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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枯叶 – 梁文道

2019年10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日本茶道的艺术包罗万有,举凡日本的建筑、花艺、绘画、织锦、陶瓷、纺织乃至于美食,莫不受到茶道的影响,也莫不在茶道大师的关注之中。进而言之,就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与举止的态度,也是判定一位茶道家境界的要素。

日本茶道的艺术包罗万有,举凡日本的建筑、花艺、绘画、织锦、陶瓷、纺织乃至于美食,莫不受到茶道的影响,也莫不在茶道大师的关注之中。进而言之,就连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与举止的态度,也是判定一位茶道家境界的要素。

由于洁净是茶道的必要条件,所以打扫清洁也就不能不跟着艺术走了。比方说茶室里最幽暗的角落,纵使客人根本无暇它顾,主人也必须拭抹得一尘不染,可是仲夏之际,一株白合花无意滴落在地板上的水珠,却应任其留存,因为它暗示着水一般的纯净与清爽。

日本美术史之父冈仓天心在他的经典《茶之书》里还说过这么一则故事:茶道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千利休曾经让他的儿子绍安打扫茶室外的庭径,当他依言完成父命之后,利休却吩咐他再扫一次。于是绍安很听话地又扫了整整一小时。

然而,利休还是不满意,他说:“这还不够干净”。绍安很无奈地回报:“父亲大人,已经没有东西再好清理的了,小径已经刷洗了叁次,石灯笼跟树梢上都洒了水,苔蘚和地衣看起来都生气勃勃,洋溢生机,哪怕是一根小树枝,或者是一片落叶,都不能在地上找到”。孰料利休竟然斥道:“蠢蛋,庭径不是这样扫的”。然后他步入庭中,抓住一棵树干摇将起来,园内登时洒满红黄落叶,片片皆是秋之锦锻。这个有名的故事不仅象征了茶道那落叶飞花皆可赏玩的精神,还被人当做是日本美食之道的唯美体现。

就以日本菜上碟的摆饰来说吧,我们不是常常在上面看到一枝枯得只剩下叶脉的枫叶,又或者几朵含苞待放的樱花吗?它们的作用就和千利休故意摇下来的树叶一样,一方面是用人为的方式刻意营造出一种自然的意趣;另一方面则是要提醒客人季候的变化,把节令推移的神工纳进创作者的巧心布局。

然而,这一招却常被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庸人用坏。他们会在盛夏之际为一尾冬季才当大造的烧鱼配上黄叶,不止忽略了鱼料本身的天然期限在不对的时期硬性按照菜谱找来不对的摆饰,也漠视了室外天气对客人观感的影响。这类人似乎是看着照片学盘饰的,怎么好看就怎么摆,违背了日本美食精髓而不自知。

利休这个举动更深一层的意义在于製造瑕疵,于无瑕的状态中打开缺口。这种追求是茶道的特色,也一样贯注在食物的味道之中,如秋刀鱼的苦,多一分就不堪入口,差不点则平凡无奇;又如鱼生之鲜,寿司饭之酸,几乎就要呈现出腥腐的感觉,却停在不可增不可减的那一点,永远不是完整的肯定或否定。

把茶道视为日本艺术甚至东方文化最高体现,不止是日本人自己固有的想法,也是许多外国人的印象。例如茶室的尺寸,如此狭小,只有四迭半榻榻米,相当于十平方英呎。大家都说这是佛教精神的体现,非常有禪意。因为维摩詰居士就是在这么小的房间里接见前来探病的文殊菩萨以及其他佛门弟子八万四千人。看似不可思议,却是纳须弥于芥子,真正打破了俗世空间概念的限制。

例如茶室的入口,如此低矮,只有叁英呎高,任何人都得跪下来屈膝弓身而进。哪怕是武士,也要先解下佩剑,才能获准入内。他们又说这象征了东方文明里的平等思想,在茶道面前,不分贵贱,人人都要谦和克己。

又如进入茶室的时机。客人要先在外头的“待合”里静心稍息,培养品茶的情绪。直到主人召唤,才按照顺序鱼贯入室。这个过程必须儘量安静,以不发出任何声音为妙。所以最讲究的主人会用最静謐的方法通知客人时候到了,那就是点香。闻到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客人便知这是主人的信号。他们觉得,这个状态实在是太美了,除了檀香与海潮般的沸水声外,一切沉静,乃东方特有的优雅情调。

相比之下,中国人用茶的方式未免太粗太野了。且不说大陆常见的那种大茶缸,以及汽车司机必备的玻璃瓶,里头胡乱撒一大把茶叶,再倒进热水泡上一天,即使是福建人潮州人的功夫茶,也都是讲究口味多于情调,不够唯美不够雅致。有人甚至认为,由此可见,日本要比中国更东方。然而,同样是东方国家,为甚么日本的东方才叫东方?大家都喝茶,又凭甚么说日本的喝茶方式才是真正的东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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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赐福的城市 – 纪伯伦

2019年8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我年轻时,听人说起过这么一座城市,城中每个人都遵循《圣经》的教义生活。

于是我宣布:“我要去寻找那座城市,并求得神佑。”我备好行翼。长路漫漫。经历了四十天的长途跋涉,我终于望见了那座城市。在旅行的第四十一天,我走进它的城门。

天哪!城市里所有居民都是独眼独手!震惊中我不禁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座圣城里的所有人都必须独眼独手吗?”

