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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 的存档

香水 – 帕.聚斯金德

2016年7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连数天,他作好了在山上住下去的准备,因为对他来说,不会那么快就离开上帝恩赐的地方,这是肯定的。他首先闻到水的气味,并在山峰下的一道裂谷里找到了水,在那里水像一层薄薄的薄膜顺着岩石流。水量不多,但只要他耐着性子舔上一个钟头,也就满足了他一天对水分的需求。他也找到了食物,即蟋蟀和游蛇,他把它们的头掐下来。连皮带骨把它们吞下肚。另外他还吃地衣、草和苦药浆果。这种营养方式按市民的角度衡量很成问题,但一点也不使他苦恼。其实早在近几个星期以至近几个月,他已经不再吃人生产的食物,例如面包、香肠和干酪,他觉得饥饿时,不管碰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他都吃下肚。他并不比美食家逊色。若是享用的并不是纯粹无形体的气味,而是别的,那么他压根儿就不贪图享用。他也不追求舒适,即使把铺位安排在光亮的岩石上他也会感到满意。但是他发现了更好的。

就在发现水的地方,他发现了一条天然的坑道,它弯弯曲曲地通到山里面,大约走了三十米后就被堵住了。坑道尽头处狭窄不堪,格雷诺耶的双肩都碰到石头,同时又非常低矮,以至他只能弯着腰站立着。但是他可以坐,若是他蟋缩身子,甚至可以躺。这完全可以满足他对舒适的要求了。这个地方有不可任后就开优点:在坑道曲尽头处,白天也像黑夜一样,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含有盐分,潮湿、凉爽。格雷诺耶立即闻出来,这地方还没有生物来过。当他占下这个地方时,一种无限畏惧的感觉向他袭来。他小心地把粗羊毛毯铺到地上,仿佛遮盖一座祭坛似的。随后他躺了上去。他觉得跟在天堂一样。他躺在法国最荒凉的山中地下五十米深处,像躺在自己的坟墓里。他在一生中,甚至在他母亲的肚子里,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安全。即使外面世界燃烧起来,他在这儿也觉察不到。他开始无声地哭起来。他不知道。他这么幸福该感谢谁。

此后,他到坑道外面去,只是为了舔水、大小便和猎获晰蝎与蛇。在夜里它们容易捉到,因为它们回到了石板下或小洞穴里,他用鼻子一嗅就可以发现。

在开头几个星期里,他又上过几次山顶,以便把地平线嗅一遍。但这很快就变得与其说是必要还不如说是累赘的习惯了,因为没有哪一次他嗅到过什么危险的情况。于是他最终停止了这样的游览。每当他纯粹为了活命而完成了最急需的事以后,唯一关心的就是尽快回到自己的墓穴。因为他本来就是住在这个墓穴里。这就是说,他一天有二十多个小时完全不动地坐在完全黑暗、完全寂静的石道尽头的粗羊毛毯上稍靠着卵石,双肩夹在岩石之间,自得其乐。人们见过寻找孤独的人:忏悔者、失败者、圣者或先知。他们喜欢隐居在沙漠里,靠蝗虫和野蜂蜜为生。有些人也居住在荒岛上的洞穴里、峡谷里或是蹲在笼子里–这有点耸人听闻–笼子装在杆子上,高高地在空中飘动。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更靠近上帝。他们靠孤独来刻苦修行,通过孤寂来忏悔。他们凭着过上帝所喜爱的生活这一信念行动。他们数月以至数年在孤寂中等待着得到神的旨意,然后他们想尽快在人们当中传播这一旨意。

所有这一切对格雷诺耶都不合适。他在思想上同上帝没有一点关系。他不忏悔,不期待获得更高的灵感。他只是为他自己的、唯一的愉快而隐居,只是为了独自生活。他沉浸在自己不再受任何事物干扰的生活中,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美。他像一具尸体躺在岩石墓穴里,几乎不再呼吸,心脏几乎不再跳动,但是却坚强而放荡不羁地生活着,外面世界上从来还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如此生活过。

这种放荡不羁的活动场所是–不可能是别的–他内心的帝国,他从诞生时起,就把曾经闻到的一切气味的轮廓都理在心里。为了提高自己的情绪,他首先像变魔法一样召来最早的、最遥远的气味:加拉尔夫人卧室充满敌意的、蒸气般的臭气;她那皮肤显得干枯的手上的香味;泰里埃长老酸得像醋一样的呼吸气味;歇斯底里的比西埃乳母身上像母亲一样充满着热气的汗味;圣婴公墓的臭气;母亲身上的那种凶气。他沉浸在厌恶和憎恨中,他的毛发由于惬意的惊恐而一根根竖起。

有时,这些令人恶心的开胃气味还不够提起他的情绪,他又添上回忆格里马那里的气味这个小节目,回味生肉皮和制革污水的臭气或者想像盛夏闷热中六十万巴黎人聚集在一起的蒸气。

