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

2017年3月 的存档

逐臭之夫 – 蔡澜

2017年3月31日 评论已被关闭

“逐臭之夫”字典上说:“犹言不学好下向之徒”。这与我们要讲的无关,接着解“喻嗜好怪癖异于常人”,就是此篇文章的主旨。你认为是臭的,我觉得很香。外国人人亦言“一个人的美食,是另一个人的毒药”,实在是适者珍之。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榴莲了,强烈的爱好或特别的憎恶,并没有中间路线可走。我们闻到榴莲时喜欢得要命,但报纸上有一段港闻,说有六名意大利人,去到旺角花园街,见有群众围着,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东西没看到,只嗅到一阵毒气,结果六人之中,有五个被榴莲的味道熏得晕倒,此事千真万确,可以寻查。

和穷困有关,中国的发霉食物特别多,内地有些省份,家中人人有个臭缸,什么吃不完的东西都摆进去,发霉后,生出碧绿色的菌毛,长相恐怖,成为美食。

臭豆腐已是我们的国宝,黄的赤的都不吓人,有些还是漆黑的呢。上面长满像会蠕动的绿苔,发出令人忍受不了的异味,但一经油炸,又是香的了。一般人还嫌炸完味道跑掉,不如蒸的香。杭州有道菜,用的是苋菜的梗,普通苋菜很细,真想不到那种茎会长得像手指般粗,用盐水将它腌得腐烂,皮还是那么硬,但里面的纤维已化为浓浆,吸噬起来,一股臭气攻鼻。用来和臭豆腐一齐蒸,就是名菜“臭味相投”了。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 王小波

2017年3月3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插队的时候,我喂过猪、也放过牛。假如没有人来管,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饥则食渴则饮,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这样一来,它们的生活层次很低,完全乏善可陈。人来了以后,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就它们中的大多数而言,这种生活主题是很悲惨的:前者的主题是干活,后者的主题是长肉。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当时的生活也不见得丰富了多少,除了八个样板戏,也没有什么消遣。有极少数的猪和牛,它们的生活另有安排。以猪为例,种猪和母猪除了吃,还有别的事可干。就我所见,它们对这些安排也不大喜欢。种猪的任务是交配,换言之,我们的政策准许它当个花花公子。但是疲惫的种猪往往摆出一种肉猪(肉猪是阉过的)才有的正人君子架势,死活不肯跳到母猪背上去。母猪的任务是生崽儿,但有些母猪却要把猪崽儿吃掉。总的来说,人的安排使猪痛苦不堪。但它们还是接受了:猪总是猪啊。

对生活做种种设置是人特有的品性。不光是设置动物,也设置自己。我们知道,在古希腊有个斯巴达,那里的生活被设置得了无生趣,其目的就是要使男人成为亡命战士,使女人成为生育机器,前者像些斗鸡,后者像些母猪。这两类动物是很特别的,但我以为,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人也好,动物也罢,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爱回嘴的超验主义者 – E.B.怀特

2017年3月27日 评论已被关闭

1927年5月,我购买了一本世界名著版的《瓦尔登湖》,价格我想是九角钱,我把它塞进口袋便于阅读。从此以后,我去哪儿都带着它,在小汽车上、在公共汽车上、在船上,因为它是我所拥有的最有趣的侦探故事。但是反复读同一本书会带来一种危险,确切地说,一再蜻蜓点水读同一本书,带来的麻烦是你开始学会一些句子。我对《瓦尔登湖》就是这样。近来我发现,在别人问我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时,我会直接引用书上的话来作答。

比如说我午餐时候走进一间餐馆,领班侍者带着一副责备的样子走过来。

“就你一个人?”他问。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心之王者 – 太宰治

2017年3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数日前,两位学生来我家拜访。不巧彼时我身体不适,正卧床休息,便和他们说好只奉陪一小段时间。我从被窝里爬出在睡衣外面披上褂子与他们见了面。两人彬彬有礼,举止得体,迅速谈完要事便打道回府。

所谓要事,是指请我给这份报纸写篇随笔。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淳朴少年,不承想二人均已年过弱冠。近来,我愈发看不准人的年龄了。无论是十五岁、三十岁、四十岁,抑或五十岁,人们都为同样的事愤怒,为同样的事欢笑振奋;同样狡猾,同样软弱、卑微。若只端详人们的心理,年龄之差便会颠倒混乱,令人难以捉摸,最终成为可有可无之事。前几日的两位学生,看上去只有十六七,言谈却已颇有分寸,在某些方面十分老练,作为新闻编辑,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送走他们后我脱下褂子,重新钻进被窝,静静地思考了片刻。不知为何,时下学生们的境况让我心中升起一丝怜悯。

学生并不属于社会的某个部分。并且我认为,他们本就不该属于社会的任何一部分。我一向固执地以为,所谓的学生,就该是披着蓝色斗篷的恰尔德·哈罗德。学生是思考的漫步者,是蓝天上的云朵。学生既不能是编辑,亦不能是官吏,甚至不能是学者。与学生而言,成为市侩的社会人士是种多么可怕的堕落。但那并非学生的错,一定是有人在其身后唆使引导。正因如此我才会产生怜悯之心。

那么,学生该是什么模样?在这里,我引用一篇席勒的叙事诗,来向各位说明。大家应多读读席勒。

现今时局如此,他的作品更是必须多多揣摩。为了锻炼豁达、坚强的意志,也为了继续怀抱光明崇高的希望,各位当在此刻重拾席勒,仔细研读。《地球的分配》是席勒很有趣的一首诗,其大意大致如下: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最后的问题 – 艾萨克.阿西莫夫

