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

‘文章荟萃’ 分类的存档

侯银匠 – 汪曾祺

2018年10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白果子树,开白花,

南面来了小亲家。

亲家亲家你请坐,

你家女儿不成个货。

叫你家女儿开开门,

指着大门骂门神。

叫你家女儿扫扫地,_

拿着笤帚舞把戏。

……

侯银匠店是个不大点的小银匠店。从上到下,老板、工匠、伙计,就他一个人。他用一把灯草浸在油盏里,又用一个弯头的吹管把银子烧软,然后用一个小锤子在一个铜模子或一个小铁砧上丁丁笃笃敲打一气,就敲出各种银首饰。麻花银锈,头帽上钉的银罗汉、银链子、发蓝簪子、点翠簪子……侯银匠一天就这样丁丁笃笃地敲,戴着一副老花镜。

侯银匠店特别处是附带出租花轿。有人要租,三天前订好,到时候就由轿夫抬走。等新娘拜了堂,再把空轿抬回来。这顶花轿平常就停在屏门前的廊檐上,一进侯银匠家的门槛就看得见。银匠店出租花轿,不知是一个什么道理。

侯银匠中年丧妻,身边只有一个女儿,他这个女儿很能干。在别的同年的女孩子还只知道梳妆打扮,抓子儿、踢毽子的时候,她已经把家务全撑了起来。开门扫地、掸土抹桌、烧茶煮饭,浆洗缝补,事事都做得很精到。她小名叫菊子,上学之后学名叫侯菊。街坊四邻都很羡慕侯银匠有这么个好女儿,有的女孩子躲懒贪玩,妈妈就会骂一句:“你看人家侯菊!”

一家有女百家求,头几年就不断有媒人来给侯菊提亲。侯银匠总是说:“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千挑选万挑选,侯银匠看定了一家。这家姓陆,是开粮行的。弟兄三个,老大老二都已经娶了亲,说的是老三。侯银匠问菊子的意见,菊子说:“爹作主!”

侯银匠拿出一张小照片让菊子看,菊子噗嗤一声笑了。“笑什么?”—“这个人我认得!他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教过我英文。”从菊子的神态上,银匠知道女儿对这个女婿是中意的。

侯菊十六那年下了小定。陆家不断派媒人来催侯银匠早点把事办了。三天一催,五天一催。陆家老三倒不着急,着急的是老人。陆家的大儿媳妇,二儿媳妇进门后都没有生养,陆老头子想三媳妇早进陆家门,他好早一点抱孙子。三天一催,五天一催,候菊有点不耐烦说:“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准备准备。”

侯银匠拿出一堆银首饰叫菊子自己挑,菊子连正眼都不看,说:“我都不要!你那些银首饰都过了时。现在只有乡下人才戴银镯子、点翠簪子,我往哪儿戴,我又不梳髻!你那些银五半半现在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用的!”侯银匠明白了,女儿是想金的。他搜罗了一点金子给女儿打了一对秋叶形的耳坠、一条链子、一个五钱重的戒指。侯菊说:“不是我稀罕金东西,大嫂子、二嫂子家里都是有钱的,金首饰戴不完。我嫁过去,有个人来客往的,戴两件金的,也显得不过于寒碜。”侯银匠知道这也是给当爹做脸,于是加工细做,心里有点甜,又有点苦。

爹问菊子还要什么,菊子指指廊檐下的花轿,说:“我要这顶花轿。”“要这顶花轿?这是顶旧花轿,你要它干什么?”

“我看了看,骨架都还是好的,这是紫檀木的,我会把它变成一顶新的!”

. 侯菊动手改装花轿,买了大红缎子、各色丝绒,飞针走线,一天忙到晚。轿顶绣了丹风朝阳,轿顶下一圈鹅黄丝线流苏走水。“走水”这词儿想得真是美妙,轿子一抬起来,流苏随轿夫脚步轻轻地摆动起伏,真像是水在走。四边的帏子上绣的是八仙庆寿。最出色的是轿前的一对飘带,是“纳锦”的。“纳”的是两条金龙,金龙的眼珠是用桂圆核剪破了钉上去的(得好些桂元才能得出四只眼睛),看起来乌黑闪亮。他又请爹打了两串小银铃,作为飘带的坠脚。轿子一动,银铃碎响。轿子完工,很多人都来看,连声称赞:“菊子姑娘的手真巧,也想得好!” _

转过年来,春暖花开,侯菊就坐了这顶手制的花轿出门,临上轿时,菊子说了声:“爹!您多保重!”鞭炮一响,老银匠的眼泪就下来了。 。

花轿没有再抬回来,侯菊把轿子留下了。这顶簇崭新的花轿就停在陆家的廊檐上。

侯菊有侯菊的打算。

大嫂、二嫂家里都有钱。大嫂子娘家有田有地,她的嫁妆是全堂红木、压箱底一张田契,这是她的陪嫁。二嫂子娘家是开糖坊的。侯菊有什么呢?她有这顶花轿。她把花轿出租。_全城还有别家出租花轿,但都不如侯菊的花轿鲜亮,接亲的人家都愿意租侯菊的花轿。这样她每月都有进项。她把钱放在迎桌抽屉里。这是她的私房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她对新婚的丈夫说:“以后你要买书订杂志,要用钱,就从这抽屉里拿。”

