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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 的存档

喷泉里的两枚硬币 – 乔伊斯.斯达克

2016年5月3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即使是在我的堂妹安德里亚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她就一直怀有伟大的梦想!当我们谈论着长大后想成为老师或者秘书的时候,安德里亚就梦想着成为一名电影明星了。而当我们梦想着去地中海度假的时候,安德里亚梦想的则是距离苏格兰更为遥远的加勒比海!

在我们长大后,她并不是我们之中最漂亮的一个,但她却有最多的男朋友。她的身材稍微有点儿胖,个子也不是很高。但安德里亚从体格到精神都充满着勃勃的生机,年轻的男孩们似乎觉得那更有吸引力。

有一次,我们俩和我们的男朋友在一起约会,我看到她没有一点儿自我怀疑或者忸怩的倾向,这使我对她感到非常惊异。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够说出她心中的真实感觉。她使得一切都变得那么轻松自然,好像你正在与她分享她的某个秘密。

当她走进房间,宣布“我要去罗马当保姆了”的时候,我们一点儿都没有感到吃惊。我们知道安德里亚早就深爱罗马,总是说那里才是她想要生活的地方。

她公然告诉我们:“我深信我将会遇到一位英俊的意大利王子,我们将会疯狂地相爱!”

虽然对她的话持嘲笑态度,但我们对她的离去仍感到悲伤。她是那种能够在她的周围洒满阳光的人,一旦她离去,一切都变得沉闷乏味。

安德里亚到罗马后,在一户人家里当保姆。他们给她一个小房间,她已经学会说一些生活中必须用到的意大利语!安德里亚经常带她看护的那个孩子外出,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是特雷维喷泉。“任何一个从来没有看见过它的人,”她在寄给我们的信中写道,“都会认为它只不过是广场里的一个小小的喷泉。但实际上,它很大,就像是一个水造的巨型纪念碑,美丽惊人。”

她告诉我们,往喷泉里扔一枚硬币是为了重返罗马,而扔两枚硬币则是为了找到真爱。“我已在那里花去一大笔钱了。我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朝里面扔两枚硬币。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起作用的!”我们嘲笑那封信;还是那个安德里亚,还在继续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在一个美丽的、充满阳光的罗马的早晨,安德里亚很早就带着那个孩子出门了,他们来到特雷维喷泉,走下台阶,她把她的两枚硬币投进了喷泉。

她向上瞥了一眼,看见两个英俊的年轻人正在注视着她。两人之中身材稍高的那个人问她:“看来你非常希望回来,否则你干嘛要扔进两枚硬币?”

安德里亚看了看那个漂亮的年轻人,他的头发虽然是浅褐色的,但脸却是典型的意大利人的脸。“一枚硬币是为了返回罗马,两枚硬币则是为了找到真爱!”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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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谜 – 梁文道

2016年5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通常以为爱情是感性的,知识则是理性的。然而我要告诉你的,却是爱情乃一种至为复杂的知识活动。由于恋人相信自己完全看透了对方的本质,而且他是唯一掌握这个真实知识的人,所以有人曾戏弄地把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套用在情侣的关系之上。“主人主宰了奴隶的命运,但是奴隶却对他的主人了如指掌。”你控制了我的身心,不过我看穿了你的真实。

这种说法似乎言之成理,就以电话为例。等待情人的电话总是难熬,特别是当你空留口讯,对方却保持冷静、爱理不理的时候。所有人际往来,莫非一种应答关系,有呼召遂有响应,送礼就期待回礼,寄了一封信之后就等着回信的到来。电话这种沟通技术使得应答俱在一瞬之间完成,几有共时的幻觉,因此电话通信的悬搁就更加叫人困扰了,也更加凸显了主奴之间的优次地位。不回电话的必定就是主人了。

奴隶的地位是很卑贱的,他觉得自己比不上对方,硬是嫌弃自己的种种缺点和过去,生怕它们伤及对方的衣角裙边。当一个恋人处于这类自甘为奴的状态,他的知识之旅就告展开了。在他的眼中,没有什么不是别具意义的,简单如一声叹息,一个手势,一段短笺里的标点符号,似乎都在指示着更遥远的东西。即使是沉默与空白,于他而言也是诠释的密林、知识的迷宫。就像欧洲古代的释经学家对待《圣经》的态度一样,每个字都是神言,引领学者往更深奥更幽微的角落前进,力图批注出至为真实的本义。