2017年3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最后的问题,是在公元二○六一年五月二十一日,在半开玩笑的情况下首次被提出来的。那时正值人类在星光熠耀的舞台上首次登场。起因是酒酣之中,以五块钱作赌注的一次打赌。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亚历山大.雅道尔及保杉.鲁波夫是“茂的模”的两个忠实仆从。那巨大的电脑一哩又一哩长的表面,那冰冷、卡嗒作响而又不停闪着亮光的表面,背后究竟进行着什么样的活动?这两位料理员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知得清楚。他们至少对那整个电讯传递及所有回路的基本蓝图,有一大致的概念。这个体系的复杂性与日俱增,在很久之前,即已超过任何个别的人所能全盘掌握的地步。

“茂的模”可以自我调整和自我修正。它必须具有这种能力,因为没有任何人为的力量,可以足够迅速或堪以适当地为它作出调整和修正。故此,雅道尔和鲁波夫只是对这庞然怪物作出一些很轻微和表面的看管和料理。不过,他们倒是尽心尽力地去做的,没有人能比他们做得更好的了。他们输入资料,把问题修改以适合“茂的模”的需求,最后把输出的答案翻译和整理。很显然,他们跟其它所有同业的人员一样,都极有资格分享“茂的模”的光荣。

数十年来,“茂的模”帮助人们设计船支,测定轨迹,使人类能抵达月球、金星和火星。但再远一点,地球那贫脊的资源,便再不能提供宇宙飞船所需的燃料。这些冗长的旅程需要太多的能量。人类已经以越来越高的效率来开采地球上的煤矿及铀矿。可是,地球上的煤和铀都是有限的。

但一步一步地,“茂的模”搜集了足够的资料,能对更深奥的一些问题,作出更为彻底的解答。就在公元二○六一年五月十四日,以往一度曾是理论的构想,终于变成了事实。

太阳的能量被储存、转化及直接地利用,规模遍彻整个行星。地球熄灭了她的煤火,关掉了它的铀反应炉,随而开启了一个特殊的电钮,把自己连接到一个小型的供应站那儿。这个直径一哩的供应站,以地月间一半的距离环绕着我们这个行星。整个地球就依赖着一些看不见的太阳能光束来行走。

七天的时间,并不足以使那光采和热闹黯淡或沉寂下来。但雅道尔和鲁波夫终于能避开那些公众应酬,在一处没有人会想到的地方,静静地相聚在一起。这地方是地底下一个弃置了的密室。在那儿,“茂的模”露出了它那深深地埋藏着的巨大躯体的一小部份。既没有人管理而又优悠地闲着,“茂的模”作出懒洋洋的卡嗒声,正从容地整理着一些例行的资料。它也同样正获得休假。两个小伙子也乐得如此,他们本来就没有意思去打扰这位大人物。

他们带来了一瓶酒。在这一刻,两人惟一想做的,就是齐齐松驰一下,把酒聊天。

“想想呀!那真是奇妙。”雅道尔说。他宽阔的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痕迹,正用一根玻璃棒慢慢地搅拌面前的酒,注视着那缓缓地旋转的冰块。“我们今生今世也用不完的能量,不用花费一分一毛便源源不绝的滚滚而来。只要我们愿意的话,我们有足够的能量,把整个地球熔为一滴含有杂质的铁水,而且事后对这花去的能量可以毫不在乎!今生今世也用不完的能量,我们所需要所有所有的能量,至直永远、永远、永远!”

鲁波夫把头斜斜的歪向一旁。这是他在预备提出相反意见以反驳他人时常做的怪动作。他现在正想提出相反的意见,反驳雅道尔。一小部分原因是他要负责携来那些冰块和酒杯。“不是永远。”他说。

“噢!去你的!就算不是永远也差不多啦!起码直至太阳油尽灯枯之时,老雅。”

“那就不是永远。”

“好啦!那么起码是千万年,亿万年吧!就算它是二十亿年左右,好了吧?”

鲁波夫扬起手指,抚弄着他那稀疏的头发,像在告诉自己还有不少剩在那儿。他慢慢地轻吮自己的冻酒,道:“二十亿年比起永远,可差得多了。”

“但至少它满够我们用了,你说不是吗?”

“这样说,煤和铀也不一样可以吗?”

“好啦!但现在我们可以把每一艘宇宙飞船直接驳上我们的太阳电力站。它可以来回冥王星数百万次,而无燃料短缺之虞。若果用煤和铀,这可肯定办不到。不信你去问问‘茂的模’。”

“我不用问‘茂的模’。我可知得清楚。”

“那就请你不要再挑三剔四,小觑‘茂的模’为我们所立的功劳。”雅道尔激动地叫道:“它做得已挺好的了。”

“谁说它做得不好?我只是说:太阳不可能永远的燃烧下去。我所讲的,一直就只是这一点。我们在二十亿年内的确是高枕无忧,但之后呢?”鲁波夫的一支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对方。“请不要告诉我,人类将转向其它的星球汲取能源。”

接着的一阵子,大家都默不作声。雅道尔只一两次把酒杯提到唇边。鲁波夫则慢慢地闭上眼睛。两人都在休息。

鲁波夫突然张开了双眼。“你是在想,太阳熄灭了,还有其它的恒星。是不是?”

“我没有这样想。”

“一定是,你一定是在这样的想。你的问题就是不懂逻辑。你就像故事中那傻小子,半途遇着大雨。他走进丛林里,在一棵树下躲避。他半点儿也不着急,因为他以为自己这棵树若湿透了,他可以再找另外一棵。”

“我明白,我明白。”雅道尔说:“你不用说得这么大声。太阳完蛋时,其余的星球也一样完蛋了,不是吗?”