陆家一天三顿饭都归侯菊管起来。大嫂子、二嫂子好吃懒做,饭摆上桌,拿碗盛了就吃,连洗菜剥葱,涮锅、刷碗都不管。陆家人多,众口难调。老大爱吃硬饭,老二爱吃软饭,公公婆婆爱吃焖饭,各人吃菜爱咸爱淡也都不同。侯菊竟能在一口锅里煮出三样饭,一个盘子里炒出不同味道的菜。

公公婆婆都喜欢三儿媳妇。婆婆把米柜的钥匙交给了她,公公连粮行账簿都交给了她,她实际上成了陆家当家媳妇。她才十七岁。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情感教育 – 哈罗德·布罗基

2018年10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这是九月里一个温暖的晚上,哈佛大学里所有的时钟都在报时。埃尔金•史密斯学得累了,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宽阔的、罗马式、不方便的台阶)上,眨着眼睛望向远处,因为据说这样能让角膜及视网膜恢复一下。他在想事情,但不是想学习上的事,而是在想恋爱、崇拜一个女生、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她脚前会是什么感觉。他鄙视自己,因为他担心自己无法表现出热忱,而他相信只有热忱的人才配得上,其他方面全是肤浅的。他选修了英国文学、德国文学和意大利文学,还选了历史——古代史以及中世纪史——每一科都充满了事例,感觉那些事例在嘲笑他,因为它们似乎说人生的意义、存在的巅峰、事件的核心,都是某种确定无疑的情感,他却对那种情感是陌生的。对那种感情,他很可能过于理智。因此,他站在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上,因为渴望而变得极为失常,似乎只是因为重力,才让他没有散架。

他长得很高,六英尺三英寸,又瘦又高。他的头小,头形古怪(他的室友迪米特里有时说他长得就像一块楔形奶酪),鹰勾鼻子。他想在比较语言学领域当一位教授,他也崇尚美。他一天到晚都在学习,有时会对自己多么用功感到吃惊。他看电影会哭这件事出了名,他也不算缺乏运动细胞。

不知怎么,他变得相信自己是个怪人,只有怪怪的女生才会喜欢自己,那些根本无法把眼光放得更高的让人同情的女生,这让他自尊心受损。

然而命运让他就在这天晚上,看到一位女生走上怀登纳图书馆的台阶。她中等个头,黑色短发;她穿一件浅色短大衣,在她身后飘了起来,因为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但又不完全是跑;她额头的曲线和她的眼睛让他心旌荡漾。她很漂亮,仪态极佳,有种十分健康和自傲自满的样子,让埃尔金叹了口气,他想到这位不是那种怪女生,她能给她喜欢的任何一个小伙子(以及他的自信)带来难以描述的好处。她正是属于那种女生——远非不快乐,而是万物皆备于我的那种——他相信她绝对不会喜欢上他。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扔掉可惜 – 齐藤肇

2018年9月3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的左手因事故彻底毁掉了。本来早已死心塌地就这么着终此一生了,可是有一次身边传来了喜讯。据云:有个医治伤残的最新式医院,可以将身体失掉的某一部分修复如初。于是我便决定试一下。

医院是座洁白而干净的大厦。院长是个有点神经质、面部苍白而消瘦的男子。

“只要把左手进行移植手术,就能修复得完好如初!不过,这要花费好大一笔费用呢!”

“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拜托了……可是从哪儿弄到这一只手呢?是假肢,还是什么?”

“别担心!当然是用您自已的手了!‘克隆’这玩意儿您知道吗?”

所谓的“克隆”,是通过细胞增殖手段制造“复制人”的技术。在人的基因中因为含有制造人类的信息,所以如将其培养,理论上,是可以制造出同一个人来的……

“咦?这医院就是制造克隆人的?那就是说,从我这只手的切除部位可以重新长出一只新手出来囖!对吧?!”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培养的细胞,需要特殊的条件,并不是把您整个身体都浸到那种培养液中去。”

“那,该怎么做呢?”

“使用克隆技术,重新制造左手,然后把它进行移植。反正是自己的肉体,所以移植大多是成功的。”

院长用手术刀采了我身上的细胞。他一边往一只箱子上贴标签,一边说:“好了!制成左手尚需3个月时间。到时候会通知您的,那时请求您再来。”

3个月后,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终于成功了。虽然是只多少有点显得白嫩的手,但手的活动自如同前。

“院长,太谢谢你了。不愧是高超的技术啊!”

可是院长却一脸的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也许今后会有什么副作用?”

“不,不是因为这个。”

“这不是蛮好吗?这不,左手已经完好如初了嘛!”

“不过,这技术的费用过于巨大呀!照这样下去,不是谁都能负担得起的呀!”

“哈,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不过,过不了多久,费用会逐渐降低的,不是吗?”

