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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 的存档

集体早操 – 刘瑜

2014年8月27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从1999年夏天开始,我就失去了集体。

我,正如所有社会主义大家庭中的成员,从小在集体的怀抱里长大。小学的时候,小朋友们一起去包干区大扫除并且集体做早操。中学的时候,同学们一起彩排晚会节目并且集体做早操。大学的时候,大伙儿一起军训一起参加一二九合唱并且集体做早操。

从1999年夏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了集体早操可做。

先是在国内某大学做研究人员,不用坐班,不用教书,项目是各做各的。然后是出国读书,没有班级的概念,没有集体宿舍,没有一二九大合唱,更没有集体早操。后来开始写论文了,再后来又博士后了,更是成了一个学术的孤魂野鬼,自己看书,自己写东西,既没人搭理,也不用搭理谁。

对于一个口口声声热爱自由的学者来说,这难道不是梦寐以求的吗?

有时候,我的确对别人不得不过一种摩肩接踵的生活深感同情。那些不得不经常在领导面前点头称是的人,那些为了公司业务在客户面前强颜欢笑的人,那些要用精确到分钟的方式跟丈夫或者妻子汇报每日行踪的人。每当我可以连着几天几夜看自己想看的书或者上自己想上的网。没有孩子吵着让我带他去动物园,没有丈夫吵着让我给他做晚饭,没有领导吵着让我做某个报表,没有同屋的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我的确有种捡个大便宜没事偷着乐的感觉。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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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 – 安贝托.艾柯

2014年8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每天我只有100分钟,用于做爱、吹牛、参加葬礼、看病、购物、运动、看戏以及一切可以随性的事情。

我打电话向牙医预约,他则告诉我在未来一周内他连一个小时的空档都没有,于是我唯唯诺诺几声就挂了电话,怕打搅了他,因为他是个严肃的专业人士嘛。但是别人邀请我参加研讨会,或要我编辑某大师的纪念专辑,或写篇论文,或加入专家组成的课题小组时,如果我说我没空,那是没人会相信的。他们会说:“别这样嘛,教授,像您这样的人物总是有大把大把时间的啦!”显然人家从来不把我们人文学者当作严肃的专业人士——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一批游手好闲的家伙。

我做了一些计算,也鼓励我所有的同行都自行计算一番,然后告诉我正确与否。一个非闰年的正常年有8760个小时,假设每天睡眠8小时,花1小时起床、刮胡子、穿衣服,半小时刷牙和上厕所,不超过2个小时的时间吃饭,我们就用掉了4197.5小时。另外花两个小时在市区乱窜,每年也要用730个小时。

每周教3门课,每门课2小时,还要抽一个下午给学生开小灶,那就又用掉了100个小时。我花在大学里的时间——我将教学工作浓缩于20个星期里——是220个小时,外加24小时的考试、12小时阅读论文、78小时开系务会议和委员会议。平均每年读5篇论文,每篇平均350页,每页起码读两遍,一遍修订前,一遍修订后;以每页3分钟计,要花掉175个小时。较短的论文大部分都有助理代劳,但是还是需要开6次会议,每次负责读4篇,平均每篇30页:阅读加上初步讨论,以每页5分钟计,这又要60个小时。还不包括我自己的研究,已经花了569个小时。

我编辑了一份叫VS的符号学杂志,每年出刊3次,共约300页。不算阅读稿件和退稿的时间,以每页10分钟计(评估、修订、校对),一共可以花掉50个小时。我又主编了两种与我本行有关的学术系列专著。一年6本书,总页数算它1800页;以每页10分钟计,又花去300个小时。我自己著作的翻译——论文、书、写给报章杂志的文章,研讨会上宣读的论文等;只考虑我可以进行核对的文种,我每年要读1500页,以每页20分钟计(阅读,对照原文,跟译者面对面或者电话、书信沟通),这又是500个小时。还有我自己的写作,即使不包括写书,光是论文、杂文、报告、授课笔记等,加起来轻轻松松就超过300页。如果再加上思考、做笔记、修订、发呆的时间,每页起码花1个小时——又是300个小时。我每周的杂志专栏,以最乐观的估计,要选题材、做笔记、参考几本书、打草稿、剪裁到适当长度、口述、寄走,每周又得花3个小时。乘以52周就是156个小时。最后还有我的邮件,虽然还有很多来信未回,但是我每周要奉献3个上午,从9点到13点,这就占掉了624个小时。

我还计算出来,光是去年,我只接受一成的邀约,并只参加跟我的专业有密切关系的研讨会,以及在若干无可回避的公开场合露面,我竟然投入372个小时积极参与此类活动。又因为很多这类活动在国外举行,旅行要花费323个小时以上。