“这个当然。”鲁波夫喃喃地说:“宇宙间万物的起源,都可追溯到最先的那次大爆炸,无论那是怎样子的一回事。同样,所有星星都有燃烧殆尽的时候。到那时,万物皆化为乌有,整个宇宙也就完蛋大吉啦。当然,有些星球比其它的烧得快,去他的!―例如那些红巨星蓝巨星就只有数千万年的光景。太阳将还有五十亿年,至于那些白矮星红矮星等,大概能再多支撑数百亿年左右。横竖无论它们到时怎样利用!但顶多是一千亿年吧,一切将归于黑暗。熵就是要增长到一个最大值,那就是了。”

“我十分清楚熵这回事。”雅道尔认真地说,似乎这与他的尊严很有关系。

“你知道个屁!”

“我起码知得不比你少!”

“那么你就该明白,任何事物最后都有消散殒灭的一天。”

“好啦!有谁说它们不会呢?”

“正是你嘛!你这可怜虫。你说我们有永远也用不完的能量。你说‘永远’。”

这回轮到雅道尔要唱反调。“也许有一天,万物会从头开始呢!”他说。

“绝不可能!”

“为什么?总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永无可能!”

“问问‘茂的模’呢!”

“你去问‘茂的模’!我敢输赌。若‘茂的模’说一声‘可以’,我输给你五块钱。”

雅道尔刚好醉得肯接受这打赌,却也刚好清醒得可以进行所需的操作。他用符号和一大堆运作指示,把问题重新草拟。按照日常的用语,那问题大概是这样:“人类可否在太阳老死之后,无需净耗一丝一毫的能量,而终有一天把太阳恢复年轻时的旺盛?”

整个问题又或者可以更简单地读成:“怎样才能使整个宇宙的净熵大幅度地减低?”

“茂的模”突然变得死寂静谧。那徐徐闪动的亮光熄灭了,远处电讯传送的卡嗒声也停止了。

就在两个吓得半死的技师,感到再也按捺不住之际,附属于“茂的模”某处的电讯机忽然恢复了生气,在吐出的纸带上,打了八个大字:“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赌不成啦。”鲁波夫轻声地说。两人跟着便匆匆离去。

第二天早晨,两人头痛如绞,口舌胶苦,早已把整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路、谢路婷和谢路儿一、谢路儿二等四人一同看着星光满布的萤幕。随着宇宙飞船完成了穿越“超太空”的“非时间”旅程,萤幕忽然起了变化,一息间,那均匀错落,星辰闪耀的影像,变成了一幅由一个孤独的、像子弹般大的绚烂圆盘策居中央、踞视一切的慑人图景。

“那就是X―23。”谢路充满信心地说。他背负着瘦长的双手,指节因握得过份用力而微微发白。

小谢路儿――两个都是女孩子――刚好经历了她们生平第一次的“超太空穿越”。两人都十分感到在穿越其间,那种有若内外倒置或是从内反转过来的怪异感觉。她们掩嘴偷笑,同时疯狂地绕着她们的妈妈互相追逐,一边大喊:“我们到了X―23!我们到了X―23!我们――”

“静点!孩子!”谢路婷截然地喝道。“谢路,你肯定了吗?”

“还有什么不肯定呢?”谢路反问,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上,表面平滑无瑕的突起的金属构造。这结构伸延整个房间,分别没入对角的两处墙壁。事实上,它有整艘船那般长。

谢路对这粗粗的金属长杆所知甚少。他只知道它的名字叫“微型模”,而且谁有任何问题或疑难,都可以问它。不过就是没有人向它问问题,它仍负有为宇宙飞船导航,并把宇宙飞船带引至某一预定的目的地这一重大任务。它从不同的“次星河动力供应站”那儿汲取能量,并为“超太空纵跃”的数学公式计算答案。

谢路和他的家人,只需在船那舒适的起居舱内休嬉及静心等待。

以往曾有人告知谢路,“微型模”最后的那个“模”字,在古老的地球语中,是“模拟式电脑”的意思。但谢路就是连这一点也差点儿忘了。

谢路婷看着萤幕,两眼湿濡濡的。“我忍不住。我一旦想起舍弃家乡,远离地球,心中总是感到不知怎样似的。”

“你真傻!地球有什么值得留恋?”谢路问道:“我们在那一无所有。在这,在X―23,我们将拥有一切。你不会感到寂寞。你又不是那些先锋的拓荒者。这星球上已有超过一百万人。哈!我们的曾子曾孙,可能因为到时X―23也已经过份挤迫,而要另外探求新的世界呢!”接着,谢路若有所思的顿了一顿:“可不是吗?那些电脑能随着人口的增长,发展出相应的星际旅行方法,这真是我们的好运气。”

“我知道,我知道!”谢路婷仍是禁不住心中的哀愁。

谢路儿一抢着说:“我们的‘微型模’是世界上最好的‘微型模’。”

“是的,我想是的。”谢路抚摸着她的头发。

拥有一副属于自己的“微型模”,真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谢路十分庆幸他正处于现有的年代,而不是其它的世纪。他父亲年轻时,所有电脑都是一些延绵近百平方哩的庞然大物。而且每一个行星只拥有一副,叫做“行星模”。一千年以来,它们越变越大。可是,进步突如其来,改变了一切。分子活塞代替了晶体管,最大的“行星模”也变得只占一艘宇宙飞船一半的空间。

谢路感到很是兴奋。他每次想到这问题都有同一的感觉:他现时个人拥有的“微型模”,比起那首次驯服太阳,既古老又原始的“茂的模”,不知复杂多少倍。比起那首次解决了超太空飞行的难题,使星辰间的旅程成为可能的地球“行星模”(历来最大的“行星模”。)其复杂性也不相伯仲。

“这么多的星球,这么多的行星。”谢路婷感叹道,心中思潮起伏。“我想一家一家的人,将会好象我们现时一般,永远不停地移往新的行星居住。”

“不是永远。”谢路带着微笑,说:“终有一天,所有东西会停下来。当然,那至少是数十亿年之后的事。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你知道吗?就是星辰的光辉也有耗尽的一日。熵一定要不断地增长下去。”

“爸爸,熵是什么?”谢路儿二尖叫道。

“小甜儿。熵就是代表宇宙消耗了多少能量的一个名字。每一样东西都会用尽的,就像你那会走会叫的小型通信机械人一样,你记得吗?”