“是啊,要是能减少浪费的话嘛,多少还总算是……”

院长那苍白的脸上,眉宇之间皱起一个川字。院长的这番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刨根问底地询问院长。于是院长终于泄露了秘密。

“是这么回事儿,根据现在的技术是不可能只培养出您的左手的,想尽了办法还是培养出了一个整个儿的您。”

“那其余部分呢?”

“全扔掉了,真可惜!要是把您作了销毁处理就省事多了!”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吃饭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 梁文道

2018年9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一位日本大禅师,日日修行,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唯独喜欢甜食。在他病重的时候,弟子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探望,当然也不忘带一些果子送给恩师,好让他在圆寂前尝一尝。终于到了快要坐化的那一刻了,老禅师一如任何道行高深的修行者,端坐席上,相貌平和。然后,他竟然拿起了一块甜饼,放进口中,有点艰难地慢慢咀嚼。吃罢,他微微启唇,好像要说点什么,于是弟子们统统紧张地紧聚过去,心想师父要做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开示了,非得好好听清楚不可。老禅师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好吃!”然后就断了气。

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想的竟然还是适才甜品的滋味,留下的遗言竟然还是对那块甜品的赞美,没有任何告别,更没有不舍与恐惧,他还不算最厉害的美食家吗?所谓的美食家难道不就该是这般模样吗?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心无旁骛,甚至置生死于度外。

后来大家都说这位禅师真是高,已经达到觉悟的境界了,理由是佛学的修行最讲究一个人是否时刻“正念”。

“正念”指的就是非常专注地活在当下,走路时专心走路,睡觉时专心睡觉,不执着过往发生的快事,也不忧虑未来的烦恼。这种状态自然是快乐的,同时也是无我的,因为它完全切断了我的过去与未来,不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也不把将来的我看成是现在这个我的延续。要在平常达到这种状态已经很难,要在死的那一刹那仍然保持就更难。所以很多人都认定这位甜品禅师是真正地涅了。

其实我们天天进食,又何曾试过每一餐每一口都专心地吃呢?吃早餐的时候看报纸,吃午饭的时间变成一场工作会议,吃晚餐的时候用电视汁捞饭;我们有多久没试过好好地一心一意地对待眼前的食物了?如果我们专心地吃,食物的味道会不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呢?我们常常为一些吃斋的人感到可惜,为一些饮食上诸多禁忌的人扼腕。可是回头细想,我们平常囫囵吞枣地吃东西,难道这就真的享受了人生,懂得饮食的乐趣了吗?

看来美食家起码可以分成两类,绝大多数都是心思敏捷,想象力丰富,吃一块肉的时候,会回味起从前远方某家菜馆的手段是如何高明,抑或者明天的一顿盛宴。少数像甜品禅师这样的,则全神贯注于眼前所见嘴中所言。对这种人来讲,或许连一口白饭都是人间至味。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荔枝 – 梁文道

2018年9月28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个学中医的朋友报来佳音;他说荔枝并不上火,湿补而已,要紧的是一吃起码得吃一斤,绝对不能吃得太少;很多人投诉荔枝热气是因为他们一次只吃几颗,如果他们再多吃一点就没事了。

这种说法着实古怪,很难令人入信,可是我却很愿意去相信它是真的,还亲身实验了好几天。结果呢?我不知道,反正我长年火气大,谁晓得脸上那颗新长出来的痘是不是荔枝的功劳?相信这个新理论,并不在于我太爱荔枝,而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自幼以来就很困扰我的问题。小时候读到苏东坡咏荔枝的名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时真是非常惊讶,苏大学士果非凡人,怎能一天吃三百颗荔枝呢?现在我终于懂了。

后来,我又发现有人比苏东坡更狂,那就是明朝的宋珏了。 阅读全文…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个狗主义 – 韩少功

2018年9月2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一种说法,称国门打开,个人主义这类东西从西方国家传进来,正污染着我们的社会风气。这种说法其实有点可疑。我们大唐人的老祖宗在国门紧缩的朝代,是不是各个都不贪污、不盗窃、不走后门?那叫什么主义?

欧美国家确实以个人主义为主潮,让一些博爱而忧世的君子扼腕叹息,大呼精神危机。不过,这一般情形来说,大多数欧美人自利,同时辅以自尊;行个人主义,还是把自己看作人。比方说签合同守信用,不作伪证,不随地吐痰,有时候还跟着“票一票”绿色环保运动抗议核弹或热爱海鲸。欧美式个人主义我们尽可以看不起,但可惜的是,在我们周围,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签合同不守信用,是毫不犹豫地作伪证,是有痰偏往地毯上吐,是不吃国家珍稀动物就觉得宴席不够档次。更为严重的,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在干部的率领下制造假药——你说这叫什么主义?恐怕连个人主义也算不上,充其量只能叫“个狗主义”——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有些人一辈子想有钱,却没想怎么当一个有钱“人”。

