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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校牛在哪? – 刘瑜

2017年2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在哈佛做了一年博士后,这一年,除了领钱,基本也没有什么别的任务。为了防止自己整天缩在家里,把薄薄的那一沓钱翻来覆去地数,我决定去旁听几门课。

那天我去学校我所在的机构,跟机构里的秘书表达了此意。她非常干脆地说,没问题啊,只要教授同意,都可以呀。我问,有没有社科方面的课程清单,我看看有什么课可选。我问的时候,想象的是几页纸,可以站那顺手翻完。结果柔弱的女秘书掏出一个庞然大物,向我递过来,我伸手一接,胳膊差点因为不堪重负而当场脱臼。

定睛一看,这本1000多页的玩意儿的封面上,赫然印着几行字:

Courses of Instruction 2006 – 2007

Harvard University

Faculty of Arts and Sciences

Harvard College

Graduate 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

就是说,仅仅就本科和文理学院的课程表及课程的简单介绍(一般3-5行的介绍),哈佛就一口气列了1000多页。我估计,把哈佛全校的课程名单一一排列出来,是不是得绕上赤道一周两周啊。

以前在哥大听课,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世面了。现在,捧着这个庞然大物,我有种慕容复突然路遇萧峰的悲凉感,过去六年建立起来的牛校感当即崩盘。

端着它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仔细研读起来。如同一个饥饿无比的人,捧着一个写满了各种山珍海味的菜单,边咽着口水边往下读。读到最后,就是《廊桥遗梦》里面女主角遇上男主角的感觉,之前和丈夫风平浪静的婚姻,原来不堪一击,这才是真正伟大的爱情。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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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虫子 – 刘亮程

2017年2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只八条腿的小虫,在我的手指上往前爬,爬得极慢,走走停停,八只小爪踩上去痒痒的。它停下的时候,就把针尖大的小头抬起往前望,然后再走。我看得可笑。它望见前面没路了吗?竟然还走。再走一小会儿,就是指甲盖,指甲盖很光滑,到了尽头,它若悬崖勒不住马,肯定一头栽下去。我正为这粒小虫的短视和盲目好笑,它已过了我的指甲盖,到了指尖,头一低,没掉下去,竟从指头底部慢慢悠悠向手心爬去了。

这下该我为自己的眼光羞愧了,我竟没看见指头底下还有路,走向手心的路。

人的自以为是使人只能走到这一步。

虫子能走到哪里?我除了知道小虫一辈子都走不了几百米,走不出这片草滩以外,我确实不知道虫走到了哪里。

一次我看见一只蜣螂滚着一颗比它大好几倍的粪蛋,滚到一个半坡上。蜣螂头抵着地,用两只后腿使劲往上滚,费了很大劲才滚动了一点点,而且,只要蜣螂稍一松劲,粪蛋有可能原滚下去。我看得着急,真想伸手帮它一把,却不知蜣螂要把它弄到哪儿。朝四周看了一圈也没弄清哪儿是蜣螂的家,是左边的那棵草底下,还是右边那几块土坷垃中间。假如弄明白的话,我一伸手就会把这个对蜣螂来说沉重无比的粪蛋轻松拿起来,放到它的家里。我不清楚蜣螂在滚这个粪蛋前,是否先看好了路,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朝这个方向滚去有什么好去处,上了这个小坡是一片平地,再过去是一个更大的坡,坡上都是草,除非从空中运,或者蜣螂先铲草开一条路,否则粪蛋根本无法过去。

或许我的想法天真,蜣螂根本不想把粪蛋滚到哪去。它只是做一个游戏,用后腿把粪蛋滚到坡顶上,然后它转过身,绕到另一边,用两只前爪猛一推,粪蛋骨碌碌滚了下去,它要看看能滚多远,以此来断定是后腿劲大还是前腿劲大。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搞清楚,还是少管闲事。我已经有过教训。