“我们不可以换上新的电池,就像我与小机械人换电一样吗?”

“小宝贝,星星本身就是电池。它们一用光了,那儿还有新的电池呢?”

谢路儿一随即撒起娇来:“爸爸,不要让它们用光,不要让那些星星用光吧!”

“看你的,弄成这个样子。”谢路婷低声说,有点气愤而又不知所措。

“我怎知会使她们害怕起来?”谢路低声回答。

“问问‘微型模’吧!”谢路儿一大声地说:“问问它怎样才能使星星再亮起来吧。”

“去吧。”谢路婷说:“这会使她们安静下来。”谢路儿二这时也哭起来了。

谢路耸了耸肩。“好啦,好啦,我亲爱的。我去问问‘微型模’。它会告诉我们。你不用担心!”

他询问“微型模”,又急急的补上:“把答案印出来。”

谢路两手拿着那幼薄的纸条,装着很高兴的样子说:“看!‘微型模’说到那个时候,它自有办法照顾一切。你们不用再担心啦。”

谢路婷说:“现在呢,够钟上床睡觉了。我们不久便要到达我们的新家园啦。”

谢路在毁掉那纸条之前,把上面的字读了一遍:“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他耸了耸肩,转看那萤幕。X―23正就在前方。

临马府的VJ―23X凝视着那立体的、小比例的银河投影图之中的漆黑深空,说:“我有时会想到,我们对这件事情看得这么严重,是不是有点无聊荒谬?”

呖镐廊的MQ―17J摇了摇头。“我认为不。你也知道,依目前的扩展速度,整个银河系不出五年便会全部挤满了人。”

他们两人看来都是二十出头。两个都身形高大而且体态优美。

“不过,”VJ―23X说,“我仍是不大愿意向银河评议会递交一个如此悲观的报告。”

“我认为这样做最恰当不过。他们就是需要点冲击,我们应该使那班高高在上的大官认真起来,看清楚一下问题。”

VJ―23X叹了口气。“太空是无限的。外边还有成千上万的银河等待着我们,随我们任意发展下去。想想呀,所有银河的数目实在何止万千!”

“就是一亿一兆也仍然不是无限。而且总的数目比之无限,是越来越小得可怜。试想想!二万年前,人类首次解决了直接利用恒星能源的难题;数世纪后,恒星际飞行得以实现。人类经历了数百万年才挤满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却只需一万五千年便挤满了其余的整个银河。如今,我们的人口每十年就增加一倍――”

VJ―23X打岔说:“我们要知道,长生不死是一个主要的因素。”

“很好。我们现在可以长生不死。不错我们应该把它归入考虑之列。我总觉得这长生不死有它令人不悦的一面。‘银河模’的确替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但就防止衰老及死亡这一问题而言,它以往的成绩都因此而付诸流水了。”

“然而,我想你不会打算放弃你的生命吧!”

“不!不!”MQ―17J急急的断然回答,可是随即又转为温柔委婉的说:“起码不是现在。我还挺年轻呢。你呢?你多大了?”

“二百二十三岁。你呢?”

“我还未到二百岁――不过,让我们回到原先的话题吧。人口每十年增长一倍。一天当这个银河被住满了,不出十年我们便可挤满第二个银河。再过十年我们可挤满另外两个。另一个十年、四个。不出一百年的光景,我们将挤满了一百万个银河。只消一万年,整个宇宙便会肩并肩的挤满了人。之后又怎样呢?”

VJ―23X说:“还有一点要考虑的,就是运输的问题。我怀疑若把整个星河的居民从一个星河移往第二个星河,将需要多少的太阳能源单位。”

“提得好。就是如今,人类每年就消耗两个阳能单位。”

“大部份的能量都浪费了。试想想,单是我们自己的星河,每年就输出整千个阳能单位,而我们只用了其中的两个。”

“不错。可是我们就是能够百份之一百地利用这些能量,都只不过使终结来得迟些吧了。我们的能量需求,正以几何级数地上升,比人口的增长还厉害。我们在所有星河未熄灭之前,一早便会耗尽一切可能利用的能量。有意思,一个真正有意思的观点。”

“不过,我们可以从星际气体中重新制造新的恒星。”

“或是从扩散了的热能中制造出新的恒星?”MQ―17J带着嘲弄的口吻问道。

“可能有某种方法,我们能把熵的趋势倒转过来。我们应该问问‘银河模’。”

VJ―23X实在并非认真的这样想。但MQ―17J已从他口袋中取出了他的“银河模”通信仪,放在他前面的桌上。

“我一早便想这样做。”他说:“这是人类迟早要面对的一个问题。”

他严肃地注视着那通信仪。这通信仪只是一个两寸见方的正立方体,而且中间差不多空无一物。但它透过超太空,与那为着全人类服务的伟大“银河模”连结在一起。我们如果把超太空也计算在内,它实在是“银河模”庞大躯体的一部份。

MQ―17J顿了一顿,正揣测着在他长生不老的未来岁月中,究竟有没有一天能亲眼目睹“银河模”。这“银河模”位于一个特别为它而设的小小世界之上。如蛛网般的力场光束纵横交错、来回穿插。一股一股的亚介子流,在光束所支持着的特种物质中飞跃奔驰,以代替以往古老而又笨拙的分子活塞。然而,就是拥有这些“亚以太”先进技术的“银河模”其整个躯体也足足有二千英尺之长。

倏然地,MQ―17J向着“银河模”通信仪发问:“熵可以被逆转吗?”

