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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 的存档

借刀杀人 – 希区柯克

2017年5月3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来到路卡前时,已经快半夜了。大雨下个不停,在卡车车灯照射之下,像玻璃纸一样发亮。

警察把路卡设在离急转弯大约五十码的地方,所以你在远处看不见,只有绕过这个转弯后才能看见它。两辆警车成V形朝北停着,整队和我们,还有两辆在二十码外,成V形朝南停着。四辆警车都开着车灯,在潮湿、黑暗的夜空下,车灯像探照灯一样互相交叉着。在四辆警车中央,放置着两个巨大的木制临时路障,上面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轻轻的一踩刹车,我们的卡车慢了下来。那孩子从座位上探过身,恶狠狠的用猎刀顶住我的肋骨,低声说:“听着!你要是敢乱说一句话,我就宰了你!他们会抓住我,但我会先捅死你!”

我扭头瞥了他一眼,在路卡昏暗的灯光下,他脸色苍白,腮帮和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有三四天没刮了;实际上,他并不是一个孩子,但给人的印象却像个孩子。他长得高大、瘦削,一绺黑发垂在前额,上身穿这一件皮夹克,下面是一条沾满泥巴的粗布斜纹裤子,脚下蹬着一双高统靴,看来像是从货车上跳下来的。

十五分钟前,在距BC镇四英里的地方,他劫持了我。大雨已经持续了三天,路面非常糟糕,有一段三百码的路段,积水达二三英尺深,我不得不放慢车速,缓缓通过。就在这时,卡车乘客座位那边的门猛地被拉开,这孩子跳上车,右手握着猎刀,喝令我不许声张,继续开车。

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以四十公里的时速慢慢穿越那段积水区,我在心里揣摩,这孩子为什么要劫持我和卡车呢?他犯了什么罪?他是从哪里逃来的?他眼中的神情很古怪,我可不想惹他用猎刀捅我。

现在,我把卡车停在离警车十码的地方,右边有一小片空地,你可以在检查完后倒车,但是,一位穿黑雨衣的警察正站在那里,我认为他手里正端着枪,不禁紧张的呼吸都困难了。

一辆警车的前门开了,两位穿这同样雨衣的警察下了车,朝卡车走来。一个走到车灯光线之外,站在黑暗中监视着我们,另一个圆脸的走到我的车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

我摇下车窗玻璃,他打开手电照着车厢,我在灯光下眯起眼睛,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警官,出什么事了?”声音很不自然。

“你们去哪儿?”他很严肃的问。

“去桑诺。”我说。

“这么晚了,到那儿干嘛?”

“我去接我太太,她的火车半夜才到,她妈妈上星期病了,她去照顾她妈妈去了。”

他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迈克。”

“带驾驶执照了吗?”

“当然带了。”我说。我从屁股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高高举起。他用手电照了一下,点点头,然后把手电光照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紧张的抿着嘴,把刀藏在右腿和车门之间看不见的地方。

警察问:“这是谁?”

“我侄子杰里。”我立刻回答。

“他也住在格兰吉路吗?”

“和我们住在一起。”

“格兰吉在BC镇的郊区,是吗?”

“是的。”

“你们今晚出发后,又没有碰到什么人?”

“你是指什么呢?”

“有没有看见人在路上游荡或者是要搭便车的?”

我吸了口气,“没看见。”我对他说。这时,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念头,但一想到它,我就浑身冒汗。虽然这样,我还是准备试试,我不停地想起那孩子手中的刀。

我的左手本来是在我的肚子上的,现在我开始慢慢地向车门把移去,每次一寸。我努力装出很平静的样子,问:“警官,为什么要设路卡?发生什么事了?”

“大约三小时前,有人在BC镇抢劫,”警察回答说,“抢劫了一位从芝加哥来的钻石推销员,抢走了价值两万元以上、未切割的钻石。那个抢劫犯一定知道推销员的行程,或者可能从芝加哥就一直跟踪他。”

“你知道那个抢劫犯是谁么?”

“还不知道,”警察说,“但我们知道是一个男人,单独一人,开着一辆偷来的车,那车停在推销员住的旅馆后面,他用一根灌铅的棍子击倒推销员,但活儿干的不利落,推销员苏醒过来,开始大叫,叫声引来旅馆的经理和几位旅客,歹徒从后门逃走了,没人看清他,连推销员本人都没看清。”

现在我的小指已经摸到门把手了,我得让警察继续说话。“嗯,如果这位强盗开的是偷来的汽车,那你们为什么要拦住我们这种普通的车辆呢?”

“他不开那辆车了,”警察说,“他逃离旅馆二十分钟后,我们发现汽车被扔在一片树丛中;那里没有房屋,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们知道他至少要徒步走一会儿。但他可能再偷一辆车,或者假装搭车而劫车。”

“天哪!”我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但是我可以感到我的肌肉紧张地抽紧了,我整个左手都落在那个门把上,我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它。我只要向下按就行了,但是,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刀有多快,我意识到,在我和警察谈话时,他一直紧盯着我。

“叔叔我们该走了,”那孩子突然开口道,他的声音充满了紧张不安。“我是说,如果警察先生放行的话,我们得去接婶婶——”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说话时,视线从我身上移到警察那里,看看警察对他说话的反应,我需要的正是这一空挡。我按下门把,使尽全身力量冲下去。门猛地向外打开,把警察撞倒在雨地上。我左肩着地,顺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嘴里大声喊道:“就是他!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他拿刀上了我的车!就是他!”