你的确洞悉主人的核心,但他同时也为你撒下了一张符号之网;你拥有知识,但这寻求知识的活动却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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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样自杀的? – 阿吉兹.涅辛

2016年5月1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报上刊登自杀的消息,通常是被禁止的,然而,下面要谈的是我个人的自杀问题,因此,我希望威严的官府,不仅能高抬贵手,准予报导,甚至还能为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自杀庆幸。我曾一度得了自杀狂症,心里总想着自杀。我的第一次自杀经过是这样的:“喂,朋友!”我自言自语道,“怎么个死法更好,用手枪,还是用匕首?”死么,都是一样的……但是至少让我死得高尚一些:我决定服毒自杀。我买了剧毒药品,将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封充满浪漫情调的长信,结尾写道:“永别了,空虚的人生,永别了,变幻莫测的命运,永别了,所有的一切……”然后,我服了一杯毒药就躺倒在地上。现在我的血管就要萎缩了,我的手脚就要抽搐,血液就要凝结。我这样等了又等,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于是,我再喝一杯毒药,接着又一杯……但是,毫无反应。后来,我恍然大悟:原来,在这个国家里,不仅牛奶掺水,油掺假,干酪掺假,就连毒药也是掺假的。因而,一个人随心所欲想采取一种自杀手段也是做不到的。而我个人,想到就要做到。这一次,我决定朝自己的头砰的一枪来了却我的残生。我把枪口对准太阳穴,扣动扳机:“卡——答!”又扣动了扳机:“卡——答!”再扣动了一次扳机:“卡——答答!”原来,这支枪是一批美国援助的武器中的一支,里面缺少零件。我看用枪弹结束自己生命已经不可能了。于是,我想到了保险的办法——用煤气来窒息自己。据说,煤气中毒致死是富有诗意的。我把煤气开足,并将屋里的所有缝隙都堵住了。我倒在椅子上,摆好了最合适的姿势,以便在人们找到我的尸体时能够保持肃穆的气氛,于是,等待着阿兹拉伊尔①来临。中午过去了,夜幕降临,我的呼吸怎么也不停止。晚上,我的一位朋友来找我。

“不要进来!”我大声嚷道。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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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贺的超级阿嬷 – 岛田洋七

2016年5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某天晚上,在餐桌旁。

“阿嬷,这两三天都只吃白米饭,没有菜呀!”我刚抱怨完,外婆就哈哈大笑着回答说:“明天哪,可能连白米饭都没有了!”

我和外婆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

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起来,也正是从那个时候,整个社会开始发生急遽的转变:政府预算倍增、经济高速增长、日元升值与美元贬值、大学学运不断、校园暴力猛增、经济泡沫、石油危机、就业困难……

虽然大家都说:“现在的世道真的很不景气啊!”其实这些对我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感觉又回到和过去一样罢了。

改变的不是世道,真正改变的,是人自己。

钱不够,不能去大饭店吃饭,不能出国旅游,买不起名牌衣服……因为这些原因,人们觉得不幸福,于是挖空心思地去追寻所谓的“幸福”。

以下要讲的话,对于被裁汰的人来说或许有些帮助。其实,完全可以将裁员想成是从“早上八点起床,匆忙挤电车赶到公司,工作,加班,到虚迎奉承的酒席上应酬,坐末班电车回家……”的人生中得到解脱。今后何去何从,夫妻俩或是全家人可以一起商量,这反而会增进与家人的交流和沟通。

事情是好是坏,完全看人怎么去想。

“因为没有钱,所以不幸福。”

我觉得大家似乎被这种想法牢牢拴住了。因为大人都这么想,小孩子当然也过得不安稳。因为大人不能带他们去迪斯尼乐园,不能给他们买新衣服,所以他们也不尊敬父母。因为成绩不好,进不了好学校,连自己都觉得前途黯淡。因为心态悲观,小孩子每天都过得没意思,对将来也不抱希望,少年犯罪不断增加。其实,就算真的没钱,只要心境乐观,也能活得舒坦。