VJ―23X吓了一跳,急忙说:“噢!我不是真的要你问这样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

“我们大家都很清楚,熵是不可能逆转的。我们不能把烧剩下来的烟尘和灰烬变回一棵大树。”

“你的世界那儿有很多树的吗?”MQ―17J问道。

“银河模”的声响,把两人吓了一跳,两个人随即静了下来,不敢作声。从上那精巧细小的通信仪中,传来了一丝清脆悦耳的声音,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VJ―23X说:“可不是吗!”

两人随即又回到即将呈交银河评议会的报告那一话题上。

思尊者的心灵伸延及于整个新的星河,对那些维持星河的璀灿光辉、在银河中绕转成流的无数星辰,表现出一丝微微的兴趣。他从未探访过这个星河。他有可能探访所有的星河吗?它们是如此的众多,而且每一个都载满了人――但这个负载已差不多成为一种无用的累赘。一步一步的。人类真正的精髓,已移往这里,在这太空的深处。

是心灵,不是肉体!那些不朽的躯壳仍然留在行星上,“洋洋乎与浩气俱”。有些时,它们会起来作一些实质的活动,不过,那是越来越少的了。此外,长久以来,已经越来越少新的自我出现,以加入这个无比强大的行列。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宇宙中已越来越少空间可供新的个体居住。

思尊者在他的沉思冥想中,被另一个移近的心灵的飘渺触角所惊醒。

“我是思尊者。”思尊者说:“你呢?”

“我是大十晕。你的银河叫什么名字?”

“我们就叫它做银河?你的呢?”

“我们也是这样叫。所有人都称他们的银河做‘他们的银河’,仅此而已。不过,这也是挺自然的。”

“是呀。反正所有的银河都是一样。”

“并非所有银河都是一样的。在某一个独特的银河之中,必定有一处地方是人类的发源地。那不是使这个银河与别不同吗?”

思尊者说:“那么是那一个呢?”

“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宇宙模’会知道的。”

“我们不如问问它吧。我突然感到很好奇。”

思尊者扩大了他的感觉范围,直至那些银河越缩越小,成为一个更大更漆黑的背景上的散落光点;这盈亿上兆的星河,载着那些不朽的居客、那些智能的形体,而这些形体的心灵,却都在深空之中自由飘泊。然而,其中有一个银河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人类就是从这银河发轫和茁壮长大。在那朦胧的遥远岁月之中,曾经有一段时期,这是惟一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思尊者受好奇之火熬炙着,极欲看看这银河是怎么的一个模样。他叫道:“‘宇宙模’!人类是从哪个银河中起源的?”

“宇宙模”立即便已听到这一呼唤,因为在每一个世界及太空中每一个角落,“宇宙模”都有它的接收器在默默地守待。而每一个接收器通过了超太空,都直接驳到一处不为人知的地点――“宇宙模”孤伶独处,踞策一切的地方。

思尊者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的思维曾经穿透至“宇宙模”的可见范围内。按照他后来所说,所见到的就只是一个耀眼的、直径大概只有两英尺的球体,而且还是模糊不清的。

“但那怎可能是‘宇宙模’的全部呢?”思尊者曾经问道。

“‘宇宙模’的大部份都在超太空。不过,它究竟以一种怎样的状态在那儿存在,我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思尊者所得到的回答。

事实上,不单回答的人难以想象,任何人也同样无法想象。思尊者知道,这是因为在很久以前,人类已没有参与任何一副“宇宙模”制造过程中的任何部份。每一副“宇宙模”都亲自设计并建造它的继承者。

每一副电脑,在其存在的上百万年的岁月中,都不断搜集及累积必需的资料,用以造成一个更好、更精巧、更能干的继承者。它所有的知识及自我的意识,将融入这继承电脑之中,混成一体。

“宇宙模”打断了思尊者的游荡心思,但不是用语言,而是通过引导。思尊者的心神,被带领至一幅黯淡星河海洋的图景,在这图景中,其中一个星河扩大起来,直至其内的星辰清晰可辨。

一个思想随即而来。无比的遥远,却又无比的清晰:“这就是人类原先的星河。”

但不论怎样看,也看不出这星河与其它的有什么分别。思尊者抑遏着心中的失望。

大十晕一路伴随着思尊者的心灵,现在突然说:“而其中的一颗星就是人类起源时的星体吗?”

“宇宙模”说:“人类原先的星球已变成了新星。现在它是一颗白矮星。”

“那上面的人都死了吗?”思尊者错愕地,不加思索地问。

“宇宙模”说:“像其余类似的情况一样,我们及时造了一个新的世界,好让他们的肉体有所栖息。”

“唔!当然。”思尊者说。但就在他如此说的当儿,一阵失落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心神放开了对人类那原先星河的掌握,让它跳回那星河海洋之中,再度成为朦胧的光点。他永不想再看见这星河了。

大十晕说:“干吗?”

“星辰逐一的消逝。那原先的星球已死掉了。”

“它们横竖都要死的嘛。有什么不妥呢?”

“但当所有能量都耗尽了,我们的躯体最终也会死亡。就是我和你也不能幸免。”

“那要经过数十亿年呢。”

“就是数十亿年以后,我也不想这事发生。‘宇宙模’!我们怎样才可以使星辰长生不灭呢?”