我滚离路面,翻滚过路基,停了下来,转回头看那卡车。那小孩正从车门出来,手里握着猎刀,那个圆脸警察侧身躺在路上,伸手从雨衣里往外掏枪,同时另一只手打开手电筒。接着,又有两个手电筒亮了起来,警车的门也猛地打开,人们在大雨中奔跑、大叫。

那孩子终于跳了出来,站在卡车旁边,恶狠狠的四处张望,手里挥舞着猎刀。圆脸警察开了两枪,另一个警察开了第三枪,那孩子到下,不动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警察们围在那孩子身边,低头看着他,我也走过去,站到那个圆脸警察身旁。我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在几里外的积水区慢慢开车时,他冲上我的汽车,拿刀对着我,不许我声张,他的眼神非常古怪。”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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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住 – 乔叶

2017年5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她说:要绷住。

高兴的时候,要绷住。不绷,怕别人说你得意,说你轻浮,说你炫耀。还有更可怕的——你的喜悦很可能会让别人不快。因此,必须克制、控制,或者说节制。必须。幸福是一种香味。瓶塞不紧,香气就会溜走。开得口大,溜得快些。开得口小,溜得慢些。只要你开了口,哪怕再小,这香味也会减弱。因此,要绷住,要尽力把它密封好。

不幸的时候,也要绷住。对别人说又有什么用呢?谁会真正地同情你?心疼你?怜悯你?谁会与你真正地休戚与共?表面浅薄的安慰下,你怎么能肯定他没有在与你不幸的对比中欣慰着自己的幸福?即所谓的幸灾乐祸?不幸是一种秘密。一说就会扩散,人人尽知,从而将不幸扩大。因此,要绷住,不要泄露,不要倾诉,不要告诉任何人。

平常的日子呢?不喜不悲,在幸与不幸之间,更要绷住。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平常的日子,就是坚持。

绷住的本质,就是坚持。

生而为人,人生在世,只要不是疯傻,都需要绷。有的绷功强些,有的绷功弱些。相比之下,似乎还是绷功弱的人多些。谁愿意总是压着自己或端着自己?谁不想快意恩仇,性情江湖?于是,总会在某时某刻失态于众,原形毕露。

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绷住且能绷得好的。绷得好的人,永远是一副秋水无波的平静神情。——是的,就是秋水。不是春水。春水是有温度的。“春江水暖鸭先知。”而秋水,它不暖,也不凉。它几乎是没有情绪的水。绷功强的人,就是这样,他们的神情没有温度。永远是喜怒不形于色。无疑,这需要一副强韧的神经和一颗弹性极好的心灵。

我问:那你一般什么时候才绷不住呢?

她答:一个人的时候。

我问:绷不住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答:对着镜子笑,捂住脸哭。

我问:那,你今天有没有绷住呢?

她笑了:也想绷,可是没绷好。

我也笑了。多么好的回答。与其说她是在解释自己此时的状况,不如说这是对我们友情的别致赞美。——能让你绷功减弱的人,能让你松弛相对的人,应该就是值得你信任和依托的亲切的人。

但在我们同频率的笑容中,我分明看见了这广大人世中无边无际的孤独……

Haifu.org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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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洋人.官 – 王小波

2017年5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小时候,每当得到了一样只能由一人享受的好东西而我们是两个人时,就要做个小游戏来决定谁是幸运者。如你所知,这种把戏叫做“石头、剪子、布”,这三种东西循环相克,你出其中某一样,正好被别人克住,就失败了。这种游戏有个古老的名称,叫做“百姓、洋人、官”,我相信这名称是清末民初流传下来的,当时洋人怕中国的老百姓,中国的官又怕洋人。《官场现形记》写到了不少实例:中国的老百姓人多,和洋人起了争执,就蜂拥而上,先把他臭揍一顿——洋人怕老百姓,是怕吃眼前亏。洋人到了衙门里,开口闭口就是要请本国大使和你们皇上说话,中国的官怕得要死——不但怕洋人,连与洋人有来往的中国人都怕,这种中国人多数是信教的,你到了衙门里,只要说一句“小的是在教的”,官老爷就不敢把你当中国百姓看待,而是要当洋人来巴结。书里有个故事,说一位官老爷听说某人“在教”,就去巴结,拿了猪头三牲到人家的庙里上供,结果被打得稀烂撵了出来——原来是搞错了,人家在的不是洋人的天主教,而是清真古教。