后来,随着强烈的欲望的力量,他所郁积的仇恨一下子–这就是演习的意义一一$发出来。它像一阵雷雨朝着那些胆敢侮辱他的尊贵鼻子的气味席卷而来。它像冰雹打在庄稼地上那样把那些气味摧毁,像一场飓风喷洒在这些污秽上,并使之埋没在浩瀚纯洁的蒸馏水洪流中!他的愤怒多么恰如其分!他的仇恨如此之大!啊!多么崇高的一瞬间!小个子格雷诺耶激动得颤抖起来,他的身体高兴得抽搐,朝上拱起来,以致不一会儿工夫他的头项就撞到了坑道的顶部,然后又慢慢地缩回并躺下,感到解脱和非常满足。所有令人作呕的气味消灭时像火山爆发似的情景实在太可爱,实在太可爱了……他几乎觉得这节目是他内心世界的剧院里全部演出剧目中最受欢迎的节目,因为它促成了非常疲乏时的奇异感情,而这只有在真正做出伟大的英勇的事迹后才会产生。

他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会儿了。他舒展四肢,在扫净的灵魂席子上完全舒适地展开了,通想着,让绝妙的香气在鼻子周围戏要:比方说,像从春天草地上飘来的有香味的空气,掠过新绿的山毛泽树叶面吹来的柔和的五月风;从海上吹来的像咸杏仁一样刺鼻的微风。当他起身时,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了–可以说是将近黄昏,因为这里自然没有下午、上午、晚上或清晨,没有光,没有黑暗,也没有春天的草地,没有绿色的山毛樟树叶……在格雷诺耶的内心宇宙里压根儿没有东西,只有东西的气味。(因此这是一种特定的说话方式,把这宇宙说成一个地方,是一种当然合适的和唯一可能的表达方式,因为我们的语言不适合描写嗅觉的世界。)已经是下午将近黄昏时,这就道出了格雷诺耶心灵上的情况和时间,就像他在南方时午睡结束的样子,中午的麻痹状态正缓慢地离开这地方,受到抑制的生活又将开始。炎热–高贵的香味的大敌–已经消失,所有恶魔已被消灭。内心世界正赤裸裸和柔和地躺在苏醒的放荡的安静中,等候着主人发落。

格雷诺耶起身–这已经说过了–并伸展四肢,抖去睡意。他–伟大的精神上的格雷诺耶–站起身,像一个巨人站立在那儿,他英俊,高大,看上去很神气–没有人看到他,真有点可惜!–他骄傲而威严地环视四周。是的!这是他的王国!独一无二的格雷诺耶王国!它是由无与伦比的格雷诺耶建立的,归他统治,什么时候建立起底把它扩大到·无边·无际,用亮光闪闪的剑来保卫,抵御每个侵略者!在这儿,他的意志,伟大的、英俊的、无与伦比的格雷诺耶的意志在发挥作用。在清除往昔令人作呕的臭气之后,他如今要让自己的王国散发出芳香!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到达无人耕种的田野上,播种了各种香料作物,在一望无际的广阔的种植园和小小的可爱花坛里,这儿多播了些,那儿少播了点,大把的种子撒下去,或是一粒粒放到经过自己选好的地点。伟大的格雷诺耶像发疯的园丁一样,一直奔到他的王国的最边远地区,不多久就再也没有哪个角落不曾播种香料种子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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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冬天 – 苏童

2016年7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厄尔尼诺现象确实存在,一个最明显的例证是现在的冬天不如从前的冷了,前几年的冬天那么马虎地晴蜓点水似的就过去了,让人不知是喜是忧。冬季里我仍然负责在中午时分送女儿去学校,偶尔会看见地上水洼里的冰将融未融,薄薄的一层,看上去很脆弱,不像冰,倒像是一张塑料纸。我问我女儿早晨妈妈送她的时候冰是否厚一些,我女儿却没什么印象,事实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地上长出来的冰,那种厚厚的结结实实的冰。

北方人在冬天初次来到江南,几乎每个人都用上当受骗的眼神瞪着你,说,怎么这么冷?你们这儿,怎么会这么冷?人们对江南冬季的错觉不知从何而来,正如我当年北上求学时家里人都担心我能否经受北方的严寒,结果我在十一月的一天,发现北师大校园内连宿舍厕所的暖气片也在滋滋作响,这使我对严冬的恐惧烟消云散。

记忆中冬天总是很冷。西北风接连三天在窗外呼啸不止,冬天中最寒冷的部分就来临了。母亲把一家六日人的棉衣从樟木箱里取出来,六个人的棉衣、棉鞋、帽子、围巾,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穿上散发着樟木味道的冬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必须走到大街上去迎接冬天的到来。

冬天来了,街道两边的人家关上了在另外三个季节敞开的木门,一条本来没有秘密的街道不得已中露出了神秘的面目。室内和室外其实是一样冷的,闲来无事的人都在空地上晒太阳。这说的是出太阳的天气,但冬天的许多日子其实是阴天,空气潮湿,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切似乎都在酝酿着关于寒冷的更大的阴谋,而有线广播的天气预报一次次印证这种阴谋,广播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告诉大家,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到达江南地区。