人和狗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说人活着不过就是饮食男女,那么狗也能够“食色性也”,并无差别。细想人与狗的不同,无非是人还多一点理智、道德、审美、社会理想等等。一句话,人多一点精神。西方的现代化绝不是一场狗们的纯物质运动,从文艺复兴开始,到启蒙运动,到宗教改革,他们以几个世纪文化的精神准备来铺垫现代化,推动和塑造现代化。有些西方人即使沦为乞丐,也不失绅士派头的尊严或牛仔风度的侠义,这就足见他们的骨血中人文传统的深厚和强大。与此相反,我们的现代化则是在十年文化大破坏的废墟上开始的,在很多人那里,不仅毛泽东思想不那么香了,连仁义道德、因果报应也所剩无多,精神重建的任务更为艰巨。我们不常看到乞丐,但不时可以看到一些腰缠万贯者,专干制造假药之类的禽兽勾当。

没有一种精神的规范和秩序——哪怕是一种个人主义的规范和秩序——势必侵蚀和瓦解法制,造成经济政治方面的动乱或乱动,就像打球没有规则,这场球最终是打不好的,打不下去的。以“社会”为主义的国家,欲昭公道和正义于世,理应比西方国家更具精神优势,能为经济建设提供更优质的精神能源——起码应少一些狗眼看人、狗胆包天、狗尾摇摇以邀宠之类的狗态。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自我机会高估 – 韩少功

2018年9月26日 评论已被关闭

赌场里没有常胜将军,人赌者总是输多贏少,连一个个赌王最终也死得惨惨。但无论这一高风险是如何明白无误,无论胜出概率在专家们反复计算之下是如何的微小,赌业自古以来还是长盛不衰。赌徒们从来不缺乏火热的激情、顽强的意志以及前仆后继的大无畏精神。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眼中多是成功,没有失败,总是把希望情不自禁地放大,诱导自己一次次携款前往。

在这里,赌业显现出一切骗局的首要前提,显示出一种人类普遍的心理顽症:自我机会高估。

自我机会高估不仅支撑赌业,也是诸多强权和罪恶的基础。“文革”那些年,人们虽然经济状况大体平等,政治上却有三六九等森严区分。奇怪的是,很长时间内多数人对这种地位分化非但不警觉,反而打心眼里高兴:革命的“依靠对象”觉得自己比“团结对象”优越,“团结对象”觉得自己比“争取对象”优越,“争取对象”觉得自己比“打击对象”要安全和体面——即便是一些灰溜溜的知识分子,也暗暗盘算着自己如何荣升“工农化”和“革命化”之列,相信灾难只会落在邻家的头上。机会非我莫属,倒霉自有他人,如此幻想使一批批潜在受害者同时成为伤害者,大家共同推动了政治倾轧,直到运动结束方大梦初醒,发现人人都窝着一肚子冤屈,没有几个贏家。

眼下,政治歧视渐少,人际之间的经济差距却在拉开,甚至出现了以掠夺国民财富为主要手段的腐败型暴富。有意思的是,很多人在怨恨腐败的同时,对腐败者的威风和奢华却不无羡慕,对滋养着腐败的拜金文化居然心神向往,对贫富过度分化甚至兴高采烈——尽管他们大多身处社会金字塔的中下层。他们无非是面对新一轮的时代博彩,照例高估自己的机会。不能骗得省长的批文,至少也可吃吃单位的公款吧?不能吃吃单位的公款,至少可以向学生家长要点红包吧?不能向学生家长要红包,至少还可用假文凭捞个职称吧?不能用假文凭捞职称,至少也可倒卖点假烟假酒吧?……很多人憧憬着自己的美事,算计着眼前的飞蝉,却不知黄雀在后,自己更有宰杀之虞。这一种由层层幻想叠加起来的普天同欢,使腐败逻辑开始合法化和公理化,蓄积日趋严重的社会危机。一旦破产和洪水到来,一旦崩市和骚乱出现,受害者肯定不仅仅是少数可怜虫。

无望当上赢家之后,才可能怨恨赢家。不幸的是,赢家的规则就是全体赌徒曾经甘愿服从的规则。所有输家的“候补赢家”心态,最终支持了赢家的通吃;所有输家那里“别人遭殃”的预期,使自己最终被别人快意地剥夺。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机会高估意味着人们自寻绝路,意味着我们的敌人其实源于我们自己。

制度易改而人性难移。正是受制于人性这一弱点,社会改造才总是特别困难:因为这样做的时候,改造者需要面对既得利益者(赢家)的反对,还经常面对潜在受害者(输家)的心理抵抗。历史上一个个危险的政治、经济、文化潮流,通常就是在赢家和输家身份不太分明的情况下,由大多数人共同协力推动而成——可惜很多历史描述都忽略了这一点。只有当失控的历史之轮一路疯狂旋转下去,离心力所致,才有越来越多的人被甩到局外的清醒中来。但到了那个时候,事情就有些晚了。即便历史流向还可以向合理的方位调整,即便人们又一次学了抗议、揭发、反思、抹鼻涕、比伤疤、高论盈庭、大彻大悟,但苦酒已经酿就,过去的代价已不可追回。有什么办法呢?