我的外婆就是这样的人。

我小时候寄养在外婆家。她生于一九○○年,与二十世纪同时诞生,称得上属于过去世代的人。

一九四二年外公于战争时期去世,之后,外婆就在佐贺大学及其附属中学、小学担任清洁工,独自抚养两男五女共七个儿女,熬过了艰难的战后重建年代。

我到外婆家住的时候是一九五八年,外婆五十八岁,她还在做清洁工。生活当然不宽裕,但她总是那么开朗乐观、精神抖擞。而我呢,在和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里,懂得了幸福真正的含义。

一九九一年,九十一岁高龄的外婆去世以后,我更深刻地领会到她带给我的种种人生启示。

现在,大家似乎都陷入茫然的错觉里。放弃四十年前就已有的幸福,而一路朝着不幸的方向前行。———大家都走错路了!

听听佐贺这位超级阿嬷的话吧!

幸福不是金钱左右的,而是取决于你的心态。

外婆的工作是清扫佐贺大学和佐大附属中学、小学的教职员室和厕所,快的话上午十一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外婆,样子有点奇怪。她每走一步,就发出“嘎啦嘎啦”、“嘎啦嘎啦”的声音。

我仔细一看,她腰间好像绑着一根绳子,拖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一路走来。

“我回来啦。”

外婆还是弄出“嘎啦嘎啦”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招呼我一声,走进大门。我跟在后面进门,外婆正解下她腰上的绳子。

“阿嬷,那是什么?”

“磁铁。”

外婆看着绳子说。绳子一端绑着一块磁铁,上面粘着钉子和废铁。

“光是走路什么事也不做,多可惜,绑着磁铁走,你看,可以赚到一点外快的。”

“赚到?”

“这些废铁拿去卖,可以卖不少钱哩!不捡起掉在路上的东西,要遭老天惩罚的。”

外婆说着,取下磁铁上的钉子和铁屑,丢进桶里。桶里已经收集了不少战利品。

外婆出门时,好像一定会在腰间绑着绳子。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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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放记别 – 杨绛

2016年5月16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中国社会科学院,以前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简称学部。我们夫妇同属学部;默存在文学所,我在外文所。一九六九年,学部的知识分子正在接受“工人、解放军宣传队”的“再教育”。全体人员先是“集中”住在办公室里,六、七人至九、十人一间,每天清晨练操,上下午和晚饭后共三个单元分班学习。过了些时候,年老体弱的可以回家住,学习时间渐渐减为上下午两个单元。我们俩都搬回家去住,不过料想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不会长久,不日就该下放干校了。干校的地点在纷纷传说中逐渐明确,下放的日期却只能猜测,只能等待。

我们俩每天各在自己单位的食堂排队买饭吃。排队足足要费半小时;回家自己做饭又太费事,也来不及。工、军宣队后来管束稍懈,我们经常中午约会同上饭店。饭店里并没有好饭吃,也得等待;但两人一起等,可以说说话。那年十一月三日,我先在学部大门口的公共汽车站等待,看见默存杂在人群里出来。他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待会儿告诉你一件大事。”我看看他的脸色,猜不出什么事。

我们挤上了车,他才告诉我:“这个月十一号,我就要走了。我是先遣队。”

尽管天天在等待行期,听到这个消息,却好像头顶上着了一个焦雷。再过几天是默存虚岁六十生辰,我们商量好:到那天两人要吃一顿寿面庆祝。再等着过七十岁的生日,只怕轮不到我们了。可是只差几天,等不及这个生日,他就得下干校。

“为什么你要先遣呢?”