冬天的街道很干净,地上几乎不见瓜皮果壳之类的垃圾,而且空气中工业废气的气味也被大风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因此我觉得张开鼻孔能闻见冬天自己的气味。冬天的气味或许算不上一种气味,它清例纯净,有时给鼻腔带来酸涩的刺激。街上麻石路面的坑坑洼洼处结了厚厚的冰、尤其是在雪后的日子,路人们为了对付路上的冰雪花样百出,有人喜欢在胶鞋的鞋底上绑一道草绳来防滑,而孩子们利用路上的冰雪为自己寻找着乐子,他们穿着棉鞋滑过结冰的路面,以为那就叫滑冰。江南有谚语道,下雨下雪狗欢喜。也不知道那有什么根据,我们街上很少有人家养狗,看不出狗在雨雪天里有什么特殊表现,我始终觉得这谚语用在孩子们身上更适合,孩子们在冬天的心情是苦闷的寂寞的,但一场大雪往往突然改变了冬天乏味难熬的本质,大雪过后孩子们冲出家门冲出学校,就像摇滚歌屋崔健在歌中唱的,他们要在雪地里撤点野,为自己制造一个捡来的节日。江南的雪让人想到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每年来那么一场两场,让大人们皱一皱眉头,也让孩子们不至于对冬天恨之入骨。我最初对雪的记忆不是堆雪人,也不是打雪仗,说起来有点无聊,我把一大捧雪用手捏紧了,捏成一个冰碗碗,把它放在一个破茶缸里保存,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把那块冰保存到春天,让它成为一个绝无仅有的宝贝。结果可以想见,几天后我把茶缸从煤球堆里找出来,看见茶缸里空无一物,甚至融化的冰水也没有留下,因为它们已经从茶缸的破洞处渗到煤堆里去了。

融雪的天气是令人厌恶的,太阳高照着,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屋搪上的冰凌总是不慌不忙地向街面上滴着水。路上黑白分明,满地污水悄悄地向窨井里流去,而残存的自雪还在负隅顽抗,街道上就像战争刚刚过去,一片狼藉,讨厌的还有那些过分勤快的家庭主妇,天气刚刚放晴她们就急忙把衣服、被单、尿布之类的东西晾出来,一条白色的街道就这样被弄得乱七八槽。

冬季混迹于大雪的前后,或者就在大雪中来临,江南民谚说邋蹋冬至干净年,说的是情愿牺牲一个冬至,也要一个干净的无雨无雪的春节。人们的要求常常被天公满足,我记得冬至的街道总是一片泥泞的,江南人把冬至当成一个节日,家家户户要喝点东洋酒,吃点羊羹,也不知道出处何在。有一次我提着酒瓶去杂货店打东洋酒,闻着酒实在是香,就在路上偷偷喝了几口,回到家里面红耳赤的,棉衣后背上则溅满了屋屋点点的污泥,被母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现在我不记得母亲是骂我嘴里的酒气还是骂我不该将新换上的棉衣弄那么脏,反正我觉得冤摄,自己钻到房间里坐在床上,不知不觉中酒劲上来,竟然趴在床上睡着了。

人人都说江南好,但没有人说江南的冬天好。我这人对季节气温的感受总是很平庸,异想天开地期望有一天我这里的气候也像云南的昆明,四季如春。我不喜欢冬天,但当我想起从前的某个冬天,缩着脖子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听见我们街上的那家茶馆里传来丝弦之声,我走过去看见窗玻璃后面热气腾腾,一群老年男人坐在油腻的茶桌后面,各捧一杯热茶,轻轻松松地听着一男一女的评弹挡说书,看上去一点也不冷,我当时就想,这帮老家伙,他们倒是自得其乐,现在我仍然记得这个冬天里的温暖场景,我想要是这么着过冬,冬天就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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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墓碑 – 安徒生

2016年7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一个小乡镇里,有一个人自己拥有一幢房子。有一天晚上,他全家的人围坐在一起。这正是人们所常说的“夜长”的季节。这种时刻既温暖,又舒适。灯亮了;长长的窗帘拉下来了。窗子上摆着许多花盆;外面是一片美丽的月光。不过他们并不是在谈论这件事。他们是在谈论着一块古老的大石头。这块石头躺在院子里、紧靠着厨房门旁边。

女佣人常常把擦过了的铜制的用具放在上面晒;孩子们也喜欢在上面玩耍。事实上它是一个古老的墓碑。

“是的,”房子的主人说,“我相信它是从那个拆除了的老修道院搬来的。人们把里面的宣讲台、纪念牌和墓碑全都卖了!我去世了的父亲买了好几块墓石,每块都打断了,当做铺道石用,不过这块墓石留下来了,一直躺在院子那儿没有动。”

“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块墓石,”最大的一个孩子说,“我们仍然可以看出它上面刻得有一个滴漏和一个安琪儿的片断。不过它上面的字差不多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卜列本这个名字和后边的一个大字母S,以及离此更远一点的玛尔塔!此外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只有在下了雨,或者当我们把它洗净了以后,我们才能看得清楚。”