人民是真正的英雄吗?是的,但这里是指觉悟了的人民。从人民的未觉悟到已觉悟,往往有漫长时光,有一个受害面逐渐扩大的过程。在这种变化到来之前,人民——至少是人民中的多数——也常常充当自掘陷阱的帮凶,使有识之士非常为难。因为能够“学而知之”(孔子语)的毕竟不多,“困而知之”(孔子语)的才是多数。正因为如此,忠告的效果往往有限,忠告无法代替聆听者的切肤之痛,常常要倚重于忠告者最不愿意发生的灾难,才能激发出人民的觉悟和行动。

请注意:这些灾难,这些反复上演的历史悲剧,总是在人们得意洋洋自我机会高估的时候悄悄逼近。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今夜有暴风雨 – 卫宣利

2018年9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男人拉上第38个客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他的出租车轻快地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大街,向着客人要求的郊区驶去。男人的心情不错,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广播里的音乐哼着歌,不时侧脸看着方向盘右边的那束玫瑰花。玫瑰只有3朵,下面还有一盒蛋糕,他打算再拉两趟就收工回家,因为今天是他妻子的生日。

9点30分,男人送完客人往回赶,车里空气异常沉闷,他摇下车窗,黑沉沉的夜空像锅盖一样压下来,没有一丝风。男人加快了车速,天气预报说今夜有暴风雨,女人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女人胆小,每次一打雷,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拼命往他怀里钻。想到这里,男人的嘴角不禁浮出一丝微笑。

妻子是位教师,人漂亮,家庭条件也好。当初她父母曾强烈反对她嫁给他,出租车司机的工作苦和累且不说,单是那份危险,就够她提心吊胆的。可她还是坚持嫁了他。她说,他爱我,为了我,他会更小心地开车。他后来果然就将车开得很小心,不喝酒、不抢道,实在太累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每天夜里,不管多晚,只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兔子,蹦跳着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相拥着,一起上楼。都说时间久了夫妻的感情会变淡,可他们结婚3年了,依然恩爱如初。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想,这时候女人一定做好了丰盛的晚餐在等他,也许有他喜欢的红烧牛肉或者一瓶红酒、两支红蜡烛,女人一向喜欢浪漫,很会营造气氛……

明亮的闪电像银蛇一样划过,一个雷,紧接着又一个,霹雳一样不断在他的头顶炸开,顷刻间暴雨如注。街上的行人慌乱起来,一辆辆出租车像离弦的箭,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收起车前的空车标志,调了头准备回家。

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妻子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这时候,一个女人拦在车前,蓬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急切地说:“师傅,麻烦送我去医院。”他本想拒绝,可是他看到女人痛苦扭曲的脸和高高隆起的腹部,马上打开了车门。

从医院回来,雨越下越大。街上的积水已经淹没了车的底盘,终于,在过铁道涵洞时,他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车陷在桥下的积水里,熄了火。

他看看四周,这个涵洞有些偏僻,很少有车辆通过,他也是因为着急回家,才抄了这条平日不走的近道。已经10点半了,男人心急如焚。他知道女人一定等急了,他想象得出,女人怎样坐立不安地一遍遍打他的电话,电话不通,更会加深她的恐惧,她也一定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望眼欲穿。她一定会以为他出了意外……

不能再等下去了,男人决定拿上那3朵玫瑰和蛋糕,步行回回家。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主持人你好,我想对我先生说几句话……

他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听着那个从车上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我先生是位出租车司机……今晚下了暴雨,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联系不到他,只好借助这个节目告诉他:在驾驶座下面,有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有手机的备用电池,还有一个备用手机,第二个格子里有他的胃药,药盒下面有一个记事本,上面记着汽车修理厂的电话、急救电话、报警电话、火警电话等。其实这些电话他都知道,我就怕他一时着急忘了……我想告诉他:亲爱的,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永远爱你。”

男人静默了很久,突然手忙脚乱地去翻车座下面的盒子。他的手有点抖,装了三次才将备用电池装好。他正要拨出那一串熟悉的号码,手机却欢快地响了起来,她几乎是一连串地问,你在哪儿?好好的吗?怎么不说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他说,这鬼天气……

将玫瑰和蛋糕包起来,男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回走。暴雨仍然下着,狂风狠狠地把商店的招牌揭下来摔得粉碎。走过第三条街,借着路灯的亮光,他看到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么清瘦、那么惹人怜爱。雨水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对着手机喊道,是你吗?听不到回话,却看到对面的人急急地向他奔来,由于跑得太猛,那个人被马路上的道牙绊倒在地上。

他迈开大步跑过去,扶她起来。他说:“宝贝,生日快乐!”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四点半的游行 – 约翰.麦克纳尔蒂

2018年9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有很多事情让我为自己有了个三岁儿子而感到高兴,其中之一,是让我有资格参加四点半的游行,只是很特别的人才可以参加,只是那些有小孩子的人。

这种游行无论春夏秋冬,每天下午在纽约举行,是在太阳开始往下落,约翰尼该洗个澡、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太阳开始落下时,这一天就结束了,该领孩子回家了。我们就都开始走出公园,等着交通灯转绿,四点半的游行就开始了,也就是走路回家:当妈妈的,坐在手推车里的小孩子和会走路的小孩子,他们的保姆,要么时不时还会有他们的爸爸,例如我。每到举行圣帕特里克节以及其他大型游行的季节,报纸上长篇累牍都是关于那些游行的事,可是对我来说,四点半的游行才是我最关心的。

有一天,太阳开始落下之前,我和约翰尼遇到了这件事,他不会记得,但是我会。当时他在跟一个名叫卡尔顿的小孩在沙箱里玩,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你妈咪呢?”卡尔顿问。

“妈咪在家里。”约翰尼说。

他们两个人在忙着干大事,包括往一个垃圾车上装沙子然后再倒空。

卡尔顿说:“那你带谁过来了?谁跟你一起来的?”