这时我发现人们也显出震惊的神色,对我的手眼俱全大为惊讶。在他们交头接耳之际,我问道:“这的确是那座所有居民都遵循《圣经》教义生活而受主赐福的城市么?”他们答道:“不错,这正是那个城市。”

“那么是什么灾难,降到你们身上?”我问,“你们的右手右眼呢?”人们被打动了,他们说:“跟我们来看看吧!”

他们把我带到城市中央的一座圣殿。在圣殿中我看到了一堆堆的断手和眼珠,它们都已经萎缩干枯。我失声叫道:“天哪!是怎样的征服者对你们犯下这样的罪行啊?”

人群中一片骚动。其中一位长者走出来说道:“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是上帝使我们成为自身罪恶的征服者。”

然后他领我到一座高高的神坛前,人们都尾随着我们。长者指点我观看坛上雕刻的铭文。我读道。

“若是你的右眼使你失足,那么剜下右眼,把它从你身上抛弃,这将于你有益,因为割舍部分肢体实要胜过全身沦落地狱。若是你的右手使你失足,那么砍下右手,把它从你身上抛弃,这将于你有益,因为割舍部分肢体实要胜过全身沦落地狱。”

明白了。我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人呼喊:“难道你们中没有一个男子或女人有健全的双目双手么?”

他们同声回答:“没有,没有一个。没有一个人能保全双手双眼,除了童孺,因为他们太年幼,无法读懂圣典,也不能了解神的戒律。”

于是我们走出圣殿。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被赐福的城市。因为我并不年幼,也能读懂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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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面前 – 高尔基

2019年7月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在生活面前站着两人,两人都对生活不满,于是生活问他们:“你们对我期待什么?”

其中一位疲倦地说道:“你本身的矛盾太残酷。这使我感到愤懑。我的理智无力理解你的直谛。在你面前,我的心灵里是一片莫名其妙的昏暗。我的意识告诉我,人是万物中最优秀的……”

“你想问我要什么?”生活冷冰冰地问道。

“要幸福!!……为了我的幸福你必须调解我心灵里两种相矛盾的原则:一是‘我想要的’,一是‘你应该给的’。

“那你就期待你应该得到的东西吧!”生活严肃地说。

“我不想成为你的牺牲品!”他愤慨地扬声说道,“我想当生活的主宰,可我现在必须俯首弯腰服从生活的法则,而受到它的重压——这是为什么?”

“喂,你讲干脆点!”另外一个人说道。他站得离生活近些。

可前者不理会后者的话,继续说道:“我要生活的自由,我要生活得万事如意的自由;我不愿因为义务而当他人的附属品——不管是同伴或者奴仆;我要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即使是当同伴或者奴仆,也要随我的心愿。我不愿做社会的一砖一瓦,因为社会为修建自己福利的牢笼,而把我想放哪里就随意放哪里。我是人,是生活的灵魂和理智,我应该是自由的!”

“请停一下!”生活说,“你讲多了,我知道你往下还要说些什么。你想当自由的人!那好吧,你就当自由人吧!你来同我斗,你斗过了我,你就能当我的主人,我就是你的奴仆。你知道,我生性冷酷,缺乏热情,但对胜利者是恭顺的。可是需要斗过我才行!你能为自身的自由同我斗争吗?你行吗?你有足够的力量战胜我吗?你相信自己的力量吗?”

可这个人沮丧地说:“你逼使我同你斗争,你象磨石一样,仿佛要把我的理智磨成一把利刃,可这把利刃却深深地刺进和伤害了我的心灵。”“您跟生活说话要严肃点,不要牢骚满腹。”第二个人说。

可前者毫不理会,还继续说:“我受不了你的重压,我要休息。啊,让我尝尝幸福吧!”

生活冷冰冰地笑了一下,问道:“你说吧,你是向我要求还是祈求?”“祈求。”那人的回答象回音那么细柔。

“你祈求的样子简直象个没出息的乞丐,但是,我的可怜虫,我必须对你讲清──生活是不行施舍的。你知道什么呢?一个自由的人,他不会向我祈求,他会自己来向我索取我的赠品……而你,只不过是你自己欲望的奴仆。只有那些奋力抛弃繁多欲望,而投身于实现一个愿望的人,才是自由的人。明白了吗?去吧!”

