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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亡路上 – 施努累

2014年3月2日

男人长着胡子,已经有点老了,对女人来说简直太老了。那里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不停地哭闹着,因为他饿了。就连女人也饿了,可她一声不吭,当男人向她望去时,她就微微一笑,或者至少试着去笑笑。男人同样饿了。

他们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他们只知道,不能呆在家乡了。家乡被摧毁了。

他们穿过树林,穿过松树林。松树林在沙沙作响。不然就一片寂静。浆果或蘑菇都没有,让太阳给晒焦了。炎热笼罩着林间小路,一丝儿风只从上面吹过。这风正适合土豹,而豹子和兔子在蕨草丛中急促地喘息。

“你还行吗?”男人问道。

女人停下来。“不行了”,她说道。

他们坐了下来。

松树林里是一片慢慢爬动的毛虫。风停了时,听到的是毛毛虫吃针叶的沙沙声。树林就这样沙沙作响,针叶和鸟粪就像树叶一样下。

“松叶毒蛾”,男人说,“它们吃光了树林。”

“鸟在哪里呢?”女人问。

“我也不知道”,男人说道:“我想,再没有鸟了。”

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可是没有奶。孩子又在怀里哭了起来。

男人吞咽了一下当孩子的哭声变得沙哑时,他站了起来。他说:“像这样时间长了不行。”

“是不行”,女人说。她试着去笑一下,但没能笑出来。

“我弄点东西来吃”,男人道。“从哪里弄?”她问道。“让我去找一找”,他说。然后他走了。

他走过枯死的树林。把记号刻在树上。

他走过一条沙沟。这里曾是一条小溪。他走过黑黑的土地,这里曾是一片草地。

他走了两个小时,然后就是沙地里的松树林。在一块石头上有一条龙纹蝰蛇,蛇已干枯了。杜鹃花上覆满尘土。

后来,他走过一片荒芜的土地。接着进了村,村庄毁了。男人坐在车辕上。他睡着了。沉睡中掉了下来。他醒来时,口渴了,渴得难以忍受。

他站起来,踉跄地走进一间屋里。屋里什么陈设也没有。抽屉从桌子里拉出来了,掉在地上。锅子打碎了,窗子也是破的。在炉边长凳上有一块布,里面包着半块面包,面包硬梆梆的。

男人拿起面包就走了,在另外几间屋里什么也没有找到, 也没有水,井里是动物的尸体。

他不敢从这半块面包上掰一点下来。他想把面包留给女人。粮食他没有找到,就连动物也没有了,只有死了的猫和几只鸡,只有这些。

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在地里,男人踩着一条壁虎,壁虎化为了尘土。

打雷了,树林前是排排热浪。

他弯着腰朝前走,把面包夹在腋下。汗流进了他的胡子里,他脚底火辣辣的。他一面加快了脚步一面眯着眼,朝天空望去。

天空是硫磺色的,闪电了,出现了夜光云,太阳早已隐去。

男人走得很快了。他把面包移到衬衣领口处,用胳膊肘按着。

起风了。雨点落了下来。雨点就像豌豆掉在干燥的地上啪啪直响。

男人跑了起来。面包,他惦记着,面包。

但雨下得更急了。离树林还有点远,雨就赶上了他。

闪电划破了天空。大雨倾盆而下。

男人用上臂压着面包。面包粘起来了。男人骂着。可雨更大了。前面的树林和后面的村庄就像被洗去了似的隐没在雨中。雨帘飘在荒原上,溪水流进了沙地。

男人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躬着腰站着。面包在他的衬衣里,在他的胸前。他不敢用手摸。面包软了,发胀了,在往下掉。

他想起了女人,想起了孩子。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两手痉挛起来。上臂紧紧地压着身体。他相信,这样能更好地保护面包。

我得把腰弯得更低一点盖在面包上,他想:我必须用胸膛为面包支撑成一个顶。大雨,它不能在我面前把面包吞灭掉,它不能。他跪了下去。向膝盖俯身下去。雨水啪啪作响,十步之远人都看不见。

男人把手放到背上,然后把额头弯向沙地。他向领口里望去。他看见了面包。面包有裂缝,面包破碎了,看起来就象一块海绵。

我要等一等,男人想。我要这样等下去,直到雨停。

他知道,他在骗自己。面包粘不到五分钟,随后就会融掉,就会流走,在他的眼前。

他看着,雨水怎样沿着他的肋骨流下去。雨水同样在他腋下流成两条河。雨水从面包上冲洗而过,渗了进去,并侵蚀着面包。那滴下来的水,浑浊不清,面包屑就浸到那水里去了。

面包刚才还是鼓胀的,现在就变小了,一点一点就被侵蚀掉了。

这时,他“女人来 ,女人去”地想着,现在他要选择:要么让面包融掉,要么自己把面包吃掉。

他想:“如果我不吃这面包,面包就会融掉,我还是疲惫无力,我们三人都会崩溃。如果我吃了的话,至少我又有劲了。”

他大声说着这些话,因为在他心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那是一种小小的声音。

他没有看天,西边的天晴朗了起来。他没有注意雨,雨小了。他只注视着面包。

饿,他头脑里想着这,饿。还有,面包,他想着这,面包。那时他只想这些。

他用两之手攥住面包。把面包挤压成一个圆团。把水从里面挤出来。他咬向面包,狼吞虎咽,吞下去:他跪着哽住了,像一个动物。他就这样吃完了面包。

他的手指使劲地抠进荒地,那里是湿润的沙子。他闭上眼睛接着栽到下去。双肩抽搐着。

当他踉跄地站起来时,沙子在他嘴里被牙齿咬得格格响。他擦去眼里的泪。眨眨眼睛。呆呆地望着天。

太阳从灰蒙蒙之中钻了出来。雨帘在雾气之中消失。只有零零星星几滴雨,倾盆大雨已过去。天呈浅蓝色,湿气蒸发起来了。

男人跌跌撞撞地继续走着。手甩到屁股上,下巴挨着胸前。

在树林边他靠着一棵松树。可以听见远处苍头燕雀雨中的叫声,还有杜鹃短促的尖叫。

男人在找树上的记号,他来回地找。在蕨草丛中,在欧洲越橘树丛里雨珠熠熠发光。空气里充满湿热和雾气。

暴雨对松针毒蛾有益,它们更快地向树干上面爬去 。

男人不时地停下来。他感到比走在来时的路上还要虚弱。他的心脏、他的肺部都在折腾他。还有那些声音,首先是声音。

他又一次走了三个小时,包括短暂的休息。

后来他看见她坐着,她上身靠着一棵松树,孩子躺在她怀里。

她笑了。“太好了,你回到了这里。”

“我什么也没有找到。”男人说,他坐了下来。

“没什么”,女人说。她转过身去。她看起来那么没有血色,男人想。

“你看起来挺疲倦”,女人说。“试着去睡一会儿。”

他伸直了手脚,躺了下去。“孩子怎么了,为什么他这么静?”

“他累了”,女人说。

男人的呼吸声有规律地响起来了。

“你睡了吗?“女人问。

男人沉默不语。

现在只有松针毒蛾发出吃松针时的沙沙声。

当他醒来时,女人也躺着,她望着天空。

孩子躺在她身边,她把孩子包在她在衬衣里。

“这是怎么?”男人问。

女人动也没动。“他死了”他说:“死了——?“

“在你睡觉的时候,他就死了。”女人说。

“为什么你不叫醒我?”

“为什么我要叫醒你呢?”女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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