“我爸爸。你看,看!”约翰尼说,“你想看看我爸爸吗?”

他们两个人都直起身,身上全是沙,约翰尼抓着卡尔顿的手,把他往沙箱外面领了几步,他们都盯着我看。

约翰尼弯着一只食指指着我,他指的时候,食指始终有点弯曲。“看,那是我爸爸。”约翰尼说。

他们两个人看着我。卡尔顿没说什么。约翰尼抓过他的手,他们又回到了沙箱那边。

太阳越来越低,该回家了。我心情很好,因为约翰尼觉得值得把他的朋友领过来,把我指给他看,这种事,我经历的次数根本不是很多。

这种游行,是从公园开始沿着七十二街往东。我相信在纽约,我们这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门房,他们知道每天下午经过的各个小朋友的名字。他们跟我的小男孩说:“你今天过得好吗,约翰尼?”也会说:“你好,卡尔顿,你今天过得好吗?”约翰尼和卡尔顿细声细气地答话。

我们离开玩乐场时,有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在我们那一带,有纽约自己的各种各样人热情地混合在一起。有约瑟芬,还有她的朋友——照看两个小男孩托尼和斯考特的阿琳;还有一些可爱的年轻妈妈,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姿态轻盈,也许她们中间有人以前就是跳芭蕾舞的;还有德国保姆,法国保姆——她们跟她们的小男孩、小女孩说法语;偶尔会有一个骄傲却不露声色的爸爸,比如我自己。

游行队伍一路往东而去,队伍中的人越来越少,因为有小孩跟他们的妈妈、保姆或者爸爸拐进他们的公寓楼。我们走路时,几乎占了整条人行道,大家都走在一起,谈论孩子们翻筋斗,还谈论到了冬天,有时候下雪可以让孩子们玩,他们该有多开心;整场游行是由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参加,是这个城市最令人身心愉快的事。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想到在约翰尼出生之前,一年中有多少次我走在同一条街上,那些门房和过路人,我看着都跟现在不一样,就像他们看着我也不一样——我的这点感觉很真切。尽管他们多数都是陌生人,可是我拉着约翰尼的手走路时,他们好像更友好、更善解人意,他们不说话,但是表情在明明白白却又不用言语地说:“我家里也有个这样的。他们可不是让人喜欢极了的小家伙?”要么如果那个扫了一眼的陌生人年纪大,他们的眼睛里会有种很难察觉和一瞬即过的伤感,他或者她似乎在说:“我以前也有个那样的孩子。”

不管怎么样,这个不时有人退去的四点半游行队伍到了第二大街和七十二街的路口(我们的家在那里)时,街角书报摊主马克西会在招呼顾客的空当喊一声:“嗨,约翰尼!”约翰尼也许会用一把想象出来的手枪向马克西开枪来回答。“晚餐愉快,约翰尼!”我们又往前走向我们的大门时,马克西大声说。

好了,约翰尼的确洗了个澡,好好吃了顿晚饭,然后就上床睡觉。之后,我和费思看了一会儿电视,可是一半时候,我看得完全心不在焉,只是想着明天还会有一场四点半的游行,那会有何等愉快。

Haifu.org转载,译者:孙仲旭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旅行 – 梁实秋

2018年9月20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闹饥荒的时候都不肯轻易逃荒,宁愿在家乡吃青草啃树皮吞观音土,生怕离乡背井之后,在旅行中流为饿莩,失掉最后的权益——寿终正寝。

至于席丰履厚的人更不愿轻举妄动,墙上挂一张图画,看看就可以当“卧游”,所谓“一动不如一静”。说穿了“太阳下没有新鲜事物”。号称山川形胜,还不是几堆石头一汪子水?

我记得做小学生的时候,郊外踏青,是一桩心跳的事,多早就筹备,起个大早,排成队伍,擎着校旗,鼓乐前导,事后下星期还得作一篇《远足记》,才算功德圆满。旅行一次是如此的庄严!我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内,八十多岁,没有逛过一次西湖,最后总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没有再回来——葬在湖边山上。

古人云,“一生能着几雨屐?”这是劝人及时行乐,莫怕多费几双鞋。但是旅行果然是一桩乐事吗?其中是否含着有多少苦恼的成分呢?