“因为有你。别人得带着家眷,或者安顿了家再走;我可以把家撂给你。”

干校的地点在河南罗山,他们全所是十一月十七号走。

我们到了预定的小吃店,叫了一个最现成的沙锅鸡块——不过是鸡皮鸡骨。我舀些清汤泡了半碗饭,饭还是咽不下。

只有一个星期置备行装,可是默存要到末了两天才得放假。我倒借此赖了几天学,在家收拾东西。这次下放是所谓“连锅端”——就是拔宅下放,好像是奉命一去不复返的意思。没用的东西、不穿的衣服、自己宝贵的图书、笔记等等,全得带走,行李一大堆。当时我们的女儿阿圆、女婿得一,各在工厂劳动,不能叫回来帮忙。他们休息日回家,就帮着收拾行李,并且学别人的样,把箱子用粗绳子密密缠捆,防旅途摔破或压塌。可惜能用粗绳子缠捆保护的,只不过是木箱铁箱等粗重行李;这些木箱、铁精,确也不如血肉之躯经得起折磨。

经受折磨,就叫锻炼;除了准备锻炼,还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准备的衣服如果太旧,怕不经穿;如果太结实,怕洗来费劲。我久不缝纫,胡乱把耐脏的绸子用缝衣机做了个毛毯的套子,准备经年不洗。我补了一条裤子,坐处像个布满经线纬线的地球仪,而且厚如角壳。默存倒很欣赏,说好极了,穿上好比随身带着个座儿,随处都可以坐下。他说,不用筹备得太周全,只需等我也下去,就可以照看他。至于家人团聚,等几时阿圆和得一乡间落户,待他们迎养吧。

转眼到了十一号先遣队动身的日子。我和阿圆、得一送行。默存随身行李不多,我们找个旮旯儿歇着等待上车。候车室里,闹嚷嚷、乱哄哄人来人往;先遣队的领队人忙乱得只恨分身无术,而随身行李太多的,只恨少生了几双手。得一忙放下自己拿的东西,去帮助随身行李多得无法摆布的人。默存和我看他热。已为旁人效力,不禁赞许新社会的好风尚,同时又互相安慰说:得一和善忠厚,阿圆有他在一起,我们可以放心。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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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控制 – 贝纳尔.韦尔贝

2016年5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加博瑞.内姆罗德平静地坐在一家诊所的候诊室里,尽管椅子并不怎么舒服。突然间,他发现对面墙上的一幅画正沿着墙面移动,接着,整面墙壁开始颤动、扭曲,直至完全消失。他周围的东西没什么看起来像是假的,但是,在原来墙壁的位置上只出现了一个厚厚的“墙”字,还带着括号注解:(厚度,50公分,内侧粉刷,外侧涂满水泥,用于抵御恶劣气候。)

这么一大串字母在空气中飘浮着。

加博瑞花了好几秒钟才定过神来,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而且还看到了以前被墙挡住的景象:马路和行人。他走上前去,试着伸出手穿过去,当他把手缩回来的时候,一切又都模糊起来,那堵墙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就是一堵普通的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墙。

加博瑞无奈地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幻觉,都是幻觉搞的鬼。”毕竟,他来诊所是为了治一直折磨他的偏头疼。他伸了伸懒腰,决定到街上去走走。

这些被它们名字取代的东西……还是挺奇怪的……

加博瑞.内姆罗德在一所中学教哲学,他记得好像上过一节关于词音和词义的课,他当时不是跟学生说如果一个东西没有被命名的话就不存在吗。他揉着太阳穴有些郁闷地想道:“也许大脑都快被这些哲学领域的问题给占据了。”昨天晚上,他还读了一篇《圣经》:上帝给了亚当命名所有动物、事物的权力……那么在这之前,一切都不存在吗?

卡博瑞很快把这个小插曲忘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但是一个月后,当他注视一只鸽子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两个字:鸽子,后面的括号里写着:(327克,雄性,羽毛灰黑色,叫声“多–降调咪”,左脚微跛,用于装饰花园。)

这次,这些定义一只动物的字句在空中飘浮了二十多秒钟,卡博瑞伸手去摸,“鸽子”就立刻飞了,还拖着后面的括号和长长的一串解释,到了天上很高的地方,它才又重新变成了一只鸟,还跟着几只咕咕叫的母鸽子。

第三次奇遇发生在他家附近的社区游泳池里,就在他不紧不慢畅游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大字–“游泳池”,括号里写着:(注满含氯的水,供儿童玩耍以及成人健身。)