小说难免有些夸张,但当时有这种现象,倒是无可怀疑。现在完全不同了。洋人在中国,只要不做坏事,就不用怕老百姓。我住的小区里立有一块牌子,写有文明公约,其中有一条,提醒我见了外国人,要“不卑不亢,以礼相待”,人家没有理由怕我。至于我国政府,根本就不怕洋人。在对外交涉中,就是做了些让步,也是合乎道理的。就说保护知识产权吧,盗版软件、盗版VCD,那是偷人家外国的东西;再说市场准入吧,人家外国的市场准你入,你的市场不准入家入,这生意是没法做的。如果说打击国内的盗版商、开放市场就是怕了洋人,肯定是恶意的中伤。还有中国政府在国际事务中的“不当头”政策,这也合乎道理,要出头就要把大把的银子白白交给别人去花,我们舍不得,跟怕洋人没有关系。在这个方面,我完全赞成政府,尤其这最后一条。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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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李叔同先生 – 丰子恺

2017年5月24日 评论已被关闭

距今二十九年前,我十七岁的时候,最初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里见到李叔同先生,即后来的弘一法师。那时我是预科生;他是我们的音乐教师。我们上他的音乐课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严肃。摇过预备铃,我们走向音乐教室,推进门去,先吃一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以为先生总要迟到而嘴里随便唱着、喊着、或笑着、骂着而推进门去的同学,吃惊更是不小。他们的唱声、喊声、笑声、骂声以门槛为界、限而忽然消灭。接着是低着头,红着脸,去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端坐在自己的位子里偷偷地仰起头来看看,看见李先生的高高的瘦削的上半身穿着整洁的黑布马褂,露出在讲桌上,宽广得可以走马的前额,细长的凤眼,隆正的鼻梁,形成威严的表情。扁平而阔的嘴唇两端常有深涡,显示和爱的表情。这副相貌,用“温而厉”三个字来描写,大概差不多了。讲桌上放着点名簿、讲义,以及他的教课笔记簿、粉笔。钢琴衣解开着,琴盖开着,谱表摆着,琴头上又放着一只时表,闪闪的金光直射到我们的眼中。黑板(是上下两块可以推动的)上早已清楚地写好本课内所应写的东西(两块都写好,上块盖着下块,用下块的把上块推开)。在这样布置的讲台上,李先生端坐着。坐到上课铃响出(后来我们知道他这脾气,上音乐课必早到。故上课铃响时,同学早已到齐),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课就开始了。这样地上课,空气严肃得很。

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不看见的,其实他都知道。但他不立刻责备,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而严肃的声音向这某某同学和气地说:“下次上课时不要看别的书。”或者:“下次痰不要吐在地板上。”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罢”。出来的人大都脸上发红。又有一次下音乐课,最后出去的人无心把门一拉,碰得太重,发出很大的声音。他走了数十步之后,李先生走出门来,满面和气地叫他转来。等他到了,李先生又叫他进教室来。进了教室,李先生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向他和气地说:“下次走出教室,轻轻地关门。”就对他一鞠躬,送他出门,自己轻轻地把门关了。最不易忘却的,是有一次上弹琴课的时候。我们是师范生,每人都要学弹琴,全校有五六十架风琴及两架钢琴。风琴每室两架,给学生练习用;钢琴一架放在唱歌教室里,一架放在弹琴教室里。上弹琴课时,十数人为一组,环立在琴旁,看李先生范奏。有一次正在范奏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放一个屁,没有声音,却是很臭。钢琴及李先生十数同学全部沉浸在亚莫尼亚气体中。同学大都掩鼻或发出讨厌的声音。李先生眉头一皱,管自弹琴(我想他一定屏息着)。弹到后来,亚莫尼亚气散光了,他的眉头方才舒展。教完以后,下课铃响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散课以后,同学还未出门,李先生又郑重地宣告:“大家等一等去,还有一句话。”大家又肃立了。李先生又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以后放屁,到门外去,不要放在室内。”接着又一鞠躬,表示我们出去。同学都忍着笑,一出门来,大家快跑,跑到远处去大笑一顿。

李先生用这样的态度来教我们音乐,因此我们上音乐课时,觉得比上其他一切课更严肃。同时对于音乐教师李叔同先生,比对其他教师更敬仰。那时的学校,首重的是所谓“英、国、算”即英文、国文和算学。在别的学校里,这三门功课的教师最有权威,而在我们这师范学校里,音乐教师最有权威,因为他是李叔同先生的缘故。

李叔同先生为甚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他的父亲是天津有名的银行家。他是第五位姨太太所生。他父亲生他时,年已七十二岁。他坠地后就遭父丧,又逢家庭之变,青年时就陪了他的生母南迁上海。在上海南洋公学读书奉母时,他是一个翩翩公子。当时上海文坛有著名的沪学会,李先生应沪学会征文,名字屡列第一。从此他就为沪上名人所器重,而交游日广,终以“才子”驰名于当时的上海。所以后来他母亲死了,他赴日本留学的时候,作一首《金缕曲》,词曰:“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悉黯黯,浓于酒。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年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西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读这首词,可想见他当时豪气满胸,爱国热情炽盛。他出家时把过去的照片统统送我,我曾在照片中看见过当时在上海的他: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的做一个翩翩公子。