他明白了,于是象狗一样地躺倒在冷酷的生活脚下,企求悄悄地享受点从生活的餐桌上扔弃的残饭剩菜。

这时,严峻的生活把她那双冷漠的目光转向另外一个人──那人脸形粗犷,但却善良。“你祈求什么!”“我不是祈求,我是要求。”

“要求什么!”“公理在哪儿?你把公理给我。其它的一切我以后再要。现在我需要公理。我长期而耐心地等待,我靠劳动生活,没有休息,没有光明。我一直在等待……相信公理总是有的!公理在哪儿呢?”

生活无动于衷地答道:“你去夺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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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这样爱过你 – 乔叶

2019年6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曾经这样爱过一个人:爱的人知道,被爱的人不知道,这是暗恋吗?

爱着的时候,就整天鬼迷心窍地琢磨着你。

你偶然有句话,就想着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在说给谁听?有什么用?

你偶然的一个眼神掠过,就会颤抖,欢喜,忧伤,沮丧。

怕你不看自己,也怕你看到自己。更怕你似看不看的余光,轻轻地扫过来,又飘飘地带过去,仿佛全然不知,又仿佛无所不晓。觉得似乎正在被你透视,也可能正被你忽视。

终于有一个机会和你说了几句话,就像荒景里碰上了丰年,日日夜夜地捞着那几句话颠来倒去地想着,非把那话里的骨髓榨干了才罢。

远远地看见你,心里就毛毛的,虚虚的,痒痒的,扎扎的,或上天堂,或下地狱——或者,就被你搁在了天堂和地狱之间。

爱着的时候,费尽心机地打听你所有的往事,秘密地回味你每个动作的细节,而做这一切的时候,要像间谍,不要你知道,也怕别人疑心。要随意似的把话带到你身上,再做出待听不听的样子。别人不说,自己决不敢保持特别的沉默。这时候最期望的就是你能站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样就有了和大家一起看你和议论你的自由。

每知道一些,心里就刻下一个点,点多了,就连出了清晰的线,线长了,就勾出了轮廓分明的图,就比谁都熟悉了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山山岭岭,知道了你每道坡上每棵树的模样,每棵树上的每片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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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车 – 星新一

2019年5月5日 评论已被关闭

灿烂的阳光下,高速公路向远处延伸着。有位男子驾驶着最新型的小轿车,向着郊外滑行般地行驶着。新汽车就是好,无论什么地方状态都不错。此刻,他正要去新认识的女孩家中拜访。

“汽车我只开新的!不,不单单是汽车,女孩子也一样。不断把旧的处理掉,把新的搞到手,这就是我的信条!”

他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提高了车速。风从微微开启的车窗中涌入,吹拂着他那张英俊、诱人的脸庞。

新车轻微、舒适的震动使他想起了不久前刚刚处理掉的旧汽车,由此又想起了不久前分手的那个女孩子。

“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到底是不是?”

他提出分手的时候,那个当模特儿的女孩子绷着脸,不依不饶地说。

“不,也不能这么说……”

他支吾着,女孩子却越来越认真了。

“我不想分手,别抛下我。”

“可是再这样交往下去,对咱们两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不能再见到你了,我就去死!”

老台词了,女人在分手的时候总是这么说。可是如果这一套都能行得通的话,世界上就没有能和女人分手的男人了。他没多想,又开始和别的女孩热恋了。

她难道真的会去死吗……

没过多久,女孩自杀了。他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很不舒服。不用说,要是跟自己分了手的女人死了,放在谁身上心里都不会得劲儿。但对他来说,还有更让他难受的事。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女孩又说的那些话。

“我就是死了,也想在哪里再见到你,一定会的。那个时候,不管怎样,都要和我握握手呀!”

她到底在想什么,竟说出那种话。他怎么也忘不掉那些话,每次想起来都有点儿毛骨悚然。

为了赶走这恼人的思绪,他进一步加快了车速,追上了前面正在行驶的一辆车。

可是,他突然停止了超车的动作。前面那辆车后排坐着个女孩,她的背影竟有点像那个女孩。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使劲摇了摇头。

幻觉,纯粹是幻觉!看来今天我的脑子有毛病了。必须得赶走这种幻觉!要这样做也很简单,一边超车,一边再确认一下不就得了!

他再一次加速,一边超车,一边疑惑地向那个女人的脸上扫了一眼。

“啊!”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毫无疑问,那就是她!而且朝着他伸着手!

“握握手嘛!”

女孩像是在和他打招呼,他不由得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脸。

“当场死亡。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故呢?作为目击者,您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警官一边做着记录,一边向被超汽车的驾驶员询问着。

“一点都不明白。他超过我的车后,没走多远就朝着电线杆一头撞了过去。难道是突然眼花了?真让人难以理解。”

“是吗?”

警官一边合上手中的本子,一边不经意地向那个男的车中看了一眼。

“后排坐的这位女士,怎么样子有点儿怪呀?”

“那是个橱窗人体模型。我是做人体模型的,正要给订货单位去送货。”

“做得真不错!”