出门要带行李,那一个几十斤重的五花大绑的铺盖卷儿便是旅行者的第一道难关。要捆得紧,要捆得俏,要四四方方,要见棱见角,与稀松露馅的大包袱要迥异其趣,这已经就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能胜任的了。关卡上偏有好奇人要打开看看,看完之后便很难得再复原。“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很多人在打完铺盖卷儿之后就觉得游兴已尽了。在某些国度里,旅行是不需要携带铺盖的,好像凡是有床的地方就有被褥,有被褥的地方就有随时洗换的被单,——旅客可以无牵无挂,不必像蜗牛似的顶着安身的家伙走路。携带铺盖究竟还容易办得到,但是没听说过带着床旅行的,天下的床很少没有臭虫设备的。我很怀疑一个人于整夜输血之后,第二天还有多少精神游山逛水。我有一个朋友发明了一种服装,按着他的头躯四肢的尺寸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睡衣,人钻在睡衣里面,只留眼前两个窟窿,和外界完全隔绝,——只是那样子有些像是KKK,夜晚出来曾经几乎吓死一个人!

原始的交通工具,并不足为旅客之苦。我觉得“滑竿”“架子车”都比飞机有趣。“御风而行,冷然善也,”那是神仙生涯。在尘世旅行,还是以脚能着地为原则。我们要看朵朵的白云,但并不想在云隙里钻出钻进;我们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但并不想把世界缩小成假山石一般玩物似的来欣赏。我惋惜米尔顿所称述的中土有“挂帆之车”

尚不曾坐过。交通工具之原始不是病,病在于舟车之不易得,车夫舟子之不易缠,“衣帽自看”固不待言,还要提防青纱帐起。刘伶“死便埋我”,也不是准备横死。

旅行虽然夹杂着苦恼,究竟有很大的乐趣在。旅行是一种逃避,——逃避人间的丑恶。

“大隐藏人海,”我们不是大隐,在人海里藏不住。岂但人海里安不得身?在家园也不容易遁迹。成年的圈在四合房里,不必仰屋就要兴叹;成年的看着家里的那一张脸,不必牛衣也要对泣。家里面所能看见的那一块青天,只有那么一大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明月,在家里都不能充分享用,要放风筝需要举着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邻居没有遮拦。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头碰脑的不是人面兽,就是可怜虫。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虽无勇气披发入山,至少为什么不带着一把牙刷捆起铺盖出去旅行几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风吹雨打,然后倦飞知还,觉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变成为暂时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时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腾几回,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没有不感觉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种趣味。哈兹利特Hazlitt主张在旅行时不要伴侣,因为:“如果你说路那边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侣也许闻不见。如果你指着远处的一件东西,你的伴侣也许是近视的,还得戴上眼镜看。”一个不合意的伴侣,当然是累赘。但是人是个奇怪的动物,人太多了嫌闹,没人陪着嫌闷。耳边嘈杂怕吵,整天咕嘟着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时候,但是也还想拉上个伴。只有神仙和野兽才受得住孤独。

在社会里我们觉得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里又觉得人与人之间是亲切的。到美国落矶山上旅行过的人告诉我,在山上若是遇见另一个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脱帽招呼,寒暄一两句。还是很有意味的一个习惯。大概只有在旷野里我们才容易感觉到人与人是属于一门一类的动物,平常我们太注意人与人的差别了。

真正理想的伴侣是不易得的,客厅里的好朋友不见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侣,理想的伴侣须具备许多条件,不能太脏,如嵇叔夜“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闷痒不能沐”,也不能有洁癖,什么东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鱼之不张嘴,也不能终日喋喋不休,整夜鼾声不已,不能油头滑脑,也不能蠢头呆脑,要有说有笑,有动有静,静时能一声不响的陪着你看行云,听夜雨,动时能在草地上打滚像一条活鱼!这样的伴侣哪里去找?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讲价 – 梁实秋

2018年9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韩康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三十余年,口不二价。这并不是说三十余年物价没有波动,这是说他三十余年没有耍过一次谎,就凭这一点怪脾气他的大名便入了后汉书的逸民列传。这并不证明买卖东西无需讲价是我们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这只证明自古以来买卖东西就得要价还价,出了一位韩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韩康不但在历史上留下了佳话,在当时也是颇为著名的。一个女子向他买药,他守价不移,硬是没得少,女子大怒,说:“难道你是韩康,一个钱没得少?”韩康本欲避名,现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吓得披发入山。卖东西不讲价,自古以来,是多么难得!我们还不要忘记韩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个“逐什一之利”的,有机会能得什二什三时岂不更妙?