以上加起来,一共是8121.5个小时,从每年的8760个小时中减去,我就剩下了638.5个小时,换言之,每天是100分钟,可用于做爱、吹牛、参加葬礼、看病、购物、运动、看戏。你看得出,我还没有算进阅读工作范围以外的图书时间(书籍、杂文、漫画)。假设我利用旅行的时间阅读,223个小时,5分钟读一页,我有可能读3876页,约相当于300页的书13本。还有吸烟又如何?每月就算60支吧,如果每支烟要花半分钟(找烟、点烟、熄烟),一共就是182个小时。太奢侈了。我必须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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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完美的完美 – 刘墉

2014年8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有一个朋友,单身半辈子,快五十岁时突然结了婚。新娘跟他的年龄差不多,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知道的朋友都窃窃私语:“那女人以前是个演员,嫁了两任丈夫,都离了,现在不红了,由他捡了个剩货。”

不知道是不是话传到了他耳里。有一天,他跟我出去,一边开车,一边笑道:“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就盼开奔驰车,没钱,买不起。现在呀,还是买不起,买了辆三手车。”

他开的确实是辆老奔驰。我左右看看说:“三手?看来很好哇!马力也足。”

“是啊!”他大笑了起来,“旧车有什么不好?就好像我太太,前面嫁个四川人,又嫁个上海人,还在演艺圈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场面见多了,现在老了,收了心,没了以前的娇气、浮华气,却做得一手四川菜、上海菜,又懂得布置家。讲句实在话,她真正最完美的时候反而被我遇上了。”

我说:“别人不说,我真看不出她竟然是当年的那位艳星。”

“是啊!”他拍着方向盘,“其实想想我自己,我又完美吗?我还不是千疮百孔,有过许多往事,许多荒唐。正因为我们都经历了这些,所以都成熟,都知道让,都知道忍。这不完美?这正是一种完美啊!”

不完美正是一种完美!我们老了,锈了,千疮百孔,隔一阵子就需要去看医生,来修补我们残破的身躯,我们又何必要求自己拥有的人、事、物都完美无瑕,没有缺点呢?看得惯残破,也是历练,是豁达,是成熟,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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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狂入门 – 东野圭吾

2014年8月22日 评论已被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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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华子突然向我提出分手宣言,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们面对面坐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我正喝着冰镇咖啡。

“咦?”我拿开吸管,困惑地眨着眼睛,“你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我在故意装糊涂,华子不耐烦地丢掉芒果汁的吸管,我正想她是不是要直接拿起杯子喝,她已经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

“你还真叫人发急。分手的意思当然就是分手,我和你分道扬镳,再不相干。走出这家店,我们就各奔东西。懂了没有?”

“等等,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丢脸,我还是禁不住惊惶失措起来。邻桌的两个女孩似乍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直好奇地盯着这边看。

“对你来说或许很突然,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突然。总的一句话,我不想再继续现在这种关系了,我已经厌倦了。”华子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要踢翻旁边的桌椅,她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店。我完全摸不清状况,愕然站在原地,甚至想不起来去追她。无数疑问在我头脑里盘旋。过了好一阵我才回过神来,走出咖啡店。背后传来其他客人的窃笑。

我在表参道上四处转悠,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华子。我放弃了努力,回家了。再怎么苦思冥想,我还是一头雾水。至少到昨天为止,我和华子之间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还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今天的约会一直到走进那家店都很开心,她看起来也很愉快。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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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读书 – 培根

2014年8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读书可以作为消遣,可以作为装饰,也可以增长才干。

孤独寂寞时,阅读可以消遣。高谈阔论时,知识可供装饰。处世行事时,知识意味着才干。懂得事务因果的人是幸运的。有实际经验的人虽能够处理个别性的事务,但若要综观整体,运筹全局,却唯有学识方能办到。

读书太慢的人驰惰,为装潢而读书是欺人,完全按照书本做事就是呆子。

求知可以改进人性,而经验又可以改进知识本身。人的天性犹如野生的花草,求知学习好比修剪移栽。学问虽能指引方向,但往往流于浅泛,必须依靠经验才能扎下根基。

狡诈者轻鄙学问,愚鲁者羡慕学问,聪明者则运用学问。知识本身并没有告诉人怎样运用它,运用的智慧在于书本之外。这是技艺,不体验就学不到。

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认识事物原理。为挑剔辩驳去读书是无聊的。但也不可过于迷信书本。求知的目的不是为了吹嘘炫耀,而应该是为了寻找真理,启迪智慧。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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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险境 -卡夫卡

2014年8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爱一个姑娘,她也爱我,但我不得不离开她。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情况是这样的,好像她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着,他们的矛尖是向外的。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要靠近,我就会撞在矛尖上,受了伤,不得不退回。我受了很多罪。

这姑娘对此没有罪责吗?

