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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 的存档

世界上另一个我 – 沈大成

2014年10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毫无防备地,我遇见了世界上另一个我自己。

地点是在普吉岛的巴东夜市。

熙攘人群中,我一眼见到你,便明白你是谁,你的音容笑貌,即便使用亿万分之一的毛孔瞬间感触,也可断明,比格雷诺耶为凝炼绝世香水凭借惊人嗅觉谋杀26名女子,更精确万分。

人们说世界上的确存在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像是鞋盒里倒转放置的另一只鞋,像是透过镜子与之对视的映像,像是站在路灯下从脚底流出的黑影子。他存在于世,与我宛若同卵双生,意在表明生而为人绝不孤单。不过见到了你,以上的见解就全部瓦解。

四年前我曾来过巴东,来之前正是满心忧惧的那段时光,每天早晨在床上醒来都要费尽思量:今天可有什么好事发生,值得起床。而磨蹭到最后关头,急得想不出任何理由却也只得起来穿衣,艰难度日。那时候,远方一点光都没有。之后到达这里短暂度假,就想不要回去了,就在这里终年穿着夏天的衣裳,把自己晒成黝黑,日日去海边游荡,脚踩细沙,细沙并从五趾缝隙漫到脚面上,一切烦恼的事情就丢在故乡,重新为人正在这里。

四年之后因为公司年会的缘故旧地重游,我在巴东夜市一见到你,便认出你是四年前遗落在这里的我自己。我的一部分,带着坚定的不想踏上回程的念头,胜利脱逃于我自己。当时仿佛壮士断腕,何等悲壮惨烈。剩余的我回到来处,生了一场病也告复原,日复一日,活在庸庸碌碌里。

这些往事我竟忘了。如今我见到你,见到我们双双痊愈,如同蜥蜴或壁虎断尾再生,各自长出完整的肢体。我知道你这皮肤黝黑的、终年穿着夏天彩色衣裳的人,就是另一个我自己。你当机立断,从我的人生里脱轨潜逃,滞留在热带追逐那欢愉,如今可还依旧不改初衷活得快活?

我跟你,我跟我自己,各自作了选择活在这里和那里,多年以后如此面对面,却不知是谁更坚定强大,谁更志得意满。

你笑一笑,穿了夏天的彩色衣裳,转身消失。这世上或许遗落了十个百个我自己,皆留在我欢喜的、万分想留下的那些地方和时刻里,重度起了生命。但愿你们得偿所愿,而今全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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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时期的自虐 – 梁文道

2014年10月1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当我们缺乏自信,心存疑虑,因此形成对他人的偏见和要求时,这种情绪的表达是不会管你地震不地震的。

关于汶川地震最可怕的言论不是批评救灾工作,也不是“过早”出现的重建监督,更不是怀疑防震的程序缺漏,而是那林林总总的“分化言论”。比方说日本救援队只懂得向死者致敬,却救不出一个活人;又比如说比较某些艺人商人捐钱不够多。很多人都已正确地指出,天灾面前,我们不需要更多的对立、分化与偏见了。

然而在这些涉及人群比较和分类的各种言论里面,有一种还是值得挑出来和大家研究,那就是几条事后被证明是没有根据的谣传。例如,姚明这回献出的款项是不是不如他捐给新奥尔良风灾灾民的多?灾后第3天,这个故事就开始在网上流传了。

许多人一时气不过,纷纷大骂姚明不是中国人,向美国球迷献媚,浑然忘了祖国的苦难。直到有人认真核查过资料,发现这是没有凭据的误传之后,这个故事才算止于智者,争论也渐渐平息。

我想起多年前反日浪潮方兴未艾之际,也有一个流传甚广的神奇的故事。话说某城某夜,一间酒吧里来了一位面貌甚是斯文的男子,他主动坐到一桌客人身旁,和他们攀谈。然后他挑起了一个敏感的话题,那就是比较日本人与中国人的国民性。他一直笑咪咪地提问,总想引导大家承认日本人比中国人优秀。大伙越谈越觉得不对劲,渐渐发现这个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的青年原来根本是个日本人。