这就有点过头了,卡博瑞确信自己已经神经错乱了,他直接就去了一家心理诊所,可是就是在那儿,他却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在结束了诊断并拿了抗焦虑症药的处方之后,他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了一面镜子,卡博瑞看见就在他站的地方,只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人类(高170米,65公斤,气质平庸,面有倦容,戴眼镜,用于检测系统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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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软垫椅的女人 – 莫泊桑

2016年5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为了庆祝开猎,德.贝尔特朗侯爵家里举行了宴会,这时候宴会快结束了。十一个参加打猎的男人,八个年轻妇女和当地的那位医生,围着大桌子坐着。桌子上灯火辉煌,摆满了各色水果和鲜花。

他们谈到爱情,于是掀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争论的还是那个永远争论不完的老问题:一个人只能认真地爱一次呢,还是能爱几次。有人举只认真爱过一次的人做例子;也有人举出曾经狂热地爱过多次的人做例子。一般说来,男人都认为爱情像疾病一样,可以不止一次地侵袭同一个人,如果有什么障碍挡在面前,甚至会置他于死地。尽管这个看法难以驳倒,可是妇女的意见却往往是以诗意而不是以经验做为根据,她们认为爱情,真正的爱情,伟大的爱情,一辈子只能有一次;而且这种爱情就跟霹雳一样,一颗心被它击中,从此就被破坏、烧毁,变成一片废墟,其他任何强有力的感情,甚至连任何梦想也不能再在里面生根发芽了。

侯爵曾经爱过多次,所以竭力反对这种意见:

“我认为,一个人能够以全部力量和整个灵魂爱几次。你们举出那些殉情的人做为例子,证明不可能有第二次热恋。我要回答你们:他们如果没有干出自杀这种蠢事,——一自杀就失掉再次堕入情网的机会,——那么,他们的病还会痊愈,他们还会重新去爱,一次又一次地爱,直到他们寿终正寝。情人正和酒鬼的情形完全一样。喝过的还会再喝,爱过的还会再爱。这完全是个气质问题。”

他们挑中原来在巴黎行医、老了才退隐到乡间来的医生做仲裁人。他们要求他发表意见。

他没有明确的意见。

“正像侯爵说的,这完全是个气质问题。拿我来说吧,我就见过这么一次热恋,它延续了五十五年,没有一天间断,直到人死了才告结束。”

侯爵夫人高兴得拍起手来。

“这有多么美啊!能够被人这样爱着,是多么了不起的梦想啊!五十五年一直生活在始终不渝的、刻骨铭心的爱情中,有多么幸福啊!受到这样热爱的男子该有多么快乐!他该怎样赞美人生啊!”

医生微笑了:“太太,这一点倒给您说对了,被爱的确实是一个男人。您认识他,就是村里的药房老板舒盖先生。至于那个女的,您过去也认识,就是那个年年都到府上来修软垫椅子的老婆子。让我来仔仔细细讲给你们听吧。”

女人们的兴致一下子低落下去;她们脸上流露出厌恶的表情,仿佛在说:“呸!”似乎只有那些值得上流人关心的有教养、有地位的人才配享受爱情似的。

医生继续说:“三个月以前,我被叫到这个临终的老婆子的床边。她是头天晚上乘着她那辆当房子住的马车来到的。拉车的那匹老马,你们也都见过。跟她来的还有她那两条既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卫士的大黑狗。本堂神父已经先到了。她请我们俩做她的遗嘱执行人;为了让我们真正理解她的遗嘱,她把她的一生都讲给我们听。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离奇、更动人的了。”

她的父母都是修理软垫椅子的。她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

从小她就到处流浪,穿得又破又烂,满身长着虱子,脏得叫人受不了。他们到一个村子,就在村口路沟边停住,卸下拉车的马,放它去吃草;狗呢,趴在地上,鼻子往爪子上一搁,闭上眼睛睡觉;小女孩在草地上打滚,她的父亲和母亲在路边的榆树底下修理从当地收来的旧椅子。住在这所流动房屋里的人难得开口说话。他们为了决定由谁来吆喝着那句人人都听熟了的“修椅子!”去挨家挨户兜圈子,才不得不交谈几句,谈完以后就开始面对面或者并排坐下来搓麦秸。孩子如果跑得太远,或者想跟村里的孩子打交道,她的父亲就会怒气冲冲地喊她:“还不快回来,臭丫头!”这是她听到的唯一一句慈爱的话。