那次是一只蚂蚁,背着一条至少比它大二十倍的干虫,被一个土块挡住。蚂蚁先是自己爬上土块,用嘴咬住干虫往上拉,试了几下不行,又下来钻到干虫下面用头顶,竟然顶起来,摇摇晃晃,眼看顶上去了,却掉了下来,正好把蚂蚁碰了个仰面朝天。蚂蚁一骨碌爬起来,想都没想,又换了种姿势,像那只蜣螂那样头顶着地,用后腿往上举。结果还是一样,但它一刻不停,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效果。

我猜想这只蚂蚁一定是急于把干虫搬回洞去,洞里有多少孤老寡小在等着这条虫呢。我要能帮帮它多好,或者,要是再有一只蚂蚁帮忙,不就好办多了么。正好附近有一只闲转的蚂蚁,我把它抓住,放在那个土块上,我想让它站在上面往上拉,下面的蚂蚁正拼命往上顶呢,一拉一顶,不就上去了么。可是这只蚂蚁不愿帮忙,我一放下,它便跳下土块跑了,我又把它抓回来,这次是放在那只忙碌的蚂蚁的旁边,我想是我强迫它帮忙,它生气了。先让两只蚂蚁见见面,商量商量,那只或许会求这只帮忙。这只先说忙,没时间。那只说,不白帮,过后给你一条虫腿。这只说不行,给两条。一条半。那只还价。

我又想错了。那只忙碌的蚂蚁好像感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这只,二话没说,扑上去就打。这只被打翻在地,爬起来仓皇而逃。也没看清咋打的,好像两只牵在一起,先是用口咬,接着那只腾出一只前爪,抡开向这只脸上扇去,这只便倒地了。

那只连口气都不喘,回过身又开始搬干虫。我真看急了,一伸手,连干虫带蚂蚁一起扔到土块那边。我想蚂蚁肯定会感觉这个天降的帮忙。没想到它生气了,一口咬住干虫,拼命使着劲,硬要把它原搬到土块那边去。

我又搞错了。也许蚂蚁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一条干虫搬过土块,我却认为它要搬回家去。真是的,一条干虫,我会搬它回家吗。

也许都不是。我这颗大脑袋,压根不知道蚂蚁那只小脑袋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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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极限 – 刘瑜

2017年2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晚上,就一个问题我和蚊米发生了重大争论。

事情是这样的,我问他:如果你几乎不会游泳,但是发现我掉到水库里了,你会跳下去救我吗?

蚊米说:那当然了。

可是你几乎必死无疑啊!没法救活我,自己还白白送上一条命,多不值啊!

可是生死这个东西,没必要看的那么重……我不禁陷入了深思。确切地说,是陷入了焦虑。如果换了我,我会不会去救他呢?更糟的是,如果把那个“他”换成“我妈”、“我爸”、“我儿子”呢?

这样想着时,我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我的一个亲人消失在漫漫的水面之下,我抖抖瑟瑟地站在岸边不知所措。与此同时,我不可避免地想起电影里,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面临威胁时,奋不顾身地冲进刀山火海的架势。

我更加焦虑了。如此焦虑,似乎这事已经发生过了。

事实上,这个场景是我经常假想的类似的“道德极限”场景之一而已。除了“水库救人”命题,我还分别思考过以下命题:如果一个疯子拿着刀在街上追砍一个儿童,我会不会冲上去与歹徒搏斗?

如果我的小孩掉进养熊的围栏,一只熊正在向他靠近,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家突然发生大火,我被成功救出,但是我孩子还被围困在火海当中,我要不要冲回去?

这些道德极限场景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危险面前我的努力几乎于事无补,但问题是:相比于事无补的努力并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是否能够忍受自己在别人极端的痛苦面前无所作为?