“是吗?那是因为做它的时候,模仿的那个真人模特儿好呀。真可怜,被男朋友甩了后,不久前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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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谁的文章写得好 – 李敖

2019年4月15日 评论已被关闭

十八年前我独居新店山脚,常在阴霾漫天的夜里,泛舟碧潭。那时候,整个碧潭是我的,碧潭的山水,一人夜游才勉强可看。一到白天晴天,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都给杀掉,我就躲在每月租金二百元的小房里,改作文维生。

十八年前我独居新店山脚,常在阴霾漫天的夜里,泛舟碧潭。那时候,整个碧潭是我的,碧潭的山水,一人夜游才勉强可看。一到白天晴天,人山人海一来,自然的风景,就一一都给杀掉,我就躲在每月租金二百元的小房里,改作文维生。

作文是成功中学小毛头写的,施珂大哥在那里教国文,看到许多国文老师懒得改作文,就代我承包过来,每本一元,多多益善。居然有好几班的作文,由我标到。做地下国文老师,收入不恶,精神却痛苦,因为每赚一元,就得跟狗屁文章纠缠至少三分钟。我是乐观的人,可是连改二十本下来,就人生乏味,并且连自己的文章也被熏得退步了,也被洗脑得做不好了!

我常常一边改一边想:什么原因使小毛头的文章写得这么要命?为什么文章竟写到千篇一律的滥套,写得甲跟乙没有什么不同,丙和丁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文章写得一点也没个性,没有特色,而全是人云亦云的狗屁?

照笑话说,狗屁文章有三类:第一类是“放狗屁”,程度最轻,是人放狗屁,还不失为人;第二类是“狗放屁”,程度稍重,是狗在放屁,但并不整天放,只偶一为之;第三类是“放屁狗”,程度最重,是以放屁为常业,整天放屁,一放而不可止。由于中国人相信文章是大业,是盛事,是不朽的张本,是富贵的敲门砖,是“天地之精英,阴阳刚柔之发”,所以古往今来,文章特多,狗屁也就三类俱在,臭不可闻。

用狗屁来说明,实在不是骂人,而是一种评判标准。所谓文章,基本问题只是两个:一、你要表达什么?二、你表达的好不好?两个问题是二合一的,绝不能分开。古往今来,文章特多,可是好文章不多的原因,就是没能将这二合一的问题摆平。中国人一谈写文章排名,韩愈就是老大,他是“唐宋八大家”的头牌,又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大将,承前启后,代表性特强,可是你去读读他的全集看,你会发现读不下去。你用上面两个问题一套:一、他要表达什么?答案是:他思路不清,头脑很混,他主张“非圣人之志,不敢存”,但什么是圣人之志?他自己也不知道;二、他表达的好不好?答案是:他好用古文奇字,做气势奔放状,文言文在他手下,变成了抽象名词排列组合,用一大堆废话,来说三句话就可说清楚的小意思,表达得实在不好。

糟糕的还不在文章不好,而在不好却不知道不好,还以为那是好。这就表示了,中国人评判文章,缺乏一种像样的标准。以唐宋八大家而论,所谓行家,说韩愈文章“如崇山大海”,柳宗元文章“如幽严怪壑”,欧阳修文章“如秋山平远”,苏轼文章“如长江大河”,王安石文章“如断岸千尺”,曾巩文章“如波泽春涨”,说得玄之又玄,除了使我们知道水到处流山一大堆以外,实在摸不清文章好在那里?好的标准是什么?

又如林琴南说他的文章是“史(记)汉(书)之遗”;古文大师章太炎却大骂林琴南吹牛,说林琴南的文章,乃从唐人传奇剽窃衍演而来。章太炎又说:“当世之文,惟王恺(门内岂字)运为能尽雅,马通伯为能尽俗。”其实一切摊开,有何史汉传奇雅俗之分?文章只有好坏问题,并无史汉传奇雅俗的问题。文章的好坏标准,根本不在这里。

做为新时代的中国人,我们评判文章,实在该用一种新的标准,我们必须放弃什么山水标准,什么雅俗标准,什么气骨标准,什么文白标准。我们看文章,要问的只是:一、要表达什么?二、表达的好不好?有了这种新的标准,一切错打的笔墨官司,都可以去他的蛋;一切不敢说它不好的所谓名家之作,都可以叫它狗屁。

这种新的标准,可以使我们立刻变得气象一新,开拓万古心胸,推倒千载豪杰。任何文章,如果它不能使我们读得起劲,看得痛快,就算是史汉的作者写的,又怎样呢?我们决不可以看不下去一篇文章,却人云亦云的跟著说它好,或歌颂作者是什么八大家几大家,我们该有这种气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好就是狗屁!我们该敢说我们心里的话,当你被一篇滥文章烦得要死,你除了大骂狗屁,还能骂什么呢?