等到她大一点的时候,他们就打发她去收破椅垫子。于是,她在这儿那儿结识了几个孩子;不过从这时候起轮到她的新朋友们的父母厉声吆喝他们的孩子:“还不赶快过来,淘气鬼!看你还跟穷要饭的说话!……”

孩子们常常朝她扔石头。

有些太太给她几个苏,她仔细地收藏着。

有一天——她当时十一岁——她路过此地,在公墓后面遇见小舒盖,一个同学抢了他两个小铜子儿,他正在那里啼哭。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照她这个无家无业的人的小脑袋想来,应该是一个永远心满意足、快快活活的孩子,居然流了眼泪,这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她走过去,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以后,就把自己的全部积蓄,七个苏,都倒在他手上。他擦着眼泪,老老实实地把钱收下。她当时高兴得发了狂,大着胆子吻了他一下。他只顾着看手上的钱,所以也随她这样做去。她看到自己既没有遭到拒绝,又没有挨打,就又吻他;她紧紧搂住他,热情地吻过以后就逃走了。这个可怜的脑袋里转的是什么念头呢?她爱上了这个男孩,是因为把自己流浪所得的全部财产献给他了呢,还是因为把第一个温柔的吻送给了他?这在孩子和成人身上,同样都是一个谜。

有好几个月,她一直想念公墓里的这个角落,想念这个孩子。她怀着再和他见面的希望,在修理椅子或者买食物的时候向父母报虚账,这儿赚一个苏,那儿赚一个苏。

她再次来到这儿,口袋里已经有了两个法郎,可是她只能隔着他父亲的药房的玻璃窗,从一瓶红色的药水和一条绦虫中间,张望一下这个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小老板。

然而,这使她更加爱他了。药水的鲜艳色彩和水晶玻璃的华丽闪光吸引她,打动她,使她心醉神迷。

她心里保留着无法磨灭的回忆。第二年,她在学校后面遇到了他正在和同学们打弹子,她一下扑到他身上,搂住他拼命地吻,吓得他哇哇乱叫。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她给他钱:三法朗二十生丁,这真算得上一笔财产了。他瞪大了两只眼睛瞧着。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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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总会到期 – 林清玄

2016年5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住家附近有一家服装店,门口贴着大的招牌:“房租到期,清仓狂卖”。

外地来的人总会进去看看,但附近的人习以为常,已经很少人会去光顾,因为那招牌已经挂了整整一年。

有一天,我遇到那服装店的老板,问他:“你的房租什么时候到期呢?”

他很开心地笑着说:“房租总会到期呀!”

服装店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告诉我,那服装店根本是老板自己的店,没有到期不到期的问题,那是用来骗顾客上门的。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路过服装店,看见贴着“奠”的白纸,听说服装店的老板过世了,老板的儿子不想再开服装店,确实“房租到期,清仓狂卖”一阵子,就把店给卖了。

我每次路过那原为服装店,现在改为泡沫红茶店的地方,就会想起老板说的:“房租总会到期呀!”

许多人不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用一些不好的手段欺瞒别人,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房租到期不会那么快!

我们的生命是我们向轮回租来的房子,常常在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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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读经典 –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16年5月5日 评论已被关闭

让我们先提出一些定义。

一、经典作品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

至少对那些被视为”博学”的人是如此;它不适用于年轻人,因为他们处于这样一种年龄: 他们接触世界和接触成为世界的一部分的经典作品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这是他们的最初接触。

代表反复的”重”,放在动词”读”之前,对某些耻于承认未读过某部名著的人来说,可能代表着一种小小的虚伪。为了让他们放心,只要指出这点就够了,也即无论一个人在性格形成期阅读多么广泛,总还会有众多的重要作品未读。