后来他到日本,看见明治维新的文化,就渴慕西洋文明。他立刻放弃了翩翩公子的态度,改做一个留学生。他入东京美术学校,同时又入音乐学校。这些学校都是模仿西洋的,所教的都是西洋画和西洋音乐。李先生在南洋公学时英文学得很好;到了日本,就买了许多西洋文学书。他出家时曾送我一部残缺的原本《莎士比亚全集》,他对我说:“这书我从前读过,有许多笔记在上面,虽然不全,也是纪念物。”由此可想见他在日本时,对于西洋艺术全面进攻,绘画、音乐、文学、戏剧都研究。后来他在日本创办春柳剧社,纠集留学同志,共演当时西洋著名的悲剧《茶花女》。他自己把腰束小,扮作茶花女,粉墨登场。这照片,他出家时也送给我,一向归我保藏;直到抗战时为兵火所毁。现在我还记得这照片:卷发,白的上衣;白的长裙拖着地面,腰身小到一把,两手举起托着后头,头向右歪侧,眉峰紧蹙,眼波斜睇,正是茶花女自伤命薄的神情。另外还有许多演剧的照片,不可胜记。这春柳剧社后来迁回中国,李先生就脱出,由另一班人去办,便是中国最初的“话剧”社。由此可以想见,李先生在日本时,是彻头彻尾的一个留学生。我见过他当时的照片: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像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要做留学生,就彻底的做一个留学生。

他回国后,在上海太平洋报社当编辑。不久,就被南京高等师范请去教图画、音乐。后来又应杭州师范之聘,同时兼任两个学校的课,每月中半个月住南京,半个月住杭州。两校都请助教,他不在时由助教代课,我就是杭州师范的学生。这时候,李先生已由留学生变为“教师”,这一变,变得真彻底: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你可想见,他是扮过茶花女的,身材生得非常窈窕。穿了布衣,仍是一个美男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诗句原是描写西子的,但拿来形容我们的李先生的仪表,也很适用。今人侈谈“生活艺术化”,大都好奇立异,非艺术的。李先生的服装,才真可称为生活的艺术化。他一时代的服装,表出着一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各时代的思想与生活判然不同,各时代的服装也判然不同。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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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影 – 都筑道夫

2017年5月2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前世,你是我初恋的情人。你也深深爱着我。但是,因为身份不相当,我们竟不能结合在一起!”青年正经地说。

绢子惊愕道:“前世,是什么时候?”

“明治后半。当时你是伯爵家的千金小姐,我是一名巡查。”

“我是贵族的千金?听起来倒蛮有意思!”

“不骗你。当时不叫贵族。叫‘华族’。我在日俄战争时从军去,未立功便战死沙场。你得知消息,自杀死了。”

“讨厌!我可没那么软弱呀!”

“是纯情。不过,因为你是自杀死的,不能转世。我呢,再次出生在职业军人家中,后来又在缅甸殉职,又再次出生在和平的日本。我一直在寻找你呢!”

“你找得很辛苦嗎?”

“现在我们之间不会有问题了,结婚吧!”青年两手紧握绢子的手。

这人不讨厌,可是我又不知道他是誰。绢子不禁推开青年。“等一下!突然来这一套,我怎么相信呢?”

“我有证据!我找了资料来,请看!”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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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 吴念真

2017年5月22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他不记得父亲这一生在子女受到挫折或得到荣誉的时候曾经以拥抱来鼓舞或嘉勉他们,至于“我爱你”这三个字,这辈子是否曾经从父亲的嘴巴里冒出来过,他更始终存疑。

在母亲年纪比较大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以玩笑的方式试探着问她:“妈,爸爸这辈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爱你”?”

没想到他母亲的回答竟然是:“他?如果他跟我这样讲,我一定觉得他发疯了,不然就是醉茫茫把我当成酒家女!”

不过,他倒是记得大约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父亲傍晚回家的时候都会把他叫到身边,打开铝制的便当盒,用筷子戳起里头的两颗鱼丸递给他,然后静静地看着他吃完。

也许这是人生中少数和父亲那么接近的时光,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尤其是父亲那时候的神情——嘴角隐约的笑意和温柔的眼神。

有一次他把这样的记忆告诉母亲时,她吓了一跳,说:“你的脑袋到底什么时候就开始有记忆?”

她说那阵子他父亲和一些年龄相近的人每天都得带便当去九份接受“国民兵”训练,因为他父亲吃饭一定要配汤,所以午餐时他会买一碗鱼丸汤,只喝汤,鱼丸则带回来给儿子。

除此之外,往后似乎就没有任何类似“父子情深”的记忆。

记得国小毕业他考上第一志愿的初中时,里长兴奋到用“放送头”全村广播,说这是村子里二、三十年来的第一次,说他个子虽然小,但是“辣椒要是会辣的话,再小的都辣”等等。

那几天,村子里所有人只要看到他莫不是笑脸和赞美,惟独他父亲不但像平常一般面无表情,甚至还当着他的面不以为然地跟人家说:“人家的孩子是毕业后开始出去赚钱,他却开始花钱!”以及“有什么好恭喜的,是不是个材料要长大以后才知道!”

