝土把它一裹,这样味道就出不来了。”怎么早点没想到呢?说到做到,市长一声令下,工程启动,展开了后来人们称之为“糖衣行动”的行动。最快的混凝土搅拌机和最坚固的水泥源源不断地从全国运来,陨石被裹了足足有10公分厚的外衣。可是,臭气仍然在往外冒。于是,工程队员又将外衣加厚了20公分,还是没效果。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裹了一层又一层,水泥填水泥,外面又涂上混凝土。

辛辛苦苦地忙活了一个月,陨石的表面裹了一层一米厚的混凝土,看起来就像一个圆角的大魔方,可是那股恶心的味道依然不减。

“混凝土上的孔太多了!”市长当机立断,“得找一种渗透性弱的物质。”

查威格诺尔建议使用石膏,据他说,石膏具有无与伦比的吸收性。它会像一块大海绵一样把臭味吸得干干净净。

毫无疑问,这次行动又失败了。于是,人们又在石膏外面加了一层玻璃棉,据说一层玻璃棉,一层石膏,这样外壁就像房屋的墙壁一样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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