我相信是没有的,或不如说,我知道她是没有的。前面这个比喻并不完全,我也是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着的,而他们的矛尖是向内的,也就是说是对着我的。当我想要冲到那姑娘那里时,我首先会撞在我的武士们的矛尖上。在这就已是寸步难行。也许我永远到不了姑娘身边的武士那儿,即使我能够到达,将已是浑身是血,失去了知觉。

那姑娘始终是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不,另一个人到了她的身边,轻而易举,毫无阻挠。由于艰苦的努力而精疲力尽,我竟然那么无所谓地看着他们,就好像我是他们俩进行第一次接吻时两张脸靠拢而穿过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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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泳 –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14年8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某海滨浴场洗海水浴时,伊佐塔太太遇上了一件麻烦事:当从深海游回岸边的途中,她突然发觉自己的游泳衣不在身上了。她弄不清事情是刚刚发生的,还是发生得有一阵儿了,总之,她穿的那件新比基尼泳装只剩下了胸罩。可能是她臀部扭动时,扣子脱落,那个像布条一般的三角裤衩从另一条大腿滑了下去,也许正在她身下不远处往下沉呢,她试图潜入水中去寻找,但没有成功。

这是正午时分,海里四处都是人,有的在赛艇上,有的在小游艇上,还有的在游泳。伊佐塔太太不认识任何人。昨天,她丈夫把她送到此地后立即又回城里去了。她心想,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找一艘救生船,或者找一个可信赖的男子,向他呼喊和求救,并要求他严守秘密。好在没有人怀疑她下身赤裸,因为她游泳时,决不把身子抬到水面,人们只能看见她的头和隐约可见的胳膊和胸部。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地去寻求援救了。为了弄清别人的眼睛到底能看清她身体的多少,她时不时停下来,几乎垂直地漂浮着,以便窥视一下自己的躯体。她惊讶地发现,阳光照射在水面,又变成水下清澈的闪光,她躯体上的一切在水中纤毫毕现。她急忙拢住双腿,旋转着身体,试图不让自己的眼睛看见它,但这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她腹部光洁的肌肤在棕色的胸部和大腿之间显得白皙、醒目,波浪的起伏和不时摇荡的海藻都不能混淆小腹以下部分的深色和浅色。伊佐塔太太重又以她那不伦不类的方式游动起来,尽可能压低身子,即便如此,每划动一下手臂。她那白皙的全身就显出来,轮廓清晰可见。伊佐塔太太心慌意乱,急忙变换游泳姿势和方向,夹紧双腿在水中打转。想不到她一向引为自豪的玉体现在却成了她的巨大累赘。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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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眼 – 冯骥才

2014年8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古玩行中有对天敌,就是造假画的和看假画的。造假画的,费尽心机,用尽绝招,为的是骗过看假画的那双又尖又刁的眼;看假画的,却凭这双眼识破天机,看破诡计,捏着这造假的家伙没藏好的尾巴尖儿,打一堆画里把它抻出来,晾在光天化日底下。

这看假画的名叫蓝眼。在锅店街裕成公古玩铺做事,专看画。蓝眼不姓蓝,他姓江,原名在棠,蓝眼是他的外号。天津人好起外号,一为好叫,二为好记。这蓝眼来源于他的近视镜,镜片厚得赛瓶底,颜色发蓝,看上去真赛一双蓝眼。而这蓝眼的关键还是在他的眼上。据说他关灯看画,也能看出真假;话虽有点玄,能耐不掺假。他这蓝眼看画时还真的大有神道——看假画,双眼无神;看真画,一道蓝光。

这天,有个念书打扮的人来到铺子里,手拿一轴画。外边的题签上写着“大涤子湖天春色图”蓝眼看似没看,他知道这题签上无论写嘛,全不算数,真假还得看画。他刷地一拉,疾如闪电,露出半尺画心。这便是蓝眼出名的“半尺活”,他看画无论大小,只看半尺。是真是假,全拿这半尺画说话,绝不多看一寸一分。蓝眼面对半尺画,眼镜片刷地闪过一道蓝光,他抬起头问来者:

“你打算卖多少钱?”