不过,放俸那天当朋友以“儿子中状元”这个理由要他父亲去九份喝酒请客时,他父亲却又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不知道父亲那天晚上到底喝到几点才回来,只记得隔天醒来的时候,父亲还在睡,鼾声如雷、一身酒味。

妈妈到溪边洗衣服去了,饭桌上除了早餐的饭菜和碗筷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纸盒,里头是一支崭新的“俾斯麦”牌的钢笔。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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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命的谄媚 – 廖一梅

2017年5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年轻的时候偏爱年长的男人,觉得同龄的男孩简单无趣,而跟比自己年长很多的男人交往,便觉得自己聪慧、成熟,占有了更多的岁月和经历,向人生伸出了更长的触角,有了更深的理解。长大以后,知道岁月和经历每个人都会有,积年累月,只嫌太多,这才体会到年长男人的心态,当年你以为自己聪慧、成熟,其实他看见的只是年少活力,他们的赞美其实是对生命的谄媚。

上大学时看《卓别林传》,看到卓别林对他最后一任妻子乌娜·奥尼尔极尽赞美之辞,而对他生命中的其他女人,包括他的前三任妻子,给他生过两个孩子的丽达,给予他巨大帮助的宝莲·高黛都极力回避。卓别林54岁时娶了剧作家奥尼尔18岁的千金乌娜,他被人称为老色鬼,而乌娜失去了继承权。但这的确是段美好婚姻,两个人共度半生,生育了8个子女。即便如此,他的叙述还是令我十分别扭,不至于这么谄媚吧,一个老男人因为获得了小姑娘的爱情而欣喜若狂到要抹杀他前半生的记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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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脸 – 雷.布拉德伯里

2017年5月16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他驭马冲入镇里,还一路对着蓝天放枪。透过飞扬的尘土,他一枪毙了一只鸡,顺势用马蹄踢飞。他一边重新上膛一边大叫大嚷,阳光下,那三周没刮的红胡子衬得他分外狂躁。他直奔酒馆,拴好马后提着余热未散的枪就走了进去。他怒目圆睁,瞪着镜子里自己晒伤的脸,喊酒保开了一瓶酒。

酒保把酒瓶和酒杯沿着吧台滑了过来,就去招呼其他客人。

男人沿着吧台走到另一头的免费午餐区,霎时屋内鸦雀无声。

“你们都他妈怎么啦?!”詹姆斯·马龙大吼,“都给我说起来,笑起来。赶紧的,现在就开始,不然我一枪把你们的眉毛都他妈射下来!”

于是大家又开始谈笑风生。

“这下好多了。”詹姆斯·马龙挺满意,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猛地撞开酒吧的侧门,带起一阵风。他踏着重重的步伐,像头大象似的走到大马路上。已是下午时分,人们纷纷从矿场或山里策马而归,正往斑驳的柱子上拴马。

街对面是一家理发店。

过马路之前,他重新检查了自己亮蓝色的手枪,用红鼻子嗅了嗅枪管,扑面而来的火药味让他不由“啊”了一声。他瞥见身前的滑石粉堆中有个锡罐,便连射了它三枪。整条街的马都被惊得呼扇起耳朵、上蹿下跳,他却阔步前行哈哈大笑。再次上了子弹后,他一脚踹开理发店的大门,就这么看着满屋的人。店里的四把工作椅上已然坐了顾客,人手一本杂志,满腮的泡沫。从背后的镜子里也可以看到悠闲的他们和那些丰盈的泡沫以及动作熟练的理发师。

靠墙有一张长凳,还坐了六个排队等着刮脸的男人。

“请坐。”一个理发师抬头看看他,说道。

“当然。”詹姆斯·马龙这么说着,把枪指向了第一把椅子。“先生,请挪开,不然我就让你再也下不来。”

被指着的男人满脸都是泡沫,他先是一惊,继而愤怒,很快又转为忧虑。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还是艰难地撑起身,抄起围裙拭去下巴上的白沫甩到地上,然后走到一旁,挤进了长凳上等候的队列。

詹姆斯·马龙轻蔑地一笑,蹦上了这把黑皮椅,扳上两把枪的扳机。

“我从来不等。”他对着满屋子人自言自语。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他们,落到天花板上。“只要选对了生活方式,你啥都不用等。你们呐,都该学着点儿!”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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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 – 刘慈欣