虽然这个故事看起来很不实在,也有不少人怀疑它的真假,但大部分参与讨论的网民还是觉得它反映了日本人的心声,乃成为反日的坚实证据。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它的流传过程和演变,有人说那个城市是武汉,也有人说是北京,还有人说是上海,总之在哪里的可能性都有。它的内容也越来越详细,那名日本青年一开始只是谈到两国人民行为生活的差别,后来则主张日本的统治有利于中国人的进步,最终甚至还说出了中国女孩都爱日本男人之类的话。

假如这是虚构的民间传说,始作俑者到底在想什么?后来为它加油添醋的人又想达到什么结果?从效果上看,这个故事可以刺激起大家对日本人的怒火,所以它似乎是为了证明日本人很坏,替自己的反日找理由。也就是说,参与创作的这些人似乎觉得大家对日本的仇恨还不足够,应该要再加把火才行。

就和姚明的那个传说一样,它不是先有一个确切的理由,再合情地生起大家的不满;而是先有不满,才回头为自己的情绪制造一个说得过去的基础。我们不只可以在这些故事里看见人对偏见的执着(我们讨厌日本人,讨厌姚明等名流富人,所以不惜为此捏造事实好说服自己和别人,我们的讨厌是合理的),还会发现这种情绪表达方式的怪异。它分明就是一种自虐,我们硬是想证明日本人对我们有多歧视,姚明又是怎样地离弃我们。在这里,我们还能够感到一种残酷怪异的快感。

弗洛伊德曾经描述过幼童的一种奇行,他们有时会把自己藏起来,好让大人找不着,这时他们会感到格外紧张,深怕大人会自此忘却他们,甚至乘机抛弃他们。可是在这个躲藏的过程里,他们却又享受着刺激的快感,把它当成一个好玩的游戏。然后,他们或者被发现,或者干脆耐不住性子自己跑了出来,与父母相拥团圆。这就是有名的“去/来”(fort/da)游戏,后来成了精神分析史上的著名模式,引起无数诠释和争论。

有学者认为这是自虐的基本形式之一:先是自我制造一个被舍弃被厌恶的状态,同时暗自咀嚼其中的痛苦刺激,于是可以期待破镜重圆的圆满幸福。好比一个人偏执地怀疑伴侣的不忠,把任何小事理解为对方变心的蛛丝马迹,甚或幻想出丰富的情节。表面上他很痛苦,实际上他很享受。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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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人 – 纪伯伦

2014年10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在精神病院的花园里碰见了一个年轻人,他看上去面色苍白,人很可爱,富有奇想。我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他惊讶地望着我说:“这是一个不礼貌的问题,不过我会回答你。我的父亲想把我变成他的复制品,我的叔叔也指望我跟他一样。我的母亲希望我像她那大名鼎鼎的父亲,而我的姐姐以为她那航海的丈夫是个十全十美的榜样,要我学他。我的哥哥想让我跟他一样,做个好的运动员。”

“我的老师依然如此,要我成为哲学老师、音乐老师、逻辑学老师,他们也都很坚决,每个人不过是要我成为他们镜子里的影子。”

“因此,我来到了这个地方。我发现在这儿我的神志更正常点。至少,我能做回我自己。”

突然他转过来对我说:“告诉我,你也是被教育和忠告赶到这个地方的吗?”

我回答道:“不,我只是个访客。”

然后他回答道:“噢,你是住在精神病院墙那边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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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只鹧鸪 – 米兰.昆德拉

2014年10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过完漫长辛苦的白天,斯大林喜欢跟他的合作者再呆上一会儿,休息中给他们说说自己生活中的小故事。比如说下面这个:

一天,他决定去打猎。他穿上一件老派克,系好滑雪板,拿起一支长猎枪,跑了十三公里。那时候,他看到前面一棵树上停着几只鹧鸪。他停步,数了数,二十四只。但是运气不好!他身上只带了十二发子弹!他开枪,打死了十二只,然后他转身,走十三公里回家又拿了十二发子弹。他再走上十三公里,又找到了那些鹧鸪,它们还停在同一棵树上。他终于把它们都打死了……