大十晕觉得很有趣,说:“你是在问,熵的方向是否可以被逆转?”

“宇宙模”随着回答:“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思尊者的思维头也不回的飞返他自己的星河。他再也没有理会大十晕,无论大十晕的躯体是在亿兆光年外的一个星河那儿等待,抑或只是在思尊者星球旁边的那颗星球之上。那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悒悒不乐地,思尊者开始搜集星空间的氢气,去制造属于他自己的一颗小星。假若所有星星真的终有一天全部死去,至少,如今还可以有些星球被建造起来。

人类顾影自度。在某一意义而言,人类的心灵已混然成为一体。他由无数亿万兆的万古长青的躯体所组成。每一躯体都不衰不朽的卧在它所处的地方,静静地休息着。每个皆由一些完美无瑕,同样不衰不朽的机械人侍奉左右。所有这些躯体的心灵,则自由自在地慢慢融会在一起,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人类说:“宇宙要死了。”

人类环顾四周昏黯的星河。所有的巨族星球,那些挥霍无度的浪费者,在最最暗淡遥远的过去,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差不多所有的星辰都已成了白矮星,在暮景余年中苟延残喘。

星辰与星辰之间,有些新的星星从尘埃中诞生,有些是通过自然的途径,有些则是人类的制作。然而,就是这些也在逐步走向死亡。若把几颗白矮星纠集起来,叫它们碰撞在一起。其中释出的巨大能量,可用来制造一些新的恒星。可是大约要一千颗白矮星,才能造成一颗新的星球。而且就是这些“新星”,也有寿终正寝的一日。

人类说:“只要好好地使用,藉着‘万宗模’的监督和指示,宇宙间现时仍剩下的能量,也能持续数十亿年。”

“就是这样。”人类说:“终有一天,一切都尽归尘土。无论怎样的巧妙利用,怎样的延长节约,能量一经花费,就逃逸四散,不可捕回。熵必须永恒地增长,直至它可能达到的最大值。”

人类说:“熵不可以逆转的吗?让我们问问‘万宗模’。”

“万宗模”包围着人类,却不在太空那儿。事实上,“万宗模”没有一丝一毫在太空之中,它整个的在超太空那,由一些既非物质也非能量的东西所组成。它的大小及本质等问题,以人类所知的语言及思维来说,已是毫无意义的了。

“‘万宗模’,”人类说:“熵怎样才可以逆转过来?”

“万宗模”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人类说:“搜集多些资料吧!”

“万宗模”说:“我会的。我做这工作已有一百亿年。我的祖先及我自己曾经多次被问及这一个问题。可是就所有资料,仍是不足以回答。”

“会不会有那一天,”人类说:“资料终于足够。又或是在任何情况之下,这个问题也是无可解决的?”

“万宗模”说:“没有问题是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能解决的。”

人类说:“你将于何时才有足够的资料去回答这个问题呢?”

“万宗模”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你会继续为这个问题寻求答案吗?”人类问。

“万宗模”说:“我会的。”

人类说:“我们会耐心等待。”

所有的恒星和星河,逐一地泯灭消亡。经过了一亿兆年的运行虚耗,太空变得漆黑一片,黯然没有一丝亮光。

人类一个一个的融入“模”之中。每一实质的躯体,在融合的过程中失掉了思想上的自我,但结果并不是一次损失,反而是一种很大的增益。

人类最后的心灵,在融合之前停将下来。他遥视太空深处。渊薮中除一颗最后的黑暗星球外,其余一无所有,有的就只是一丝半缕极为稀薄的物质,空虚无定地被余温尽散、无限地接近绝对零度的热量所激动。

“人”说:“‘模’,这就是终结了吗?这些纷乱混沌,不可以在宇宙中重新倒转过来吗?做得到吗?”

“模”说:“资料不足,无可奉告。”

“人”最后一丝的心灵与“模”融合为一,最后就只有“模”独自存在――在超太空中孤单地存在。

物质和能量消灭了,空间与时间亦因此随着消失。就是“模”的存在,也只不过为了要回答那最后的问题。这一问题,自从一亿兆年以前,一个半醉的电脑操作员向一副电脑发问以来,“模”就一直未能作出正确的回答。当然,那副电脑比起“模”来说,还远不及一个人比之与“人”。

所有的问题都回答了。但只要这问题一朝未被作答,“模”也就一朝未能放松它的自我意识。

一切存在的资料终于搜集齐全。没有任何资料没有被列入。

但所有搜集得来的资料,还需要全部综合起来,并依其所可能有的关系,逐一的分类、排列和组合。

这一工作花费了一个没有时间间隔的“顷刻”。

终于,“模”学会了怎样去逆转熵的方向。

但面对这最后问题的答案,“模”找不着任何人来告知。不过,那不打紧。这一答案――通过实践来表达――将连这一点也照顾在内。

又过了另一无时间的顷刻,“模”思索着最好的着手方法。小心翼翼地,“模”建立起整个程序。

“模”的意念统摄着一切,包括以往曾一度存在的宇宙;而对着现在“混沌”一片的存在,则正在沉思冥想。一步一步地,这程序必须被贯彻执行。

“模”说:“有光吧!”