2017年5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老人是昨天才发现楼下那个听众的。这些天他的心绪很不好,除了拉琴,很少向窗外看。他想用窗帘和音乐把自己同外部世界隔开,但做不到。早年,在大西洋的那一边,当他在狭窄的阁楼上摇着婴儿车,在专利局喧闹的办公室中翻着那些枯燥的专利申请书时,他的思想却是沉浸在另一个美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他以光速奔跑……现在,普林斯顿是一个幽静的小城,早年的超脱却离他而去,外部世界在时时困扰着他。有两件事使他不安:其中一件是量子理论,这个由普朗克开始、现在有许多年轻的物理学家热衷的东西,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喜欢那个理论中的不确定性,“上帝不掷骰子。”他最近常常自言自语。而他后半生所致力的统一场论却没有什么进展,他所构筑的理论只有数学内容而缺少物理内容。另一件事是原子弹。广岛和长崎的事已过去很长时间了,甚至战争也过去很长时间了,但他的痛苦在这之前只是麻木的伤口,现在才痛起来。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公式,只是说明了质量和能量的关系,事实上,在费米的反应堆建成之前,他自己也认为人类在原子级别把质量转化为能量是异想天开……海伦·杜卡斯最近常这么安慰他。但她不知道,老人并不是在想自己的功过荣辱,他的忧虑要深远得多。最近的睡梦中,他常常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像洪水,像火山,终于有一夜他被这声音从梦中惊醒,发现那不过是门廊中一只小狗的酣声。以后,那声音再没在他梦中出现。他梦见了一片荒原,上面有被残阳映照着的残雪。他试图跑出这荒原,但它太大了,无边无际。后来他看到了海,残阳中呈血色的海,才明白整个世界都是盖着残雪的荒原……他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时,一个问题,像退潮时黑色的礁石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人类还有未来吗?这问题像烈火一样煎熬着他,他几乎无法忍受了。

楼下的那人是个年轻人,穿着现在很流行的尼龙夹克。老人一眼就看出他是在听他的音乐。后来的三天,每当老人在傍晚开始拉琴时,那人总是准时到来,静静地站在普林斯顿渐渐消失的晚霞中,一直到夜里九点左右老人放下琴要休息时,他才慢慢地离去。这人可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一个学生,也许听过老人的讲课或某次演讲。老人早已厌倦了从国王到家庭主妇的数不清的崇拜者,但楼下这个陌生的知音却给了他一种安慰。

第四天傍晚,老人的琴声刚刚响起,外面下起雨来。从窗口看下去,年轻人站到了这里惟一能避雨的一棵梧桐树下。后来雨大了,那棵在秋天枝叶已很稀疏的树挡不住雨了。老人停下了琴,想让他早些走,但年轻人似乎知道这不是音乐结束的时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浸透了雨水的夹克在路灯下发亮。老人放下提琴,迈着不灵便的步子走下楼,穿过雨雾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如果,哦,喜欢听,就到楼上去听吧。”

没等年轻人回答,老人转身走回去。年轻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双眼望着雨中的夜景,仿佛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梦。后来,音乐又在楼上响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恍惚地走进门,走上楼去,好像被那乐声牵着魂一样。楼上老人房间的门半开着,他走了进去。老人面对着窗外的雨夜拉琴,没有回头,但感觉到了年轻人的到来。对于如此迷恋于自己琴声的这个人,老人心中有一丝歉意。他拉得不好,特别是今天这首他最喜欢的莫扎特的回族曲,拉得常常走调。有时,他忘记了一个段落,就用自己的想象来补上。还有那把价格低廉的小提琴,很旧了,音也不准。但年轻人在静静地听着,他们俩很快就沉浸在这不完美但充满想象力的琴声中。

这是二十世纪中叶一个普通的夜晚,这时,东西方的铁幕已经落下,在刚刚出现的核阴影下,人类的未来就像这秋天的夜雨一样明暗而迷蒙。就在这夜。这雨中,莫扎特的回族曲从普林斯顿这座小楼的窗口飘出……时间过得似乎比往常快,又到九点了。老人停下了琴,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抬头见他正向自己鞠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哦,你明天还来听吧。”老人说。

年轻人站住,但没有转身,“会的,教授,但明天您有客人。”他拉开门,又像想起了什么,“哦对,客人八点十分就会走的,那时我还会来的。”

老人并没有仔细领会这话的含义。

第二天雨没停,但晚上真有客人来,是以色列大使。老人一直在祝福那个遥远的新生的自己民族的国家,并用出卖手稿的钱支援过它。但这次大使带来的请求让他哭笑不得,他们想让他担任以色列总统!他坚决拒绝了。他送大使到外面的雨中,大使上车前掏出怀表看,路灯下老人看到表上的时间是八点十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您,哦,您来的事情还有人知道吗?”他问大使。

“请放心教授,这是严格保密的,没有任何人知道。”

也许那个年轻人知道,但他还知道……老人又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么,您来之前就打算八点十分离开吗?”