“天哪,这就是卜列本·斯万尼和他妻子的墓石!”一个老人插进来说。他是那么老,简直可以作为这所房子里所有人的祖父。“是的,他们是最后埋在这个老修道院墓地里的一对夫妇。他们从我小时起就是一对老好人。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都喜欢他们。他们是这小城里的一对元老。大家都说他们所有的金子一个桶也装不完。但是他们穿的衣服却非常朴素,总是粗料子做的;不过他们的桌布、被单等总是雪白的。他们——卜列本和玛尔塔——是一对可爱的夫妇!当他们坐在屋子面前那个很高的石台阶上的一条凳子上时,老菩提树就把枝子罩在他们头上;他们和善地、温柔地对你点着头——这使你感到愉快。他们对穷人非常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他们的慈善行为充分地表示出他们的善意和基督精神。

“太太先去世!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时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跟着爸爸一起到老卜列本家里去,那时她刚刚合上眼睛,这老头儿非常难过,哭得像一个小孩子。她的尸体还放在睡房里,离我们现在坐的这地方不远。他那时对我的爸爸和几个邻人说,他此后将会多么孤独,她曾经多么好,他们曾经怎样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他们是怎样先认识的,然后又怎样相爱起来。我已经说过,我那时很小,只能站在旁边听。我听到这老人讲话,我也注意到,当他一讲起他们的订婚经过、她是怎样的美丽、他怎样找出许多天真的托词去会见她的时候,他就活泼起来,他的双颊就渐渐红润起来;这时我就感到非常惊奇。于是他就谈起他结婚的那个日子;他的眼睛这时也发出闪光来。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快乐的年代里去了。但是她——一个老女人——却躺在隔壁房间里,死去了。他自己也是一个老头儿,谈论着过去那些充满了希望的日子!是的,是的,世事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过现在我也老了,老了——像卜列本·斯万尼一样。时间过去了,一切事情都改变了!我记得她入葬那天的情景:卜列本·斯万尼紧跟在棺材后边。好几年以前,这对夫妇就准备好了他们的墓碑,在那上面刻好了他们的名字和碑文——只是没有填上死的年月。在一天晚间,这墓碑被抬到教堂的墓地里去,放在坟上。一年以后,它又被揭开了,老卜列本又在他妻子的身边躺下去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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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张自忠将军 – 梁实秋

2016年7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与张自忠将军仅有一面之雅,但印象甚深,较之许多常常谋面的人更难令我忘怀。读《传记文学》秦绍文先生的大文,勾起我的回忆,谨为文补充以志景仰。

一九四零年一月我奉命参加国民参政会之华北视察慰劳团,由重庆出发经西安洛阳郑州南阳昌等地,访问了五个战区七个集团军司令部,其中之一便是张自忠将军的防地,他的司令部设在襄樊与当阳这之间的小镇上,名快活铺。我们到达快活铺的时候大概是在二月中,天气很冷,还降着蒙蒙的冰霰。我们旅途劳顿,一下车便被招待到司令部,这司令部是一栋民房,真正的茅茨土屋,一明一暗,外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环列木头板凳,像是会议室,别无长物,里面是寝室,内有一架大大板床,床上放着薄薄的一条棉被,床前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架电话和两三叠镇尺压着的公文,四壁萧然,简单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但是整洁干净,一尘不染。我们访问过多少个司令部,无论是后方的或是临近前线的,没有一个在简单朴素上能比得过这一个。孙蔚如将军,孙仿鲁将军在唐河的司令部也极朴素,但是他们还有设备相当齐全的浴室。至于那些雄霸一方的骄兵悍将就不必提了。

张将军的司令部固然简单,张将军本人却更简单。他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身躯,不愧为北方之强,微胖,推光头,脸上刮得光净,颜色略带苍白,穿普通的灰布棉军服,没有任何官阶标识。他不健谈更不善应酬,可是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沉着坚毅之气,不是英才勃发,是温恭蕴藉的那一类型。他见了我们只是闲道家常,对于政治军事一字不提。他招待我们一餐永不能忘的饮食,四碗菜,一只火锅。四碗菜是以青菜豆腐为主,一只火锅是以豆腐青菜为主。其中也有肉片肉丸之类点缀其间。每人还加一只鸡蛋放在锅子里煮。虽然他直说简慢抱歉的话,我看得出这是他在司令部里最大的排场。这一顿饭吃得我们满头冒汗,宾主尽欢,自从我们出发视察以来,至此已将近尾声,名为慰劳将士,实则受将士慰劳,到处大嚼,直到了快活铺这才心安理重和享受了一餐在战地里应该享受的伙食。珍馐非我之所不欲,设非其时非其他,则顺着脊骨咽下去,不是滋味。