任何人如果读过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全部作品,请举手。圣西门又如何?还有雷斯枢机主教?即使是十九世纪那些伟大的系列小说,通常也是提及多于读过。在法国,他们开始在学校读巴尔扎克,而从各种版本的销量来判断,人们显然在学生时代结束后还在继续读他。但是,如果在意大利对巴尔扎克的受欢迎程度作一次正式调查,他的排名恐怕会很低。狄更斯在意大利的崇拜者是一小撮精英,他们一见面就开始回忆各种人物和片断,仿佛在谈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米歇尔•布托多年前在美国教书时,人们老是向他问起左拉,令他烦不胜烦,因为他从未读过左拉,于是他下决心读整个《鲁贡玛卡家族》系列。他发现,它与他想像中的完全是两回事: 它竟是寓言般的、神话学式的系谱学和天体演化学,他后来曾在一篇精彩的文章中描述这个体系。

上述例子表明,在一个人完全成年时首次读一部伟大作品,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这种乐趣跟青少年时代非常不同(至于是否有更大乐趣则很难说)。在青少年时代,每一次阅读就像每一次经验,都会增添独特的滋味和意义;而在成熟的年龄,一个人会欣赏(或者说应该欣赏)更多的细节、层次和含义。因此,我们不妨尝试以其他方式。

二、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一种宝贵的经验;但是对那些保留这个机会,等到享受它们的最佳状态来临时才阅读它们的人,它们也仍然是一种丰富的经验。

因为实际情况是,我们年轻时所读的东西,往往价值不大,这又是因为我们没耐性、精神不能集中、缺乏阅读技能,或因为我们缺乏人生经验。这种青少年的阅读可能(也许同时)具有形成性格的作用,理由是它赋予我们未来的经验一种形式或形状,为这些经验提供模式,提供处理这些经验的手段,比较的措辞,把这些经验加以归类的方法,价值的衡量标准,美的范例: 这一切都继续在我们身上起作用,哪怕我们已差不多忘记或完全忘记我们年轻时所读的那本书。当我们在成熟时期重读这本书,我们就会重新发现那些现已构成我们内部机制的一部分的恒定事物,尽管我们已回忆不起它们从哪里来。这种作品有一个特殊效力,就是它本身可能会被忘记,却把种籽留在我们身上。我们现在可以给出这样的定义:

三、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自己以遗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像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

基于这个理由,一个人的成年生活应有一段时间用于重新发现我们青少年时代读过的最重要作品。即使这些书依然如故(其实它们也随着历史角度的转换而改变),我们肯定已经改变了,因此后来这次接触也就是全新的。

所以,我们用动词”读”或动词”重读”也就不真的那么重要。事实上我们可以说:

四、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

五、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的书。

上述第四个定义可视为如下定义的必然结果:

六、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从不会耗尽它要向读者说的一切东西的书。

而第五个定义则隐含如下更复杂的方程式:

七、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带着以前的解释的特殊气氛走向我们,背后拖着它们经过文化或多种文化(或只是多种语言和风俗习惯)时留下的足迹。

这同时适用于古代和现代经典。如果我读《奥德赛》,我是在读荷马的文本,但我也不能忘记尤利西斯的历险在几个世纪以来所意味的一切事情,而我不能不怀疑这些意味究竟是隐含于原著文本中,还是后来逐渐增添、变形或扩充的。如果我读卡夫卡,我就会一边认可一边抗拒”卡夫卡式的”这个形容词的合法性,因为我们老是听见它被用于指称可以说任何事情。如果我读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或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恶魔》我就不能不思索这些书中的人物是如何继续一路转世投胎,一直到我们这个时代。

读一部经典作品还一定会令我们感到意外,当我们拿它与我们以前所想像的它比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要一再推荐读第一手文本,尽量避免二手书目、评论和其他解释。中学和大学都应加强这样一个想法,也即任何一本讨论另一本书的书,所说的都永远比不上被讨论的书;然而他们竭尽全力要让学生相信的,事实上恰恰相反。这里存在一种流行很广的价值的逆转,即是说,导言、批评机器和书目被用得像烟幕,遮蔽了文本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必须说和只能说的东西 –而中间人总是宣称他们所知比文本自身还多。因此,我们可以总结:

八、一部经典作品是这样一部作品,它不断让周围制造一团批评话语的尘雾会,却总是把那些微粒抖掉。

一部经典作品不一定要教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在一部经典作品中发现我们已知道或总以为我们已知道的东西,却没有料到那个经典文本早就说了(或那个想法与那个文本有一种特殊联系)。这种发现同时也是非常令人满足的意外,例如当我们弄清楚一个想法的来源,或它与某个文本的联系,或谁先说了,我们总会有这种感觉。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如下定义:

九、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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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 – 芥川龙之介

2016年5月3日 评论已被关闭

那时我刚刚结束远洋航行,雏妓(军舰上对见习军官的称呼)好容易快要自立了。我乘的A号军舰驶进了横须贺港口。第三天下午,大约三点来钟,响亮地传来通知上岸的人集合的号声。记得该轮到右舷的人上岸了。大家刚在上甲板排好,这一次又突然响起了全体集合的号声。事情当然不同寻常。不了解内情的我们,一边走上舱口,一边互相说着:“出了什么事?”

全体集合之后,副舰长说了大致这样的话:“……最近舰里发生过两三起丢东西的案子。尤其是昨天镇上钟表店的人来的时候又丢了两只银壳怀表。今天要对全体人员进行身体检查,同时检查一下随身物品……”钟表店的事情是初次听说的,至于有人丢东西的事,我们早有所闻。据说一个军士和两个水兵都丢了钱。

既然是检查身体。大家都得脱光衣服。幸而方交十月初,漂在港内的红浮标受着烈日照晒,看上去使人觉得还像是夏天呢,所以这也算不了什么。感到尴尬的是那些打算一上岸就去逛的伙伴们,一检查,就从兜里翻出了春画什么的,局促不安地涨红了脸也来不及了。有两三个人似乎还挨了军官的揍。

一共有六百人呢,检查一遍要耽误不少工夫。真是洋洋大观。六百个人都脱了衣服,把上甲板排得水泄不通。尤其是脸和手腕子都黑黝黝的轮机兵,由于这次失盗,他们一度遭到嫌疑,这会子连三角裤衩都扒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要求查个仔细。

上甲板正闹得天翻地覆,中甲板和下甲板已开始检查起随身物品来了。每个舱口都派了见习军官来站岗,上甲板的人当然一步也走不下来。我刚好负责下甲板,就和其他伙伴一道去检查水兵的衣囊和小箱子什么的。自从上了军舰,我还是头一遭干这种事儿,既要摸摸横梁后头,又要把放衣囊的搁板里边翻个遍,比想象的要麻烦多了。后来,跟我一样当见习军官的牧田,好容易找到了赃物。怀表和钱一古脑儿都在姓奈良岛的信号兵的帽盒里。据说其中还有服务员丢失的那把柄上镶着蓝贝壳的小刀呢。

于是下令“解散”,接着就要求“信号兵集合”。其他伙伴就别提有多么高兴了。尤其是曾经被怀疑过的轮机兵,更是欢喜万分。可是信号兵集合后才发现奈良岛不在。

我缺乏经验,对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据说在军舰里,有时会出现找到赃物而抓不到犯人的情况。当然,犯人已经自杀了,十之八九是在煤库里上吊,几乎没有跳海的。不过,我乘的这艘军舰听说还有用小刀剖腹的,没有死掉就被人发现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正因为如此,奈良岛失踪的消息好像使军官们吓了一跳。特别是副舰长那个慌劲儿,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变得刷白,那种担心的神情,看上去怪可笑的。上次打仗的时候,他还曾以骁勇驰名呢。我们看着他,互相交换轻蔑的眼色,心想:平时还净讲什么精神修养呢,怎么竟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

副舰长一声令下,我们立即在舰内搜查开了。这时沉湎在愉快的兴奋当中的,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人。这就好比是着火时看热闹的那种心情。警察去抓犯人的时候,不免要担心对方会抵抗,军舰里却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我们和水兵之间严格地存在着等级之分——只有当了军人才能知道这个界线是多么清楚。对我们来说,这是个极大的仗势。我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跑下了舱口。

牧田也是这时跟我一道下去的伙伴中的一个,他兴致勃勃地从背后拍我的肩膀说:“喂,我想起了那次逮猴子的事儿。”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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