来者没急着要价,而是说:“听说西头的黄三爷也临摹过这幅画。”

黄三爷是津门造假画的第一高手。古玩铺里的人全怕他。没想到蓝眼听赛没听,又说一遍:“我眼里从来没有什么黄三爷。你说你这画打算卖多少钱吧。”

“两条。”来者说。这两条是二十两黄金。

要价不低,也不算太高,两边稍稍地你抬我压,十八两便成交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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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轶事 – 乔治.奥威尔

2014年8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曾经在一个卖旧书的书店里工作,如果你没有在书店工作的经历,很可能会认为这里是天堂,会认为光顾书店的顾客有很多上了年纪的绅士,风度翩翩地翻看着装有牛皮封面的书籍。但是真相却让我吃惊,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几个真正热爱读书的人。我们的书店藏书丰富,但是顾客中懂得读书的人还不到百分之十。最常见的顾客是一些妇女,她们没有什么目标,只是买本旧书送给孩子当做生日礼物;其次是一些买廉价教科书的亚洲学生;还有只想买头版的假内行,而真正热爱文学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许多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很麻烦的,除了书店他们找不到其他地方施展这些制造麻烦的本事。例如,一位老妇人想要一本给残疾人看的书(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要求),而另一位老妇人曾读过一本一八九七年出版的书,想让你给她找一本。不幸的是,她既不记得书名,也不知道作者的名字,更不知道书里写的什么,只是记得书的封面是红色的。还有一类人,他们几乎踏遍了每个旧书店,更是烦人至极。其中一些人浑身散发着变质面包的味道,几乎天天来卖那些毫无价值的旧书,有时候一天要来几次。还有一种人只是来订购大量书刊,却从来不真正付钱购买。我们书店从不赊账,只是把被订购的书放到一边,以便顾客前来索取。而订购书后又回来付钱购买的人还不到一半。起初我对这种现象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很多顾客来书店寻找限量发行、价格昂贵的书籍,找到后反复强调要给他们保留,而他们自己却一去不复返。当然顾客中也有十足的偏执狂。他们夸夸其谈自己的辉煌经历,又以最堂皇的理由解释今天碰巧出门没有带钱――这样的借口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相信。在像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街上总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书店是最好的栖息场所,因为不用花钱就可以在这里呆上几个小时。他们话题陈旧、生活没有目标,时间长了,这种闲人几乎一眼就会被认出。如果觉察到顾客是这类人,通常是他前脚刚走,我们就把他订购好的书放回书架,因为他是不会回来购买的。他们中没有人想从书店偷书,只是订购――这可能会给他们一种似乎已经真正付钱的幻觉。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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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辩症 – 王蒙

2014年8月5日 评论已被关闭

话说某公在患厚皮逻辑症之后,经过手术削皮,看上去皮薄了些,然而这只是“锯箭法”,治标没治本,不久皮又长厚了。更让人不解的是,此公在服了《逻辑学》之后,出现新的症状。

一日,此公又来到医院。正好这天在医院就诊的患者寥若辰星。

医生说:“请坐!”

此公说:“为什么要坐呢?难道你要剥夺我不坐的权利吗?”

医生无可奈何,知道此公曾有过的事情,于是倒了一杯水给他,说:“请喝水吧。”

此公说:“这样谈问题是片面的,因而是荒谬的。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假如你在水中搀入氰化钾,就绝对不能喝。”

医生说:“我这里并没有放毒药嘛。你放心!”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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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历史 – 余华

2014年8月4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九三零年八月,一个名叫谭博的男孩和一个名叫兰花的女孩,共同坐在阳光无法照耀的台阶上。他们的身后是一扇朱红的大门,门上的铜锁模拟了狮子的形状。作为少爷的谭博和作为女佣女儿的兰花,时常这样坐在一起。他们的身后总是飘扬着太太的嘟哝声,女佣在这重复的声响里来回走动。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悄悄谈论着他们的梦。

谭博时常在梦中为尿所折磨。他在梦为他布置的场景里四处寻找便桶。他在自己朝南的厢房里焦急不安。现实里安放在床前的便桶在梦里不翼而飞。无休止的寻找使梦中的谭博痛若不堪。然后他来到了大街上,在人力车来回跑动的大街上,乞丐们在他身旁走过。终于无法忍受的谭博,将尿撒向了大街。

此后的情景是梦的消失。即将进入黎明的天空在窗户上一片灰暗。梦中的大街事实上由木床扮演。谭博醒来时感受到了身下的被褥有一片散发着热气的潮湿。这一切终结之后,场景迅速地完成了一次更换。那时候男孩睁着迷茫的双眼,十分艰难地重温了一次刚才梦中的情景,最后他的意识进入了清晰。于是尿床的事实使他羞愧不已。在窗户的白色开始明显起来时,他重又闭上了双眼,随即沉沉睡去。

“你呢?”