想这些干嘛?蚊米说,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你不能把自己侥幸没有遇上的事情当作假问题啊,我辩解道,就像你不能把自己没有机会犯的错误当作自己不会犯的错误。

对极端情况的想象是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捷径,而太平年代只是模糊人性,好人显不出好,坏人显不出坏。

有一天晚上我甚至梦见了一个“道德极限”的场景:我梦见我的大学宿舍里有一只煤气罐,不知道为什么,煤气罐突然有一个接口松了,眼看着就要爆炸了,我飞快地往外面跑去,边跑就边想:楼上楼下还有那么多人呢,我应该去通知她们啊!可是来不及了,我得起紧逃生。我多自私啊!我太自私了!

就这样,我被吓醒了,醒了之后为自己没有去救楼上楼下的姐妹们而深深自责,我已经暴露了,一个懦夫已经被自己的梦给暴露了。这事有没有真的发生有什么重要呢?运气并不是美德,这可是我自己说的。

当然我可以安慰自己说:只有当一个人能够面对自己的软弱时,他才能真正学会谦卑与宽容。极度焦虑中,我想到了《追风筝的人》里面的一句话:没有良知的人从不承受痛苦。就是说,如果我为此感到痛苦,那一定是因为我良知未泯。如果我甚至为还没有犯下但可能犯下的罪行而感到痛苦,那我肯定非常有良知。走投无路之下,我就是这样,悄悄把对自己的蔑视,转化成了对自己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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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With That? – William Deresiewicz

2017年2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The essay below is adapted from a talk delivered to a freshman class at Stanford University in May.

The question my title poses, of course, is the one that is classically aimed at humanities majors. What practical value could there possibly be in studying literature or art or philosophy? So you must be wondering why I’m bothering to raise it here, at Stanford, this renowned citade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hat doubt can there be that the world will offer you many opportunities to use your degree?

But that’s not the question I’m asking. By “do” I don’t mean a job, and by “that” I don’t mean your major. We are more than our jobs, and education is more than a major. Education is more than college, more even than the totality of your formal schooling, from kindergarten through graduate school. By “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I mean, what kind of life are you going to lead? And by “that,” I mean everything in your training, formal and informal, that has brought you to be sitting here today, and everything you’re going to be doing for the rest of the time that you’re in school.

We should start by talking about how you did, in fact, get here. You got here by getting very good at a certain set of skills. Your parents pushed you to excel from the time you were very young. They sent you to good schools, where the encouragement of your teachers and the example of your peers helped push you even harder. Your natural aptitudes were nurtured so that, in addition to excelling in all your subjects, you developed a number of specific interests that you cultivated with particular vigor. You did extracurricular activities, went to afterschool programs, took private lessons. You spent summers doing advanced courses at a local college or attending skill-specific camps and workshops. You worked hard, you paid attention, and you tried your very best. And so you got very good at math, or piano, or lacrosse, or, indeed, several things at once.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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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不断的优秀里走向平庸 – William Deresiewicz

2017年2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William Deresiewicz 斯坦福大学演讲:不要在不断的优秀里走向平庸

我的题目提出的问题,当然,是一个传统地面向人文科学的专业所提出的问题:学习文学、艺术或哲学能有什么实效价值(practical value)?你肯定纳闷,我为什么在以科技堡垒而闻名的斯坦福提出这个问题呢?大学学位给人带来众多机会,这还有什么需要质疑的吗?

但那不是我提出的问题。这里的“做(do)”并不是指工作(job),“那(that)”并不是指你的专业(major)。]我们不仅仅是我们的工作,教育的全部也不仅仅是一门主修专业。(We are more than our jobs, and education is more than a major.)教育也不仅仅是上大学,甚至也不仅是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的正规学校教育。我说的“你要做什么”的意思是你要过什么样的生活(what kind of life are you going to lead?)?我所说的“那”指的是你得到的正规或非正规的任何训练,那些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东西,你在学校的剩余时间里将要做的任何事。