为什么中国文章中有这么多狗屁呢?这得先回顾一下中国文章史。

中国文章,一开始不是文章,而是“诗歌”,那是春秋以前的事。诗歌是当时白话文和文言文二合一的产物,当时的写作技巧很单调,最喜欢用单字重复来绘影绘声,描写黄莺,就来个“其鸣喈喈”;描写桃花,就来个“灼灼其华”,很少会变花样。我们读《诗经》,看到的,多是这类原始的表达法。

这类表达法转到战国以至汉朝,变为“辞赋”,辞赋开始变深了。那时候政府的命令是辞赋,命令下来,深得小公务员都看不懂,大家只好拖死狗。政府没办法,就奖励大家研究这些难念的古文,谁念得好,就给谁官做。这种奖励,就是科举的起源。有了科举,就可以凭写文章做大官,中国人这么喜欢写文章--写讨好政府喜欢的文章,骨子里,其实有制度的背景和遗传在。现在的高普考大专联考,不过是科举的摩登化,片言点破,一切可如是观。

辞赋表达法带给中国文章大分裂,就是白话和文言的大分裂。这种分裂,到魏晋南北朝转为“骈文”,骈文是纯粹的中国字一字一形一音一义的大排队,中国人这时候,一写文章就要对对子,写满篇文章就是写满篇春联,做作极了。因为太做作,从隋唐到北宋,文章转为“古文”,古文一方面说复古,一方面也创新,虽然南宋以后,有“语体”出现,开始把白话和文言合流,但以文章正宗论,还是古文的天下。于是,从韩愈到曾国藩,中国的能文之士都是古文家,古文就是我们一般指的文言文。

文言文的大缺点是它不能做为好的表达的工具,它跟白话分裂,写出来,是活人说死话,说得再好也是“古文辞类纂”。到了十九、二十世纪,有人开始突破,最成功的是梁启超,梁启超说他文章“解放,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老辈则痛恨,诋为野狐。”

梁启超虽被老前辈痛恨,诋为野狐,但他在中国文章史上,和司马迁、韩愈等一样,是十足划时代的人物。梁启超风靡文坛一二十年,最后由胡适等的白话文代领风骚,中国文章,自此正宗白话化。

不论多少老顽固老夫子抱残守缺,文言文是完了,文言文除了寿序、贺启、祭文、致敬电一套陈腔滥调外,已经越来越木乃伊,小毛头们没人要看文言文,也没人看得懂文言文,一切都得白话语译后,才勉强看看,应付考试和老师。但当考试和老师要作文的时候,小毛头就无法不狗屁。

狗屁的原因是:白话文的正宗基础太薄弱,胡适等人公开表示他们老一代的白话文是放小脚式的,提倡有心,创作无力;另一方面,白话文的起步一再误入歧途,他们走上“新八股派”、“新之乎者也派”、“旧的吗了呢派”、“新鸳鸯蝴蝶派”等错路上去,乍看起来,捧来捧去,仿佛成功,实际情形却是做人成功,作文失败。小毛头们在这种文风里长大,自然种屁得屁,要他们写出不受污染的清新之作,又奇迹何来?

奇迹来自李敖这边。白话文在李敖手里,已经出神入化。在中国传说中,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必有不世出的人出世,因此我说:“五十年来和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我深信,我这一辈子,其他的功德都不算,光凭好文章,就足以使我不朽。我“纵笔所至不检束”,把白话文写得气象万千,光芒万丈,这种中国功夫,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为了给这种中国功夫最新举证,我特别印了两本书-《李敖文存》和《李敖文存二集》,交给“四季”出版、“忠佑”发行,我希望小毛头人手一册,大力见习。说不定有一天,突然出了怪胎变种,把我推翻,那时候,自然我要让贤,把五百年打个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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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之围 – 阿尔丰斯·都德

2019年3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一边与韦医生沿着爱丽舍田园大道往回走,一边向被炮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被机枪扫射得坑洼不平的人行道探究巴黎被围的历史。当我们快到明星广场的时候,医生停了下来,指着那些环绕着凯旋门的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中的一幢,对我说:“您看见那个阳台上关着的四扇窗子吗?八月初,也就是去年那个可怕的充满了风暴和灾难的八月,我被找去诊治一个突然中风的病人。他是儒弗上校,一个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军人,在荣誉和爱国观念上是个老顽固。战争一开始,他就搬到爱丽舍来,住在一套有阳台的房间里。您猜是为什么?原来是为了参观我们的军队凯旋而归的仪式……这个可怜的老人!维桑堡惨败的消息传到他家时,他正离开饭桌。他在这张宣告失利的战报下方,一读到拿破仑的名字,就像遭到雷击似的倒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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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休.B.卡夫

