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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神运动 – 梁文道

2018年3月13日

自卡洛斯·克莱伯(Carlos Kleiber)在2004年7月13日逝世的消息传出后,我就一直想写点东西谈谈这位指挥家。但问题是我一直搞不懂,究竟谁是克莱伯。

男高音多明戈曾经说过:“毫无疑问,在与我合作过的指挥家之中,克莱伯是最伟大的一位。”大指挥家海廷克(Bernard Heitink)与西蒙·拉特尔(Simon Rattle)曾双双结伴去参观克莱伯和乐团的排练,之后海廷克向拉特尔表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觉得自己刚刚开始学习指挥这门艺术了。”伦敦科芬园的一位乐手比较了许多前辈级的大师之后这么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这种或那种优点,但只有克莱伯拥有了全部优点,他是指挥家中的指挥家。”另一位曾经和他合作过的女高音则说:“他对音乐的知识和理解超过所有人,你跟他谈起任何一部哪怕是再冷门的作品,他都有透彻独到的见解。”

这么说来,克莱伯是位不折不扣的大师?但他又很不符合一般人对于大师的印象,因为我们通常以为指挥大师定是曲目广泛,而且每张唱片必为佳作。克莱伯留下的录音固然是顶级杰作,但它们的数目却少得可怜,而且他本已罕见的音乐会总是来来去去玩那几首曲子。大音乐家固然不能以量衡度,但一个高考生若是作文公认全国第一,偏偏缺考了其他所有科目,那又该如何呢?

1973年以后,克莱伯就再也没有一份全职工作。甚至连甚少称赞同行的“皇帝”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也说他是天才,要把他请到柏林爱乐当常任指挥,他也一口回绝。这可是没有第二个指挥会花第二秒思考的邀请。卡拉扬死后,柏林爱乐再度隆重地邀请隐居中的克莱伯出山,做这个世界极峰乐团的总监。他还是沉醉在自己的书房和跑车里,让其他人去夺嗣。他讨厌录音,所以留下的作品不多。至于音乐会,得满足他开出的天价和没人负担得了的排练次数,当然还要看时机,看请他的时机他的经济状况好不好。卡拉扬说克莱伯“只有在冰箱空了的时候才指挥”。就算他答应了,也先别高兴。因为他会因为一个乐手的小错误,丢下呆了的整队乐团自己上飞机回家。

如此说来,克莱伯是个脾气古怪的怪人?可是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首席大提琴手在悼念他的文章中却说他仁慈,“从不忍心伤害任何人”。就算被他在排练中抛弃过的维也纳爱乐乐团也在自家网页上怀念他,说他对乐手的身心状况都关怀备至,充满同情心。而这个从不接受访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克莱伯,居然也有人说他风趣健谈,关心社会时事,爱看电视。

就是这样,一个造神运动就此展开。克莱伯成了过去二十年来在古典乐坛中最神秘的风清扬,以一套只有九招的剑法舞得全球乐迷团团转。大家等待他那几乎不会出现的新唱片,而他越来越少的音乐会每一次都成为传说。他的演出总在开场前两天开始,有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地等待生命中未必出现的高潮,入场之后被一股紧绷的奇异气氛笼罩,不用听第一个音符你就知道这是你一生中最伟大的音乐体验。看他指挥的歌剧,观众用望远镜瞧的不是演员,而是在乐池里站着的克莱伯。

克莱伯死了之后,国内纪念他的乐评文章只有两种。一种是看过他的现场演出而大呼三生有幸,另一种是没看过他的演出而抱憾终身。这两种文章的共同之处,是不断地延续克莱伯的神话,因为它们都长篇累牍地重复我前面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不知被转述过多少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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