晚间很早的就被打发去睡觉了。我被引进附近一栋民房,一盏没灯照泡之下看不清楚什么,只见屋角有一大堆稻草,我知道那是我的睡铺。在前方,稻草堆是最舒适的卧处,我是早有过经验的,既暖和又松软。我把随身带的铺盖打开,放在稻草堆上倒头便睡。一路辛劳,头一沾枕便呼呼入梦。俄而轰隆轰隆之声盈耳,惊慌中起来凭窗外视,月明星稀,一片死寂,上刺九的卫兵在门外踱来踱去态度很是安详,于是我又回到被窝里,但是断断续续的炮声使我无法再睡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参谋人员告诉我,这炮声是天天夜里都有的,敌人和我军只隔着一条河,到了黑夜敌人怕我们过河偷袭,所以不时地放炮吓吓我们,表示他们有备,实际上是他们自己壮胆。我军听惯了,根本不理会他们,他们没有胆量开过河来。那么,我们是不是有时也要过河去袭击敌人呢?据说是的,我们经常有部队过河作战,并且有后继部队随时准备出发支援,张将军也常亲自过河督师。这条河,就是襄河。

早晨天仍未晴,冰霰不停,朔风刺骨。司令部前一广场,是扩大了的打谷场,就在那地方召集了千把名士兵,举行赠旗礼,我们奉上一面锦旗,上面的字样不是“我武维扬”便是“国之干城”之类,我还奉命说了几句话,在露天讲话很难,没讲几句就力竭声嘶了。没有乐队,只有四把嗽叭,简单而肃穆。行完礼张将军率领部队肃立道边,送我们登车而去。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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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癫痫症患者同居 – 木木

2016年7月18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上月巴黎现代艺术博物馆失窃,一位蒙面大盗打烂一个锁,砸坏一扇窗,在好几位保安的眼皮底下,偷走一幅毕加索,一幅马蒂斯,一幅布拉克,一幅莱杰,一幅莫迪乔安尼。

“你死前一定要偷过至少一幅毕加索”,肯定写在《成为一位优秀艺术品盗贼》培训教材第一页,根据统计局数字,毕加索是“被偷最多的画家”,世界前十名的博物馆,没被偷过一两幅毕加索,估计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被偷榜第二名据说是蒙克,这位生前孤独抑郁以自己的精液作画送给女人的古怪挪威男,作品《尖叫》却在他死后成为世界上被翻印次数最多的画之一,而且该作品还反复被盗,成为名画盗窃史必读篇章。

美国著名文化人儿戈尔维达尔对艺术作品于人类的意义有评语:我们创造的艺术作品,是人类在一个巨大的“no”面前,发出的一声小小的“yes”。

毕加索被誉为“当代最伟大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他那声“yes”振聋发聩,然而对于一个品位低俗心脏还不好的人,毕加索太宏亮太巨大了,于是我无视他代表我代表人类取得的杰出成就,内心深深热爱马蒂斯。

马蒂斯不关心人类成就,他曾经说,我希望我的作品,是一个疲惫商人的安乐椅。我最喜爱的艺术评论家罗伯特休斯这样总结马蒂斯的一生:“他出生于1869年,这年轮船时代前最快的帆船下水,去世于1954年,那年第一颗氢铀弹在比基尼岛爆炸;他的人生跨越了两个世界,他历经了历史上最糟糕的战争,最可怕的屠杀,最激烈的意识形态斗争,然而他连一丝头发都没有乱过。1960年代,人人都以为艺术可以改变世界的时候,我们鄙视马蒂斯,然而现在我们不得不仰慕马蒂斯的常识,马蒂斯对他的观众没有幻想,他知道艺术能拥有的唯一观众是受过教育的资产阶级,历史证明了他的正确。”

除了仰慕马蒂斯在剧烈变革前纹丝不动的造型、在伟大时代之外创造一个小世界的镇静,我爱马蒂斯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和我一样爱塞尚。马蒂斯早期以塞尚为精神导师,笔触粗犷,色彩野蛮,以物品与物品之间的空间来表现物品。然而塞尚是个处理人际关系和蒙克一样有障碍的人,他刻画男性女性的作品中始终充满暴力和性的隐喻。马蒂斯中后期逐渐离开塞尚,寻求更纯粹的形状、更美丽的形体、更简单地体现事物本质。

马蒂斯在巴黎被偷的《田园曲》,画于1905年,画面构造取自于塞尚名作《三浴女》,然而色彩明亮优美,体现女人与男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景象。毕加索此次被偷的《鸽子和豌豆》,则是立体主义杰作。毕加索曾经在观看了大量非洲面具后说:如果你给鬼魂一个形状,你就能让它们自由。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显然就是在扭曲变形中表达他对“现代”与自由的理解。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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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逃避自我而旅行 – 沈亮

2016年7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当我第一次站在香港国际机场,产生了世界尽在掌中的幻觉。

那里像是一座制造梦境的城堡。天花板的明亮灯光反射在地板和玻璃上,斑斑点点,相互应和,向着开阔的前方延伸。建筑物的巨大尺度,让我遗忘了对狭窄的、被一道道墙壁隔断的日常生活空间的记忆。而井井有条的秩序感,以及川流不息的繁忙景象,分散了我对“自我”的注意力,缓解着焦虑。