2019年2月23日 评论已被关闭

熬到第三个饥饿的夜晚,诺尼把眼睛钉在那条狗上面。在这座漂流的冰岛上,除了高耸的冰山之外,没有任何的血肉,就剩他们两个了。在那次撞击中,诺尼失去了他的雪橇、食物、皮衣、甚至他的尖刀。他只救起了心爱的猎犬——尼奴克。如今,一人一狗被困在冰岛上,维持着一定的距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对方。诺尼以往对尼奴克的宠爱是绝对真实的,真实得如同此刻的饥饿、夜晚的蚀寒以及那只受伤的脚上咬啮着的痛苦。然而家乡的人在荒年不也屠杀他们的狗来果腹吗?不是吗?他们甚至想都不想一下就做了。他告诉自己,当饥饿到了尽头一定得要觅食,“我们二者之中注定要有一个被对方残杀,”诺尼想,“所以……”他无法徒手扑杀那只狗。尼奴克凶悍有力远胜于他。此刻,他急需要一件武器。脱下手套,他把腿上的绷带拆下来。几个星期前,他伤了自己的腿,而用一些绳索和三片铁板绑成了绷带。他跪在地上,把一片铁板插入冰地的细缝里,并且使劲地用另一片铁在上面摩擦。尼奴克聚精地看着他。诺尼仿佛感觉到那炯炯的眼神,并发出愈发炽烈的光芒。他继续工作,并且企图使自己忘记它的目的。那片铁板现在已经有一面的刃了,并且愈磨愈锋利,太阳升起时他刚好完成了工作。诺尼将那把新磨的尖刀从冰地拔出来,用拇指抚拭着刀刃。太阳的光芒,从刀面反射过来,几乎使他一时眼花目眩。诺尼把自己完全变得残酷起来。

“这里,尼奴克!”他轻轻地叫着。狗疑惑地看着他。

“过来,快!”诺尼唤着。尼奴克走近了一点。诺尼在它的眼神中看到恐惧。从它沉滞的喘息和蹒跚、笨重的脚步可以得知它的饥饿和痛楚。他的内心开始哭泣了。他痛恨自己,但又不得不狠下心来。尼奴克越来越近了,保持着它的警戒。诺尼感到喉间一股浓重的呼吸,他看出它那二只眼睛好似两股痛苦哀怨的井泉。现在,就是现在!快攻击它!诺尼跪倒在地上的身体因一阵激烈的哽咽而颤抖着。他唾骂着那把尖刀,把它疯狂地往远处掷去。他空着双手,颠踬地向狗爬去,终于倒在雪地里。狗发出凶狞的咆哮,环绕着他的身体走动。诺尼现在充满了恐惧。掷出那把刀子以后,他变成毫无防备。诺尼现在虚弱得毫无反抗的力气。他的性命就好像悬在尼奴克面前的一块肉,而它的眼中充满饥饿的眼神。狗绕着他徘徊,并且开始从后面匍匐前进。诺尼听到那饥饿的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唾液声音。他闭上眼睛,祈求着这次的攻击不要太痛苦,他感觉到它的爪子踏上他的腿,尼奴克温热的喘息逼近他的颈子,一股强烈的气流聚集在他的喉头。然后,他感觉到一条热热的舌头轻轻地舔着他。诺尼睁开眼睛,怀疑地注视着它。他伸出一只手臂把狗和自己紧紧地抱在一起,悲伤地开始呜呜哭泣——一小时之后,一架飞机从南方起飞,上面一位年轻的驾驶员沿着海岸巡逻,他往下注视着那片漂流的浮水,在冰山的正上方盘旋,此时他看到一道刺眼的闪光。那是阳光在某件物体上反射起来的光芒。他的好奇心渐渐升起,他降低了高度,沿着冰山盘旋。此时,他发现在冰山的阴影之中一堆黑色的影子,从形状上看起似乎是人类。仿佛那影子之中还分成两个。他把飞机降落在水边,开始巡查,发现了那两个影子,一个人和一条狗。那个男孩已经昏迷不醒,但确信还活着,那只狗呜呜地在一旁哀鸣,已经虚弱得不能移动了。至于那道引起驾驶员注意的光芒,就是那把磨得雪亮的尖刀。它挺直地插在不远的雪地上,在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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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道下的家庭 – 卡夫卡

2019年2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地头。一根木杆斜斜地插在土里,顶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坑道”。我应该是到了目的地了,我猜测着,环顾四周。距我立足之地仅几步路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爬满绿藤的小木房,我听到那儿传来轻轻的盘碟碰击声。我走了过去,把脑袋从低矮的口子里探了进去,在里面的黑暗中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但仍然问候里面的人,并问道:“您知道这地板门由谁管的吗?”“我自己,为您效劳。”一个友好的声音说道,“我这就来。”现在我渐渐习惯了黑暗,辨认出了里面的人们,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三个额头几乎够不着桌面的孩子,一个拥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坐在小木屋深处的那个男人想马上就站起来,挤出来,那女人却恳求他先把饭吃完了,他指了指我,她又说,我会友好地等一会儿,而且会赏脸,同他们一起吃这顿可怜的午餐。而我呢,我真是恨透了自己,竟然会跑到这鬼地方来,把一个快乐的星期天搅得一塌糊涂,所以我不得不说:“遗憾,遗憾,亲爱的夫人,可惜我不能接受邀请,因为我必须在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就在此时此刻让人把我放下去。”“好极了,”那女人说,“偏偏挑个星期天,而且还是吃午饭的时候。世上的人真是不可捉摸。这种无休无止的苦役实在是没法说。”“您别这样嚷嚷,”我说,“我不是出于恶意要求您的丈夫这么做的,假如我知道这事该怎么做,我早就自己干了。”“别听这女人的,”那个男人说道,他这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旁,边说边拽着我走,“您别指望女人有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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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建中国长城的时候 – 卡夫卡