“嗯……不,我想同您谈很长时间的,但既然您柜绝了,我就不想再打扰了,我们都会理解的,教授。”

老人困惑地回到楼上,但当他拿起小提琴时,就把这困惑忘记了。琴声刚刚响起,年轻人就出现了。

十点钟,两个人的音乐会结束了。老人又对将要离去的年轻人说了昨天的话:“你明天还来听吧。”他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很好。”

“不,明天我还在下面听。”

“明天好像还会下雨,这是连阴天。”

“是的,明天会下雨,但在您拉琴的时候不下;后来还会下一天,您拉琴时也下,我会上来听;雨要一直下到大后天上午十一点才会停。”

老人笑了,觉得年轻人很幽默,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突然预感到这未必是幽默。

老人的预感是对的。以后的天气精确地证实着年轻人的预言:第二天晚上没雨,他在楼下听琴;第三天外面下雨,他上来听;普林斯顿的雨准确地在第四天的上午十一点停了。

雨后初晴的这天晚上,年轻人却没有在楼下听琴,他来到老人的房间里,拿着一把小提琴。他没说什么,用双手把琴递给老人。

“不,不,我用不着别的琴了。”老人摆摆手说。有很多人送给他提琴,其中有很名贵的意大利著名制琴师的制品,他都谢绝了,认为自己的技巧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这是借给您的,过一段时间您再还给我。对不起教授,我只能借给您。”

老人接过琴来,这是一把看上去很普通的小提琴,没有弦!再仔细一看,弦是有的,但是极细,如蛛丝一般。老人不敢把手指按到弦上,那蛛丝似乎一口气就可吹断。他抬头看了看年轻人,后者微笑着向他点点头,于是他轻轻地把手指按到弦上,弦没断,他的手指却感到了那极细的蛛丝所不可能具有的强劲的张力。他把弓放上去,就是放弓时这不经意的一点滑动,那弦便发出了它的声音。这时,老人知道了什么叫天籁之音!

那是太阳的声音,那是声音的太阳!

老人拉起了回族曲,立刻把自己溶入了无边的宇宙。他看到光波在太空中行进,慢得像晨风吹动的薄雾;无限宽广的时空薄膜在引力的巨浪中轻柔地波动着,浮在膜上的无数恒星如晶莹的露珠;能量之风浩荡吹过,在时空之膜上激起梦幻般的霓光……当老人从这神奇的音乐中醒来时,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以后,老人被那把小提琴迷住了,每天都拉琴到深夜。杜卡斯和医生都劝他注意身体,但他们也知道,每当琴声响起时,老人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命活力在血管中涌动。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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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兔的路 – 刘亮程

2017年5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上午我沿一条野兔的路向西走了近半小时,我想去看看野兔是咋生活的。野兔的路窄窄的,勉强能容下我的一只脚。要是迎面走来一只野兔,我只有让到一旁,让它先过去。可是一只野兔也没有。看得出,野兔在这条路上走了许多年,小路陷进地面有一拳深,路上撒满了黑豆般大小的粪蛋。野兔喜欢把自己的粪蛋撒在自己的路上,可能边走边撒,边跑边撒,它不会为排粪蛋这样的小事停下来,像人一样专门找个隐蔽处蹲半天。野兔的事可能不比人的少,它们一生下来就跑,为一口草跑,为一条命跑,用四只小蹄跑。

一只奔波中的野兔,看见自己昨天下午撒的粪蛋还在路上新鲜地冒着热气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吃窝边草的野兔,为一口草奔跑一夜回来,看见窝边青草被别的野兔或野羊吃得精光又是什么感触。

兔的路小心地绕过一些微小东西,一棵草、一截断木、一个土块就能让它弯曲。有时兔的路从挨得很近的两棵刺草间穿过,我只好绕过去。其实我无法看见野兔的生活,它们躲到这么远,就是害怕让人看见,一旦让人看见或许就没命了。或许我的到来已经惊跑了野兔。反正,一只野兔没碰到,却走到一片密麻麻的铃铛刺旁,打量了半天,根本无法过去。我蹲下身,看见野兔的路伸进刺丛,在那些刺条的根部绕来绕去不见了。

往回走时,看见自己的一行大脚印深嵌在窄窄的兔子的小路上,突然觉得好笑。我不去走自己的大道,跑到这条小动物的路上闲逛啥,把人家的路踩坏。野兔要来来回回走多少年才能把我的一只深脚印踩平。

或许野兔一生气,不要这条路了。气再生得大点,不要这片草地了,翻过沙梁远远地迁居到另一片草地。你说我这么大的人了,干了件啥事。

过了几天,我专程来看了看这条路,发现上面又有了些新鲜的小爪印,看来野兔没放弃它,只是我的深脚印给野兔增添了一路坎坷,好久都觉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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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歌 – 梁文道

2017年5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扭开收音机,才知道如今仍然有人透过电台点歌,一种多么古老的行为呀。在我成长的年代,很多同学听收音机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点歌给自己。同时也急着拨打电话,希望能被接通,把自己想说的话和想让对方听到的歌传送出去,让那个夜里在桌前点灯做着功课或者正在读书的人听见。这叫做凭歌寄意。

以歌传情,是许多恋人都乐此不疲的动作。但是送一张唱片,传一首歌,与在电台点歌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私密的,只存在于两人之间;后者却是公开的,所有听众都能分享。或者我们应该更准确地说,电台点歌好像是私人的,其实却又是公开的,在私密与公开之间模糊而隐晦。