“这个故事你喜欢吗?”夏尔问凯列班,凯列班笑:“要是这个故事真的是斯大林对我讲的,我会鼓掌!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的老师送了我这部书作为礼物,很久很久以前在法国出版的赫鲁晓夫的《回忆录》。这个鹧鸪的故事斯大林对他们的小圈子怎么说的,赫鲁晓夫也照样怎么说。但是根据赫鲁晓夫的说法,没有人像你这么反应。没有人笑。斯大林给他们讲的事,大家——没一个例外——都觉得荒谬,对他的谎言都觉得厌恶。可是他们都不出声,只有赫鲁晓夫一个人有勇气对斯大林说出自己的想法。你听!”

夏尔翻开书,高声慢慢念:“‘怎么?这些鹧鸪都没有离开树枝,你真是这么说的吗?’赫鲁晓夫说。”

“‘一点没错,’斯大林回答说,‘它们还停在老地方。’”

“但是故事没有结束,你要知道他们工作一天后,都要到浴室去,一间大厅,也作为盥洗室使用。你想想。一面墙前一长排小便池,对面墙上一长排洗手池。小便池形状像贝壳,陶瓷材料,都上了彩釉,有花朵作为主题装饰。斯大林集团的每位成员都有自己的小便池,由不同的艺术家设计和签名。只有斯大林没有。”

“斯大林上哪儿去撒尿?”

“在一个独立的小间,在大楼的另一边。由于他单独撒尿,从不跟他的伙伴一起,伙伴们在盥洗室里感到了神圣的自由,终于敢高声说出他们在领袖面前不得不忍住的话。尤其那天斯大林给他们讲了二十四只鹧鸪的故事。我还是再给你引述赫鲁晓夫的话:‘我们在浴室里洗手时,轻蔑地吐唾沫。他撒谎!他撒谎!我们中间没一个不怀疑。’”

“这个赫鲁晓夫是谁?”

“斯大林死后几年,他当上了苏维埃帝国的最高领袖。”

停顿了一会儿,凯列班说:“这整个故事里唯一叫我难以相信的是,竟没有人明白斯大林是在说笑话。”

“当然,”夏尔说,他把书放在桌子上,“他周围已经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笑话。就是因为这个,在我眼里,一个新的伟大历史时期正在宣告它的来临。”

摘自《庆祝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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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负自由的疲惫 – 刘瑜

2014年10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两年前刚当选时,奥巴马是美国人民——不,世界人民——的奥特曼。大家都期待着他能从“怪兽”布什手中拯救美国。然而,近70%的支持率,两年之后,滑到了43%。当年他对着如痴如醉的民众高呼:Yes, we can。今天,美国失业率居高不下、反恐战争久拖不决,民众无精打采地看着他说:No, you can’t。

遭遇支持率危机的,不仅仅是奥巴马。日本菅直人内阁的支持率据说在11月初再创新低,只剩27%,而法国萨科奇的支持率最近就一直停留在25%。其他民主国家或地区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场角逐“最不受欢迎领袖”的激烈“竞赛”中,没有最衰,只有更衰。

相比之下,另一些国家的领导人则惬意得多。比如,全国只剩一家反对派报纸的俄罗斯,普京的支持率就高达77%;公共权力已被逐渐个人化的委内瑞拉,查韦斯的支持率稳定在60%左右。

这是不是说明,西式民主制度已经日落西山,而俄罗斯模式或者查韦斯模式在蒸蒸日上呢?如果西方政府动辄陷入合法性危机,我们有什么必要紧赶慢赶去跳这火坑呢?据一项调查,在美国,表示“非常信任政府”的民众已从1966年的42%降至2000年的14%,“非常信任国会”的民众从42%降至13%。同一趋势也出现在几乎所有其他发达国家,而且一年四季都在“民怨沸腾”。

没有掉入这个政治陷阱,我们简直应该弹冠相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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