我们不妨先来讨论你是如何考入斯坦福的吧。

你能进入这所大学说明你在某些技能(skills)上非常出色。你的父母在你很小的时候就鼓励你追求卓越(excel)。他们送你到好学校,老师的鼓励和同伴的榜样激励你更努力地学习。除了在所有课程上都出类拔萃之外,你还注重修养的提高,充满热情地培养了一些特殊兴趣。你用几个暑假在本地大学里预习大学课程,或参加专门技能的夏令营或训练营。你学习刻苦、精力集中、全力以赴。所以,你在数学、钢琴、曲棍球等众多方面都很出色。

掌握这些技能当然没有错,全力以赴成为最优秀的人也没有错。错误之处在于这个体系遗漏的地方:即任何别的东西(everything else)。我并不是说因为选择钻研数学,你在充分发展话语表达能力的潜力方面就失败了;也不是说除了集中精力学习地质学之外,你还应该研究政治学;也不是说你在学习钢琴时还应该学吹笛子。毕竟,专业化的本质就是要专业性。可是,专业化的问题在于它把你的注意力限制在一个点上,你所已知的和你想探知的东西都限界于此(it narrows your attention to the point where all you know about and all you want to know about)。真的,你能知道的一切就只是你的专业了。

专业化(specialization)的问题是它让你成为专家(specialist),切断你与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的联系,不仅如此,还切断你与自身其他潜能的联系(It cuts you off, not only from everything else in the world, but also from everything else in yourself.)。当然,作为大一新生,你的专业才刚刚开始。在你走向所渴望的成功之路的过程中,进入斯坦福是你踏上的众多阶梯中的一个。再读三年大学,三五年法学院或医学院或博士,然后再干若干年住院实习生或博士后或助理教授。总而言之,进入越来越狭窄的专业化轨道。你可能从政治学专业的学生变成了律师或者公司代理人,再变成专门研究消费品领域的税收问题的公司代理人。你从生物化学专业的学生变成了博士,再变成心脏病学家,再变成专门做心脏瓣膜移植的心脏病医生。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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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机的生活才是正常的生活 – 梁文道

2017年2月8日 评论已被关闭

关于生活所有该知道的事,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如果还要靠看书来提醒,只因我们习性太深。手机,一种最能剥夺自由的工具,却总被宣传成“让你自由自在,随时保持联系”的好东西。没有手机的年代,一般打工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出门工作老板找不到他,下班离去老板还是找不到他,现在可不同了。李奥巴伯塔(LeeBabauta)的部落格“禅习惯”(Zenhabits)全是至为简单的提示,但点击率惊人,成了全球头50大最受欢迎的部落客。然后,僻居关岛的他再把部落格发展成一本小书《少做一点不会死!》(Thepower of less),依然是本畅销书。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教训,恰恰是我早已实行了多年的规则。比如说“不要一整天都在打电话,应把该联络的人全数列出来,电话一次打完”。我通常会拨出30分钟的通话时间。电邮如是,一不小心,它“可是会成为生活的主宰”,所以“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收发信件”。对于上了黑莓瘾,3分钟收不到邮件就浑身不自在的人来说,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回头想一想,联络到底是为了甚么?从前是因为有事才想到要联络他人,现在却是为联络而联络,所以我坚拒使用MSN和QQ之类的东西。常常有人和我索取联系方式,彼此交换电话电邮,再顺道问一句:“你有没有MSN,这样子会更方便些”。方便?我就不想这么方便,更何况那根本算不上是方便。且看一般人使用这类聊天工具的习惯,有事没事都要搭上几句话,谁上线了就跟谁说声Hi”,谁说自己今天不开心就要草草安慰两句问他到底怎么了。这种沟通没有多大的意义,作用就是让沟通继续下去。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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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源头 – 亚特伍德