有时这是一种炫耀。就像有些小白领花去半个月的工资,在铜锣湾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登一天的液晶体大屏幕广告示爱;又如某知名富商,在畅销的报纸上买下整版的篇幅送给女明星来证明自己。他们相信如此敞露,最能感动对方。而且这也就等于宣告:我将,或者我已经,独占这个情人。爱情是盔甲上的纹饰,车头的标志,夸张地陈列人前。

可是还有一种情形,点歌的人不取真实姓名,也不张扬对方的名字,他只是用了一组只有彼此才能明白的昵称,甚至可能埋藏更深,干脆为自己改了一个根本无人识得的别号。此时恋人是冒险的,因为这首歌极有可能无法达成任何效果,犹如一封没有收件人地址的信,寄了,可是寄不到,混杂在满天乱飞的旋律之中,转瞬即逝。更何况我们的情人或许喜欢宁静,他永远不听收音机。如此点歌已经不是情意的传达,而是自恋的体现。

当恋人陶醉在这样的乐曲之中,他其实是在进行着一种复杂的诠释过程,不断在乐曲与个人经验之间来回修剪,好使其完全合模,化身成最私己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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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话 – 朱自清

2017年5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北平呆过的人总该懂得“人话”这个词儿。小商人和洋车夫等等彼此动了气,往往破口问这么句话:

你懂人话不懂——要不就说:

你会说人话不会?

这是一句很重的话,意思并不是问对面的人懂不懂人话,会不会说人话,意思是骂他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干脆就是畜生!这叫拐着弯儿骂人,又叫骂人不带脏字儿。不带脏字儿是不带脏字儿,可到底是“骂街”,所以高尚人士不用这个词儿。他们生气的时候也会说“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还有“不像话”,“不成话”等等,可就是不肯用“人话”这个词儿。“不像话”,“不成话”,是没道理的意思;“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还不就是畜生?比起“不懂人话”,“不说人话”来,还少拐了一个弯儿呢。可是高尚人士要在人背后才说那些话,当着面大概他们是不说的。这就听着火气小,口气轻似的,听惯了这就觉得“不通人性”,“不像人”,“不是人”那几句来得斯文点儿,不像“人话”那么野。其实,按字面儿说,“人话”倒是个含蓄的词儿。

北平人讲究规矩,他们说规矩,就是客气。我们走进一家大点儿的铺子,总有个伙计出来招待,哈哈腰说,“您来啦!”出来的时候,又是个伙计送客,哈哈腰说,“您走啦,不坐会儿啦?”这就是规矩。洋车夫看同伙的问好儿,总说,“您老爷子好?老太太好?”“您少爷在哪儿上学?”从不说“你爸爸”,“你妈妈”,“你儿子”,可也不会说“令尊”,“令堂”,“令郎”那些个,这也是规矩。有的人觉得这些都是假仁假义,假声假气,不天真,不自然。他们说北平有官气,说这些就是凭据。不过天真不容易表现,有时也不便表现。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天真才有流露的机会,再说天真有时就是任性,也不一定是可爱的。所以得讲规矩。规矩是调节天真的,也就是“礼”,四维之首的“礼”。礼须要调节,得有点儿做作是真的,可不能说是假。调节和做作是为了求中和,求平衡,求自然——这儿是所谓“习惯成自然”。规矩也罢,礼也罢,无非教给人做人的道理。我们现在到过许多大城市,回想北平,似乎讲究规矩并不坏,至少我们少碰了许多硬钉子。讲究规矩是客气,也是人气,北平人爱说的那套话都是他们所谓“人话”。

别处人不用“人话”这个词儿,只说讲理不讲理,雅俗通用。讲理是讲理性,讲道理。所谓“理性”(这是老名词,重读“理”字,翻译的名词“理性”,重读“性”字)自然是人的理性,所谓道理也就是做人的道理。现在人爱说“合理”,那个“理”的意思比“讲理”的“理”宽得多。“讲理”当然“合理”,这是常识,似乎用不着检出西哲亚里士多德的大帽子,说“人是理性的动物”。可是这句话还是用得着,“讲理”是“理性的动物”的话,可不就是“人话”?不过不讲理的人还是不讲理的人,并不明白的包含着“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所包含着的意思。讲理不一定和平,上海的“讲茶”就常教人触目惊心的。可是看字面儿,“你讲理不讲理?”的确比“你懂人话不懂”,“你会说人话不会?”和平点儿。“不讲理”比“不懂人话”,“不会说人话”多拐了个弯儿,就不至于影响人格了。所谓做人的道理大概指的恕道,就是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人话”要的也就是恕道。按说“理”这个词儿其实有点儿灰色,赶不上“人话”那个词儿鲜明,现在也许有人觉得还用得着这么个鲜明的词儿。不过向来的小商人、洋车夫等等把它用得太鲜明了,鲜明得露了骨,反而糟蹋了它,这真是怪可惜的。

一点善心,一点善行,对世界的影响可能会超出你想像,世界对你的回报也可能超出你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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