2019年1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中国长城是在其最靠北的地方竣工的。此项工程分别由东南和西南开始,最后交汇在这里。在东西两路筑墙大军中,又在更小的范围里实行这种分段修筑的方法,于是修筑城墙的人就被分成一个个二十人左右的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修筑出五百米,然后一个相邻的小队再朝他们修筑同样长的一段。可是当这两段连通之后,却并没有接着这一千米的头继续往下修,更确切地说,这两个小队又被派往完全不同的地区去修筑长城。采用这种方法自然就产生了许多大豁口,它们是逐步缓慢地填补起来的,有些甚至到长城宣布竣工之后才填补上。是的,据说有些豁口根本未被堵上,虽然这是一种大概只能在围绕这项工程而产生的众多传说中见到的看法,但由于这项工程规模太大,靠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标准是无法核实这些传说的,至少单个的人做不到。

当时动工并不轻率。在此项工程开工前五十年,在大概已用墙圈起来的整个中国,建筑技术,特别是泥瓦手艺已被宣布为最重要的科学,而其它各业仅仅在与其有关联时才能获得承认。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还是在做小孩的时候,我们的小腿刚能立稳,就站在先生的小花园里,得用卵石砌起一种墙,当先生撩起长衫撞向那堵墙时,它当然全倒塌了,先生训斥我们砌得不牢,吓得我们哭着叫着四下跑开去找自己的父母。虽是一桩小事,但却典型地反映出那个时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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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银匠 – 汪曾祺

2018年10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白果子树,开白花,

南面来了小亲家。

亲家亲家你请坐,

你家女儿不成个货。

叫你家女儿开开门,

指着大门骂门神。

叫你家女儿扫扫地,_

拿着笤帚舞把戏。

……

侯银匠店是个不大点的小银匠店。从上到下,老板、工匠、伙计,就他一个人。他用一把灯草浸在油盏里,又用一个弯头的吹管把银子烧软,然后用一个小锤子在一个铜模子或一个小铁砧上丁丁笃笃敲打一气,就敲出各种银首饰。麻花银锈,头帽上钉的银罗汉、银链子、发蓝簪子、点翠簪子……侯银匠一天就这样丁丁笃笃地敲,戴着一副老花镜。

侯银匠店特别处是附带出租花轿。有人要租,三天前订好,到时候就由轿夫抬走。等新娘拜了堂,再把空轿抬回来。这顶花轿平常就停在屏门前的廊檐上,一进侯银匠家的门槛就看得见。银匠店出租花轿,不知是一个什么道理。

侯银匠中年丧妻,身边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个女儿很能干。在别的同年的女孩子还只知道梳妆打扮,抓子儿、踢毽子的时候,她已经把家务全撑了起来。开门扫地、掸土抹桌、烧茶煮饭,浆洗缝补,事事都做得很精到。她小名叫菊子,上学之后学名叫侯菊。街坊四邻都很羡慕侯银匠有这么个好女儿,有的女孩子躲懒贪玩,妈妈就会骂一句:“你看人家侯菊!”

一家有女百家求,头几年就不断有媒人来给侯菊提亲。侯银匠总是说:“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千挑选万挑选,侯银匠看定了一家。这家姓陆,是开粮行的。弟兄三个,老大老二都已经娶了亲,说的是老三。侯银匠问菊子的意见,菊子说:“爹作主!”

侯银匠拿出一张小照片让菊子看,菊子噗嗤一声笑了。“笑什么?”—“这个人我认得!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教过我英文。”从菊子的神态上,银匠知道女儿对这个女婿是中意的。

侯菊十六那年下了小定。陆家不断派媒人来催侯银匠早点把事办了。三天一催,五天一催。陆家老三倒不着急,着急的是老人。陆家的大儿媳妇,二儿媳妇进门后都没有生养,陆老头子想三媳妇早进陆家门,他好早一点抱孙子。三天一催,五天一催,候菊有点不耐烦说:“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准备准备。”

侯银匠拿出一堆银首饰叫菊子自己挑,菊子连正眼都不看,说:“我都不要!你那些银首饰都过了时。现在只有乡下人才戴银镯子、点翠簪子,我往哪儿戴,我又不梳髻!你那些银五半半现在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用的!”侯银匠明白了,女儿是想金的。他搜罗了一点金子给女儿打了一对秋叶形的耳坠、一条链子、一个五钱重的戒指。侯菊说:“不是我稀罕金东西,大嫂子、二嫂子家里都是有钱的,金首饰戴不完。我嫁过去,有个人来客往的,戴两件金的,也显得不过于寒碜。”侯银匠知道这也是给当爹做脸,于是加工细做,心里有点甜,又有点苦。

爹问菊子还要什么,菊子指指廊檐下的花轿,说:“我要这顶花轿。”“要这顶花轿?这是顶旧花轿,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了看,骨架都还是好的,这是紫檀木的,我会把它变成一顶新的!”