候机大厅内的显示屏上,进出港航班信息不断更换,熟悉的、陌生的地名蜂拥而至,引发无限想象。似乎只要跟随着去往各个登机口的指示箭头,就可以抵达摆脱庸常现实的出口。

“远方的诱惑”是常见的主题,它会令人对着一条枯燥的铁轨,产生思接千载的遐想,写出无病呻吟的文字。我们乐观地认为,通过携带着只有一米多高的肉身行走,就能使灵魂铺满各地。

他人的游记与见闻,不断骚扰着朝九晚五的城市人,催促他们早早定下年假,花上几天几夜策划自己的伟大行程,深夜怀想着照片上的异国风情入眠。每年总有一笔工资,是要花在异国他乡。

旅行已经如此重要。几乎每家书店里都有旅游专区,那些权威的旅行指南规定了我们去哪里、吃什么,以及将要看到些什么。我们按图索骥,参观那些被指导者设定好的关键性景物,对别人曾感兴趣的事物大感兴趣。我们想要伪装成当地人,穿上他们的服饰,去吃最正宗的美食。我们拿出相机,为已被反复曝光的景点再来一张。

奔波填满了日程,在喘息的间隙,我们上传照片,附带写上一连串的异国地名,暗示观众我们已将它们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中。

虽然我们沮丧地知道,在这个时代,出行已不再能发现一片新的大陆,修正一张古老的地图,或是带回新发现的动植物标本。但率先抵达朋友们尚未领略过的风景,依然有地理大发现般的喜悦。

或许在某些瞬间,我们也曾感到荒谬——那些人性深处的自鸣得意和浮夸依然如影随形,而生活中的困境也仍守候在“将来”,等待着我们归去。可我们又是如此自怜,不忍心逼迫自己去面对荒谬,想要享受一年换来的一个“暂时”。

我时常困惑,一次旅游和去影院看一次商业大片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在一场消遣中躲避自己。悲哀就藏在“忙碌而充实的生活”的背后——快乐来自于对自己暂时性的遗忘。而当我们无法忍受与日常的琐碎、虚无,以及孤立无援的存在本质相处时,就想起了要去远方。行走曾经帮助人类认识世界,但现在它却成为了拒绝认识世界的工具。

熟悉的生活似乎还会阻挠我们改善自我,因为它们自身不发生改变。我们错误地以为,宏大的思考需要身处于壮阔的景观。

很多年前,一位朋友曾在上海为一家农民工子弟活动中心的孩子们做了一堂讲座。他告诉他们:如果你此生没有机会旅行,就去读一读伟大的著作,跟随书籍走遍世界。

在技法高超的作家笔下,如恐惧、嫉妒、恨意,人性中的微妙幽暗都会让我们在认识自我的途中深感震撼——这正是匆匆忙忙的旅行者们所要努力的避免的。优秀的作家们是在拆卸一把子弹上了膛的枪支,也是在旋律回旋的音乐厅中开火,让人惊恐,无处躲藏。

或许真正的壮美并不存在于外部世界,而在认识自己的勇气之中。我们站在原地,就可以有更深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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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冠!葡萄牙捧杯 欧洲杯历史第十支冠军队诞生 – 腾讯体育

2016年7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欧洲杯历史第十支冠军队诞生

腾讯体育7月11日讯 依靠埃德尔的进球,葡萄牙艰难战胜东道主法国,成为史上第10支赢得欧洲杯冠军的球队,而这也是葡萄牙史上第一次赢得国际大赛的冠军。12年前,葡萄牙在光明球场与德劳内杯擦肩而过,而在2016年,葡萄牙终于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这将是永载史册的一刻,也将是葡萄牙足球的巅峰时刻。

2004年,葡萄牙首次杀入欧洲杯决赛,然而,他们却没能利用东道主的优势,而是在决赛中遗憾负于希腊,成就了“希腊神话”。当时为葡萄牙出场的C罗至今仍然耿耿于怀,“我一直期待着再踢一场决赛,因为2004年我们输掉了决赛。我相信我们有夺冠的可能。”

尽管C罗信誓旦旦,但葡萄牙面对的困难却不小。首先是法国极为善于利用东道主优势,上一次赢得欧洲杯的东道主正是1984年的法国,而法国近18场国际大赛主场保持不败,取得了16胜2平的成绩。更重要的是,法国近10次对阵葡萄牙保持全胜,上一次负于葡萄牙还是在1975年3月。

雪上加霜的是,开场仅仅22分钟,葡萄牙的头号球星C罗就因伤退场。葡萄牙前6场比赛打入8球,C罗一人就参与了5球,占到全队进球数的62.5%,不仅如此,C罗对对手的威慑力是纳尼、夸雷斯马无法比拟的。头号球星退场,葡萄牙该怎么踢?前英格兰后卫丹尼-皮尔斯指出,“葡萄牙肯定希望去踢点球决战,我保证。”