男孩的询间充满热情,显然他希望女孩也拥有同样的梦中经历。

然而女孩面对这样的询问却表现了极大的害臊,双手捂住眼睛是一般女孩惯用的技法。

“你是不是也这样?”

男孩继续问。

他们的眼前是一条幽深的胡同,两旁的高墙由青砖砌成。

并不久远的岁月已使砖缝里生长出羞羞答答的青草,风使它们悄然摆动。

“你说。”

男孩开始咄咄逼人。

女孩满脸羞红,她垂头叙述了与他近似的梦中情景。她在梦中同样为尿所折磨,同样四处寻找便桶。

“你也将尿撒在街上?”

男孩十分兴奋。

然而女孩摇摇头,她告诉他她最后总会找到便桶。

这个不同之处使男孩羞愧不已。他抬起头望着高墙上的天空,他看到了飘浮的云彩,阳光在墙的最上方显得一片灿烂。

他想:她为什么总能找到便桶,而他却永远也无法找到。

这个想法使他内心燃起了嫉妒之火。

后来他又问:“醒来时是不是被褥湿了?”

女孩点点头。

结局还是一样。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七岁的谭博已经不再和十六岁的兰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那时候谭博穿着黑色的学生装,手里拿着鲁迅的小说和胡适的诗。他在院里进出时,总是精神抖擞。而兰花则继承了母业,她穿着碎花褂子在太太的唠叨声里来回走动。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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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米和焦屑 – 汪曾祺

2014年8月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四川有“炒米糖开水”,车站码头都有得卖,那是泡着吃的。但四川的炒米糖似也是专业的作坊做的,不像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也有炒米糖,像别处一样,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也有搓成圆球的,叫做“欢喜团”。那也是作坊里做的。但通常所说的炒米,是不加糖黏结的,是“散装”的;而且不是作坊里做出来,是自己家里炒的。

说是自己家里炒,其实是请了人来炒的。炒炒米也要点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入了冬,大概是过了冬至吧,有人背了一面大筛子,手执长柄的铁铲,大街小巷地走,这就是炒炒米的。有时带一个助手,多半是个半大孩子,是帮他烧火的。请到家里来,管一顿饭,给几个钱,炒一天。或二斗,或半石;像我们家人口多,一次得炒一石糯米。炒炒米都是把一年所需一次炒齐,没有零零碎碎炒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装炒米的坛子是固定的,这个坛子就叫“炒米坛子”,不作别的用途。舀炒米的东西也是固定的,一般人家大都是用一个香烟罐头。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个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我父亲有一个很怪的朋友,叫张仲陶。他很有学问,曾教我读过《项羽本纪》。他薄有田产,不治生业,整天在家研究易经,算卦。他算卦用蓍草。全城只有他一个人用蓍草算卦。据说他有几卦算得极灵。有一家,丢了一只金戒指,怀疑是女佣人偷了。这女佣人蒙了冤枉,来求张先生算一卦。张先生算了,说戒指没有丢,在你们家炒米坛盖子上。一找,果然。我小时就不大相信,算卦怎么能算得这样准,怎么能算得出在炒米坛盖子上呢?不过他的这一卦说明了一件事,即我们那里炒米坛子是几乎家家都有的。

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

我们那里还有一种可以急就的食品,叫做“焦屑”。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焦屑也像炒米一样。用开水冲冲,就能吃了。焦屑调匀后成糊状,有点像北方的炒面,但比炒面爽口。

我们那里的人家预备炒米和焦屑,除了方便,原来还有一层意思,是应急。在不能正常煮饭时,可以用来充饥。这很有点像古代行军用的“糒”。有一年,记不得是哪一年,总之是我还小,还在上小学,党军(国民革命军)和联军(孙传芳的军队)在我们县境内开了仗,很多人都躲进了红十字会。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信念,大家都以为红十字会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能打进去的,进了红十字会就安全了。红十字会设在炼阳观,这是一个道士观。我们一家带了一点行李进了炼阳观。祖母指挥着,特别关照,把一坛炒米和一坛焦屑带了去。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晚上,爬到吕祖楼上去,看双方军队枪炮的火光在东北面不知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亮着,觉得有点紧张,也觉得好玩。很多人家住在一起,不能煮饭,这一晚上,我们是冲炒米、泡焦屑度过的。没有床铺,我把几个道士诵经用的蒲团拼起来,在上面睡了一夜。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第二天,没事了,大家就都回家了。

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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