于是就有了光――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布罗迪报告 – 博尔赫斯

2017年3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亲爱的朋友保林诺·凯恩斯替我弄到一套莱恩本的《一千零一夜》(伦敦,1840年)。我们在第一卷里发现了一份手稿,我现在把它翻译成西班牙文。工整的笔迹——打字机的推广使书法这门艺术逐渐失传——表明手稿的年代和抄本相同。莱恩抄本以详尽的注解著称;边白上加了许多文字和疑问号,有时还有修订,笔迹和抄本一模一样。可以说,使抄本读者更感兴趣的并不是山鲁佐德的奇妙的故事,而是伊斯兰教的风俗习惯。手稿末尾有大卫·布罗迪红色的花体签名,此人生平不详,只知道他是阿伯丁出生的苏格兰传教士,在非洲中部宣扬基督教义,由于懂葡萄牙文,后来又去巴西的某些丛林地区。我不清楚他去世的年份和地点。据我所知,这份手稿从未刊印过。

手稿用四平八稳的英文撰写,我如实翻译,除了某些引用《圣经》的段落和那位正派的长老会教士难以启齿而用拉丁文写的、叙述雅虎人性行为的奇文之外,我不作任何删节。手稿缺第一页。

“……猿人出没的地区居住着墨尔克人,我权且称他们为雅虎,让读者联想起他们野蛮的天性,并且由于他们佶屈聱牙的语言里没有元音,不可能确切地予以音译。包括居住在南部丛林中的纳尔人在内,我估计这一部落的人数不超过七百。这个数字仅仅是猜测,因为除了国王、王后和巫师以外,雅虎人没有定居,每晚人在哪里就随便找个地方过夜。疟疾和猿人的经常入侵削减了他们的人数。他们中间有名字的人很少。招呼别人时,他们扔泥巴引起注意。我还见过有的雅虎人招呼朋友时自己躺在地上打滚。他们的体形和克罗人无甚区别,只是额头低一些,皮肤略带古铜色,显得不那么黑。他们的食物是果实、植物的根和爬虫;喝的是猫奶和蝙蝠奶,空手捕鱼。他们进食时要找隐蔽的地方,或者闭上眼睛;此外干任何事都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像犬儒派哲学家一样不以为耻。他们撕食巫师和国王的尸体,以便沾光求福。我指摘这种恶习;他们却用手指指嘴,再指指肚子,也许是想说明死人也是食物,也许是要我理解,我们所吃的一切到头来都会变成人肉,不过这一点恐怕过于微妙了。

“他们打仗的武器是石块(储存了许多)和巫术诅咒。老是赤身裸体,还不知道用衣服或刺花蔽体。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有一块辽阔的高原,上面草木葱郁,泉水清澈,但宁愿挤在高原周围的沼泽地里,仿佛炙热的阳光和污泥浊水能给他们更大的乐趣。高原的坡度陡峭,可以形成抵御猿人的围墙。苏格兰的高地部族往往在小山顶上建造城堡;我向巫师们提过这种办法,建议他们仿效,但是没用。不过他们允许我在高原搭一个茅屋,那里晚上凉快多了。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托包克游戏 – 刘亮程

2017年3月7日 评论已被关闭

吐尼亚孜给我讲过一种他年轻时玩的游戏——托包克。游戏流传久远而广泛,不但青年人玩,中年人、老年人也在玩。因为游戏的期限短则二三年,长则几十年,一旦玩起来,就无法再停住。有人一辈子被一场游戏追逐,到老都不能脱身。

托包克游戏的道具是羊后腿关节处的一块骨头,叫羊髀矢,像色子一样有六个不同的面,常见的玩法是打髀矢,两人、多人都可玩。两人玩时,你把髀矢立在地上,我抛髀矢去打,打出去三脚远这块髀矢便归我。打不上或没打出三脚,我就把髀矢立在地上让你打,轮回往复。从童年到青年,几乎每个人都拥有过一书包各式各样的羊髀矢,染成红色或蓝色,刻上字。到后来又都输得精光,或丢得一个不剩。

另一种玩法跟掷色子差不多。一个或几个髀矢同时撒出去,看落地的面和组合,髀矢主要的四个面分为窝窝、背背、香九、臭九,组合好的一方赢。早先好赌的人牵着羊去赌髀矢,围一圈人,每人手里牵着根绳子,羊跟在屁股后面,也伸进头去看。几块羊腿上的骨头,在场子里抛来滚去,一会儿工夫,有人输了,手里的羊成了别人的。

托包克的玩法就像打髀矢的某个瞬间被无限延长、放慢,一块抛出去的羊髀矢,在时间岁月中飞行,一会儿窝窝背背,一会儿臭九香九,那些变幻人很难看清。

吐尼亚孜说他玩托包克,输掉了五十多只羊。在他们约定的四十年时间里,那个跟他玩托包克的人,只给了他一小块羊骨头,便从他手里牵走了五十多只羊。

真是小心翼翼、紧张却有趣的四十年。一块别人的羊髀矢,藏在自己腰包里,要藏好了,不能丢失,不能放到别处。给你髀矢的人一直暗暗盯着你,稍一疏忽,那个人就会突然站在你面前,伸出手:拿出我的羊髀矢。你若拿不出来,你的一只羊就成了他的。若从身上摸出来,你就赢他的一只羊。

托包克的玩法其实就这样简单。一般两人玩,请一个证人,商量好,我的一块羊髀矢,刻上记号交给你。在约定的时间内,我什么时候要,你都得赶快从身上拿出来,拿不出来,你就输,拿出来,我就输。

关键是游戏的时间。有的定两三年,有的定一二十年,还有定五六十年的。在这段漫长的相当于一个人半生甚至一生的时间里,托包克游戏可以没完没了地玩下去。

吐尼亚孜说他遇到真正玩托包克的高手了,要不输不了这么多。

第一只羊是他们定好协议的第三天输掉的,他下到库车河洗澡,那个人游到河中间,伸出手要他的羊髀矢。

输第二只羊是他去草湖割苇子。那时他已有了经验,在髀矢上系根皮条,拴在脚脖上。一来迷惑对方,使他看不见髀矢时,贸然地伸手来要,二来下河游泳也不会离身。去草湖割苇子要四五天,吐尼亚孜担心髀矢丢掉,便解下来放在房子里,天没亮就赶着驴车去草湖了。回来的时候,他计算好到天黑再进城,应该没有问题。可是,第三天中午,那个人骑着毛驴,在一人多深的苇丛里找到了他,问他要那块羊髀矢。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为什么我们对平凡的人生深怀恐惧? – 梁晓声

2017年3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最迟在三十五岁以前,我还不能使自己脱离平凡,那么我就自杀。”

“可什么又是不平凡呢?”