然而,老帅桑托斯却展示了自己的勇气和夺冠的决心,穆蒂尼奥、埃德尔接连替补出场后,葡萄牙在最后时刻改打433,而老帅也收到了回报。埃德尔第109分钟以远射破门,这是欧洲杯史上第二晚的进球,然而,这又是葡萄牙史上最重要的进球,正是这个进球,让葡萄牙第一次捧起了冠军奖杯。

继德国、西班牙、法国、苏联、意大利、捷克斯洛伐克、荷兰、丹麦和希腊之后,葡萄牙成为史上第10支捧起德劳内杯的球队。更重要的是,这是葡萄牙史上第一次赢得国际大赛的冠军,这毫无疑问是葡萄牙足球史上的巅峰,也是枣红军团取得的最大胜利。   – 奥拜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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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 阿城

2016年7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九八七年三月某晚我正在纽约夏阳的画室里,这个画室是仓库改建的。旧得好象随时要出危险,但实际上什么意外也不会发生,意外是绕了半个地球从电话里传来的:父亲病重,我立刻准备自美国离去。

从六十年代初,家里就笼罩在父亲病重的气氛里,记得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与邻居喧哗,母亲出来制止,我们还小,还不能随时将父亲的病重放在心上。

父亲的病是在唐山劳改时染上的肝炎,由急性而慢性而硬化,之后,它将是父亲死亡的原因。在随时准备父亲离开我们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父亲是一九五七年的右派,是死老虎,批斗,陪斗,交代,劳动是象征主义的,表示侮辱,之后,去干校,一切都是当时的理所当然,但是,父亲在理所当然会死去的时代没有死,居然活到一九七九年。

这一年,对父亲来说是重要的一年,犹如一九五七年。我记得春节之前的某日,接到电话,晚上回到父亲家里,父亲背对着桌灯坐着,父亲工作时面向桌灯,累了就转过来,母亲说,组织部来人了,准备在春节前把全国的右派平反的事落实,这当中有你父亲,你怎么看?我只想到,钟惦棐这三个字前将要没有形容词了,但是,我没有这样说,我知道这件事对母亲是非常重要的。

母亲在一九五七年以后,独自拉扯我们五个孩子,供养姥姥和还在上大学的舅舅。我成年之后还是不能计算出母亲全部的艰辛,我记得衣裤是依我们兄弟身量的变化而传递下去的,布料是耐磨的灯心绒,走起路来腿当中吱吱响,中式剪裁,可以前后换穿,所以总有屁股磨成的四个白斑,实在不能穿了就撕开由姥姥糊成布嘎渣做鞋,姥姥总说膀子疼,一年二十多只鞋要一针一针地做。养鸡,目的是它们的蛋。冬日里,鸡们排在窗台上啄食窗纸上的糨糊,把窗户处理得象风雨后的庙。当时,全国的百姓都被搞得很艰难。由于营养的关系,小妹妹姗姗体弱多病;三弟大陆去和母亲拔红薯秧来家里吃,兴奋得脸上放光;四弟星座得了一次机会做客吃肉,差点成为全家第一个死去的亲人,谁都难,但不知道父亲在劳改中怎么过。我做在椅子上,思量怎么说我对平反这件事并不看重,我怕伤母亲的心,可能父亲也会生气,这毕竟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事情。

而且父亲是右派这件事,也对我们很有影响,大哥里满不能上高中,因为我们这样的子弟是不能上大学的,而高中是为上大学做准备的。大哥是读书的人,成绩总是很好,我至今不知道此事对当时十几岁的他在心理上有何影响;但父亲执意要大哥再考高中。我想,这是一种寄托。大哥一九七八年从插队的地方考上大学,父亲在给我的信中只陈述了这一事实,不知道父亲写信时于灯下还想到什么?

十八岁那年,父亲专门对我说:咱们现在是朋友了,因为这句话,我省出自己已经成人。中国古代的年轻人在辟雍受完成人礼后,大约就是我当时的心情:自信,感激和突然之间心理上的力量,于是在这个晚上,我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说出一个儿子的看法。

于是我说: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那么这三十年就白过了,作为一个人,你已经肯定了你自己,无须别人再来判断。要是判断的权力在别人手里,今天肯定你,明天还可以否定你,所以我认为平反只是在技术上产生便利,另外,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变故,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许多对人生的定力,虽然这二十多年对你来说是残酷的。

父亲笑着说,我的党龄现在被确定为四十年,居然有一半时间不在党内,你妈妈今天炖了锅牛肉,你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切面卖,我们吃牛肉面。母亲也很高兴,叙说着今天的牛肉是托谁才买到的,父亲就问有没有蒜,牛肉面没有蒜怎么成!