从前有些店铺讲究货真价实,“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的金字招牌偶然还可以很骄傲的悬挂起来,不必大减价雇吹鼓手,主顾自然上门。这种事似乎渐渐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见得好欺侮,而且买卖大半是流动的,无所谓主顾,不讲价还是不过瘾,不七折八扣显着买卖不和气,交易一成买者就又会觉得上当。在尔虞我诈的情形之下,讲价便成为交易的必经阶段,反正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看看谁有本事谁讨便宜。

我买东西很少的时候能不比别人的贵。世界上有一种人,喜欢到人家里面调查物价,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都要打听一下是用什么价钱买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个纸笺标明价格,否则将不胜其罗唣。最扫兴的是,我已经把真的价钱瞒起,自欺欺人的只说了一半的价钱来搪塞他,他有时还会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的,表示你上了弥天的大当!我承认,有些人是特别的善于讲价,他有政治家的脸皮,外交家的嘴巴,杀人的胆量,钓鱼的耐心,坚如铁石,韧似牛皮,所以他能压倒那待价而沽的商人。我曾虚心请教,大概归纳起来讲价的艺术不外下列诸端:

第一,要不动声色。进得店来,看准了他没有什么你就要什么,使得他显着寒伧,先有几分惭愧。然后无精打采的道出你所真心要买的东西,伙计于气馁之余,自然欢天喜地的捧出他的货色,价钱根本不会太高。如果偶然发现一项心爱的东西,也不可失声大叫,如获异宝,必要行若无事,淡然处之,于打听许多种物价之后,随意问询及之,否则你打草惊蛇,他便奇货可居了。

第二,要无情的批评。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你把货物捧在手里,不忙鉴赏,先求其疵缪之所在,不厌其详的批评一番,尽量的道出它的缺点。有些物事,本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嗜好不能争辩”,你这东西是红的,我偏喜欢白的,你这东西是大的,我偏喜欢小的。总之,是要把东西褒贬得一文不值缺点百出,这时候伙计的脸上也许要一块红一块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里软了,价钱上自然有了商量的余地,我在委曲迁就的情形之下来买东西,你在价钱上还能不让步么?

第三,要狠心还价。先假设,自从韩康入山之后每个商人都是说谎的。不管价钱多高,拦腰一砍。这需要一点胆量,要狠得下心,说得出口,要准备看一副嘴脸。人的脸是最容易变的,用不了加多少钱,那副愁云惨雾的苦脸立刻开霁,露出一缕春风。但这是最紧要的时候,这是耐心的比赛,谁性急谁失败,他一文一文的减,你就一文一文的加。

第四,要有反顾的勇气。交易实在不成,只好掉头而去,也许走不了好远,他会请你回来,如果他不请你回来,你自己要有回来的勇气,不能负气,不能讲究“义不反顾,计不旋踵。”讲价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山穷水尽了。

这一套讲价的秘诀,知易行难,所以我始终未能运用。我怕费功夫,我怕伤和气,如果我粗脖子红脸,我身体受伤,如果他粗脖子红脸,我精神上难过,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记起郑板桥爱写的那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淮南子明明的记载着:“东方有君子之国”,但是我在地图上却找不到。山海经里也记载着:“君子国衣冠带剑,其人好让不争。”但只有镜花缘给君子国透露了一点消息。买物的人说;“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卖物的人说:“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照这样讲来,君子国交易并非言无二价,也还是要讲价的,也并非不争,也还有要费口舌唾液的。什么样的国家,才能买东西不讲价呢?我想与其讲价而为对方争利,不如讲价而为自己争利,比较的合于人类本能。

有人传授给我在街头雇车的秘诀:街头孤另另的一辆车,车夫红光满面鼓腹而游的样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鸠形鹄面,你一声吆喝便会蜂涌而来,竞相延揽,车价会特别低廉。在这里我们发现人性的一面——残忍。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

中年人的寂寞 – 夏丏尊

2018年9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退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什么都不如年青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到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不消说,相识的人数是随了年龄增加的,一个人年龄越大,走过的地方当过的职务越多,相识的人理该越增加了。可是相识的人并不就是朋友。我们和许多人相识,或是因了事务关系,或是因了偶然的机缘——如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同席吃过饭之类。见面时点头或握手,有事时走访或通信,口头上彼此也称“朋友”,笔头上有时或称“仁兄”,诸如此类,其实只是一种社交上的客套,和“顿首“百拜”同是仪式的虚伪。这种交际可以说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谊相差似乎很远。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在小学和中学的时代容易结成真实的友谊,那时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压迫,入世未深,打算计较的念头也少,朋友的结成全由于志趣相近或性情适合,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性质比较地纯粹。二十岁以后结成的友谊,大概已不免搀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分子在内;至于三十岁四十岁以后的朋友中间,颜色分子愈多,友谊的真实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这并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实可以说是人生的悲剧。人到了成年以后,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担须负,入世既深,顾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来,在交际上不许你不计较,不许你不打算,结果彼此都“钩心斗角”,像七巧板似地只选定了某一方面和对方去接合。这样的接合当然是很不坚固的,尤其是现代这样什么都到了尖锐化的时代。

在我自己的交游中,最值得系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时代以来的朋友。这些朋友本来数目就不多,有些住在远地,连相会的机会也不可多得。他们有的年龄大过了我,有的小我几岁,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异,大家晤谈起来,也常会遇到说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旧游如梦”,把梦也似的过去的少年时代重提,因谈话的进行,同时会联想起许多当时的事情,许多当时的人的面影,这时好像自己仍回归到少年时代了。我常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快乐,同时也感到一种伤感,那情形好比老妇人突然在抽屉里或箱子里发见了她盛年时的影片。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去的消息,总要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与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以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去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的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

Haifu.org转载

分类: 文章荟萃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