“比如所有那些成功人士。”

“具体说来。”

“就是,起码要有自己的房、自己的车,起码要成为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吧?还起码要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存款吧?”

“要有什么样的房,要有什么样的车?在你看来,多少存款算数目可观呢?”

“这,我还没认真想过……”

以上,是我和一名大一男生的对话。那是一所较著名的大学,我被邀讲座。对话是在五六百人之间公开进行的。我觉得,他的话代表了不少学子的人生志向。

我已经忘记了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然此后我常思考一个人的平凡或不平凡,却是真的。

平凡即普通。平凡的人即平民。《新华词典》特别在括号内加注——泛指区别于贵族和特权阶层的人。

做一个平凡的人真的那么令人沮丧么?倘注定一生平凡,真的毋宁三十五岁以前自杀么?

我明白那大一男生的话只不过意味着一种“往高处走”的愿望,虽说得郑重,其实听的人倒是不必太认真的。但我既思考了,于是觉出了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个时代,近十年来,一直所呈现着的种种文化倾向的流弊,那就是——在中国还只不过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的现阶段;在普遍之中国人还不能真正过上小康生活的情况下,中国的当代文化,未免过分“热忱”地兜售所谓“不平凡”的人生的招贴画了,这种宣扬尤其广告兜售几乎随处可见。

而最终,所谓不平凡的人的人生质量,在如此这般的文化那儿,差不多又总是被归结到如下几点——住着什么样的房子,开着什么样的车子,有着多少资产,于是社会给以怎样的敬意和地位;于是,倘是男人,便娶了怎样怎样的女人……

二三十年代的中国,也很盛行过同样性质的文化倾向,体现于男人,那时叫“五子登科”,即房子、车子、位子、票子、女子。一个男人如果都追求到了,似乎就摆脱平凡了。同样年代的西方的文化,也曾呈现过类似的文化倾向。区别乃是,在他们的文化那儿,是花边,是文化的副产品;而在我们这儿,在七八十年后的今天,却仿佛的渐成文化的主流。这一种文化理念的反复宣扬,折射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逻辑——谁终于摆脱平凡了,谁理所当然地是当代英雄?谁依然平凡着甚至注定一生平凡,谁是狗熊。并且,每有俨然是以代表文化的文化人和思想特别“与时俱进”似的知识分子,话时话外地帮衬着造势,暗示出更其伤害平凡人的一种逻辑,那就是——个时事造英雄的时代已然到来,多好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不是已经争先恐后地不平凡起来了么?你居然还平凡着,你不是狗熊又是什么呢?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吃饼冠军乔.布朗 – 里柯克

2017年3月2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当中的一位伟大人物。

吃饼冠军乔.布朗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不嚣张,没架子,身材并不怎么出众,举止坦率随便,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拘束。

“请坐吧,”他朝凉台上的摇椅挥挥手,对我们说(我们是一些从报社来采访的记者)。“就坐下吧。天儿挺热的,对不?”

他话说得那么朴实,口气又那么和蔼可亲,我们马上就不再感觉拘束了。实在叫人难以相信:站在我们眼前的竟然就是那位在连续吃饼上,打破了一切活人(直到如今还在活着的)纪录的冠军。

“哦,乔,”我们把笔记本子和铅笔掏出来,对他说,“谈谈吃饼的事儿吧!”

布朗先生笑了,他笑得愉快而又自在,立刻叫人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我原以为是你们这些小伙子要来谈淡吃饼的事儿呢,”他说。

“乔,全世界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哪,”我们说,“你吃饼这件事比谁出的风头都大:有个男人一连打了二十四小时的高尔夫球;印第安纳州-个女人连续剥了三天豌豆;摘浆果的纪录也打破了;在艾伯塔的梅迪辛哈特,有个人跷着一只脚足足站了七个钟头;还有依阿华的胖童冠军,上个星期他已经超过四百磅大关了,可还是你这个吃饼的事最轰动。”

“是呀,”布朗先生不动声色地说,“目前,世界上确实在发生着各种轰轰烈烈的事,我很高兴也能参加上一份儿。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噢,乔,别这么客气啦,”我们跟他争辩说,“纽约那边人人都在谈论着,说你吃饼这件事是本月里最惊人的一次持久表演。这把你排在或者应该排在当今伟大人物的最前列。”

“其实,”这位冠军虚怀若谷地说,“这也算不了什么。我也只不过尽到了自己的力量而已。我不肯让它难住我,我就把吃奶的劲儿全使上,这一点我倒是办到啦。”

“乔,你最初是怎么想起要吃饼的?”一个小伙子问。

“这就难说啦,”他回答说。“我想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吃起来的。甚至在小时候,我还不懂吃饼的意义的时候,我就喜欢吃饼,而且就喜欢看看自己究竟能吃多少。”

“在比赛的当儿,你吃第一口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呀?”一个小伙子问。

“别问这个,”另一个插嘴说,“告诉我们你练习的经过吧,你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

“别问这个,”第三个又插进来,“告诉我们在全部比赛过程当中,哪个阶段是顶不好受的?”

这位大人物笑了。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