一九七九年以后,父亲开始大量地写文章,发表在那年的《文学评论》上的《电影文学断想》,使很多人省悟到他还活着,中国电影出版社要将他一九五七年以前的文章结成集子,父亲于是让我去了,可以查目录。父亲的一篇《电影的锣鼓》被毛泽东亲自点名,我当时八岁,回答不出老师的诘问、学舌说爸爸是坏人,不会讲敌人,因为不明白敌人是什么意思。二十多年后,我才亲眼看到这篇文章,复印了拿回去给父亲看、父亲亦有他的感触,出版社怕得罪某某人,将书名定为《陆沉集》,父亲要用《电影的锣鼓》,最后只有妥协。一个搞地震的朋友,险些上当,经我提醒,才没有买去做工具书。

父亲的家里,开始有许多人来了,母亲见到某些面孔,提醒他警惕,父亲明白,感慨门可罗雀和门庭若市的变化,但还是来了请坐,提供所需。父亲认识许多死去的人,他说起五十年代去看老舍的《青年突击队》首演,老舍在应酬之间,低声对父亲说:这样的戏你还来看!他讲过不少赵丹的事,但只写了一篇短文《赵丹绝笔》,与赵丹的《管的太具体,文艺没希望》同慨。我曾和父亲议论过外行领导内行的问题,我认为应该是外行领导内行,内行做内行的事,擢其做领导,岂不使之成为外行?岂不浪费?古人说:无能故能使众能,无为故能使众为。父亲说,论起罗织罪名,显隐发微,还得内行,这样的内行当领导,最能伤筋动骨,而外行顶多闹些“关公战秦琼”的笑话,以求少伤害计,实在应该外行领导内行,我很少发宏论,但常说“我认为”,父亲就讲起他在干校每每作检查时说:“我认为”,于是遭到批判:极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检查的时候还在说“我”认为!父亲很感激一个在干校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的人,这个人见父亲的交代总不能通过,便拿去修改一番,于是父亲的交代不但通过,而且还被示为其他各种分子的临时榜样。父亲询其故,这个人说,我从前在国民党的报纸做事,看家的本领就是这样写文章呀。父亲又很可惜全国的交代材料都被销毁了,认为应该选出一套“交代文学”来。巴金建议成立文化大革命博物馆,父亲说,其中可以陈列各种交代材料,我附议必须编一本文化大革命词典,否则后人会很难释读这些交代,例如“交代”;而且副词连用“最最最”会让后人认为祖先有一个时期都是结巴,于是给后世的古人类学,考古医学,训诂学的研究都造成困难。父亲大笑。父亲身上有两样令我羡慕,一是笑,二是鼻子。在我还不能从理论上辨别对父亲的判决时,只有从父亲的笑声里认定他不会是坏人。父亲的鼻子,从相术讲,不但隆中,而且悬胆,但父亲的际遇却总是不配合他的鼻子,我想,这和他与电影的关系不无影响。电影发明了才一百年,相术还不能归纳它,但也难说,靠电影发迹的明星大部分与相好有关。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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舔碗 – 陈忠实

2016年7月7日 评论已被关闭

黑娃在主家吃头一顿饭时有点拘束。黄灿灿的小米粥里下着细匀如丝的白面条儿,调着清油爆炒的葱花,喷香喷香的,黑娃刻意节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猛,免得给主家留下馋极饿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黄掌柜真诚地催促他说:“快吃!小伙子吃饭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来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满碗这种银丝面的,同样是出于第一印象的考虑只要了半碗。在两碗饭之间,黑娃从桌子上的竹篮里掂起一个馍来。馍是淡黄色的豌豆仁馍馍,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满嘴里仍然是细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紧硬的馍块浸润不软。这样,黑娃吃饭的速度就是真实地而不是做作地慢了下来,直到主家黄掌柜连着吃完两老碗饭,他还有半个豌豆面儿馍馍掂在手里。这样,黑娃就瞅见了主家黄掌柜的舔碗的动作。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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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与亡灵 –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16年7月4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所到过的地方,没有比阿德尔玛更远的。上岸的时候是黄昏。码头上那接过系泊绳索的水手,看起来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但已经去世的人。那时候是批发鱼市场开放的时刻。一个老头正在把一篮海胆装上手推车;我似乎认得他;我一转身,他已经在一条小巷里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样貌很像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老渔夫,今天不可能还活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使我难过,他头上蒙着毡子:父亲死前几天,眼睛就跟这人一样发黄,胡须碴子也跟这人一样长。我望向别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尔玛是梦里看到的城,假如在这城里只会遇见死去的人,那就确实是个吓怕人的梦。假如它是一个真实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继续看他们,样貌的相似总会消失,而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孔会出现,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不要坚持注视他们。”

一个卖菜的正在用天平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露台上的少女用绳子垂下的吊篮里。那女子跟从前我们村子里因失恋而发疯并且自杀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样。卖菜的小贩抬起头来: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码头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阶,弯腰背着瓦坛子和木桶;他们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住;“现在,他们会直起腰,我会认出他们,”我这样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光离不开他们;如果我把视线移向狭窄的街道上那些挤拥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会从远处伸出来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认出他们,似乎想认出我,似乎已经认出我。在他们眼中,也许我也像已经去世的某一个人。我才刚刚抵达阿德尔玛,却已经成为他们中之一分子,我已经投向他们那边,溶进眼睛、皱纹、扭曲面孔的万花筒里。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你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跟故人重逢。也就是说,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意味着阴间并不快乐。”

Haifu.org转载 – 摘自《看不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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