. 侯菊动手改装花轿,买了大红缎子、各色丝绒,飞针走线,一天忙到晚。轿顶绣了丹风朝阳,轿顶下一圈鹅黄丝线流苏走水。“走水”这词儿想得真是美妙,轿子一抬起来,流苏随轿夫脚步轻轻地摆动起伏,真像是水在走。四边的帏子上绣的是八仙庆寿。最出色的是轿前的一对飘带,是“纳锦”的。“纳”的是两条金龙,金龙的眼珠是用桂圆核剪破了钉上去的(得好些桂元才能得出四只眼睛),看起来乌黑闪亮。他又请爹打了两串小银铃,作为飘带的坠脚。轿子一动,银铃碎响。轿子完工,很多人都来看,连声称赞:“菊子姑娘的手真巧,也想得好!” _

转过年来,春暖花开,侯菊就坐了这顶手制的花轿出门,临上轿时,菊子说了声:“爹!您多保重!”鞭炮一响,老银匠的眼泪就下来了。 。

花轿没有再抬回来,侯菊把轿子留下了。这顶簇崭新的花轿就停在陆家的廊檐上。

侯菊有侯菊的打算。

大嫂、二嫂家里都有钱。大嫂子娘家有田有地,她的嫁妆是全堂红木、压箱底一张田契,这是她的陪嫁。二嫂子娘家是开糖坊的。侯菊有什么呢?她有这顶花轿。她把花轿出租。_全城还有别家出租花轿,但都不如侯菊的花轿鲜亮,接亲的人家都愿意租侯菊的花轿。这样她每月都有进项。她把钱放在迎桌抽屉里。这是她的私房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对新婚的丈夫说:“以后你要买书订杂志,要用钱,就从这抽屉里拿。”

陆家一天三顿饭都归侯菊管起来。大嫂子、二嫂子好吃懒做,饭摆上桌,拿碗盛了就吃,连洗菜剥葱,涮锅、刷碗都不管。陆家人多,众口难调。老大爱吃硬饭,老二爱吃软饭,公公婆婆爱吃焖饭,各人吃菜爱咸爱淡也都不同。侯菊竟能在一口锅里煮出三样饭,一个盘子里炒出不同味道的菜。

公公婆婆都喜欢三儿媳妇。婆婆把米柜的钥匙交给了她,公公连粮行账簿都交给了她,她实际上成了陆家当家媳妇。她才十七岁。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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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教育 – 哈罗德·布罗基

2018年10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这是九月里一个温暖的晚上,哈佛大学里所有的时钟都在报时。埃尔金•史密斯学得累了,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宽阔的、罗马式、不方便的台阶)上,眨着眼睛望向远处,因为据说这样能让角膜及视网膜恢复一下。他在想事情,但不是想学习上的事,而是在想恋爱、崇拜一个女生、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她脚前会是什么感觉。他鄙视自己,因为他担心自己无法表现出热忱,而他相信只有热忱的人才配得上,其他方面全是肤浅的。他选修了英国文学、德国文学和意大利文学,还选了历史——古代史以及中世纪史——每一科都充满了事例,感觉那些事例在嘲笑他,因为它们似乎说人生的意义、存在的巅峰、事件的核心,都是某种确定无疑的情感,他却对那种情感是陌生的。对那种感情,他很可能过于理智。因此,他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上,因为渴望而变得极为失常,似乎只是因为重力,才让他没有散架。

他长得很高,六英尺三英寸,又瘦又高。他的头小,头形古怪(他的室友迪米特里有时说他长得就像一块楔形奶酪),鹰勾鼻子。他想在比较语言学领域当一位教授,他也崇尚美。他一天到晚都在学习,有时会对自己多么用功感到吃惊。他看电影会哭这件事出了名,他也不算缺乏运动细胞。

不知怎么,他变得相信自己是个怪人,只有怪怪的女生才会喜欢自己,那些根本无法把眼光放得更高的让人同情的女生,这让他自尊心受损。

然而命运让他就在这天晚上,看到一位女生走上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她中等个头,黑色短发;她穿一件浅色短大衣,在她身后飘了起来,因为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但又不完全是跑;她额头的曲线和她的眼睛让他心旌荡漾。她很漂亮,仪态极佳,有种十分健康和自傲自满的样子,让埃尔金叹了口气,他想到这位不是那种怪女生,她能给她喜欢的任何一个小伙子(以及他的自信)带来难以描述的好处。她正是属于那种女生——远非不快乐,而是万物皆备于我的那种——他相信她绝对不会喜欢上他。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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