2017年2月7日 评论已被关闭

然而有一天,却有一些细微的骚动出现在本该一片沉寂的海面上。是一个细胞,一颗生命的种子,这让当时日复一日重复环境运动和四季变幻的地球,总算出现了一些新的生机。虽然它还很小、很脆弱,无法对环境产生一些比较明显的影响。但在漫长的时间里,它不断地分裂、繁殖,一部分长出根茎、枝叶,变成了植物,安静地呼吸着;而另一些则长出了腿、触角、尾巴之类的器官,在只有浅绿色的、结构简单的最初级植物的海洋中游荡。直到有一天,海洋已经被植物充塞,于是一些植物被迫向陆地扎根。一开始一切都很艰难,可一旦它们习惯了干燥和稀薄的空气,就变得比在海洋中漂浮更加健康茁壮。而那些初等的动物也不再将好奇心局限在海洋里,它们进化出了可以爬行的四肢,使陆地生活也能够变得得心应手,于是浮出了水面。地面生活虽然比海洋里日复一日的浪流涌动要有意思一些,但也有更多的危险与挑战。它们的四肢越发发达,躯体也不断向庞大进化,这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恐龙了。远古的爬行类里有许多庞然大物,尤其是食草类的动物,如鱼龙、斑龙和雷龙,长30-40英尺都是很正常的,它们的腿就像柱子一样粗壮。还有一些比较轻盈的爬行类,为了躲避肉食动物的爪牙,躲到树顶上,之后也一直在高处栖息,不轻易落到地面了。它们没有多少路需要走,只需要在这棵树和那棵树的枝头间跳来跳去,于是它们前肢的一部分进化得又宽又平,像降落伞一样,能够让他们在下落的时候更缓慢稳当,然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它们的“降落伞”长出了羽毛,成了名副其实的翅膀,而这些就是最初的鸟类了。

读到这里,可能有读者会问,我们要讲的不是人类的起源吗,为什么讲了半天这些有的没的呢?要知道,我们必须对地球最初的环境有一个基础的认识,才能够理解人类到底为什么会在那种时间、那种状况下诞生。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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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教育 – 野夫

2017年2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残忍,对人而言,究竟是作为动物的天性,还是家族血统的遗传?是某个特殊社会的迫使,抑或是个人教育的缺欠。我们是不是可以套用托翁的一句名言——所有的善良都是基本相似,而残忍却各不相同。

许多年前,我还在禁中时,母亲来信——我的女儿(当时不到六岁,也不识生父)性格变得有点乖戾。比如,她会用一壶开水慢慢倒进小鱼缸,看那些鱼绝望挣扎又无路可逃,最后被烫死。母亲对此充满忧虑,老人在这一纯粹的孩提游戏事件里,看见了残忍。这使我忽然惊觫,我隐约意识到,几乎人类所有的残忍都具有一种游戏的表象,而多数的游戏中,都埋藏着一种残忍的本质。

当然,我不能不原谅我的女儿。一方面可以推诿她的幼小和父位缺失,尚未获得文明社会某些宗教式的护生教育,她只是在重复早期人类的原始野蛮。另一方面,我想起了我在那个边区小镇所度过的粗野童年,想起了我所经受的全部残忍教育。当成年人犹在主持或者默许各种变态的残忍游戏时,我实在羞于去谴责一个孩子。

我从四岁开始进入那个著名的十年,于是我天生就是个野孩子——没有幼儿院的正规学前教育,自然也缺乏什么益智的游戏。乡村大孩子带我学会的第一种游戏,就是去田野抓癞蛤蟆。然后用泥巴糊一个小窑,里面铺一层石灰,将癞蛤蟆关进去用稀泥封闭,上留小孔再注入冷水。生石灰遇水则发散,产生极高的温度,蒸汽袅袅中,一阵阵“呱呱”的受刑惨叫由强变弱。气散声绝,扒开泥窑,但见癞蛤蟆的丑恶皮肤完全剥离,露出初生婴儿般的晶莹胴体,在死亡中显出一种纯净的美丽。

如此残忍的游戏,最初又是谁来发明的呢?游戏源于摹仿,孩子们到底在摹仿什么?

若干年来,我几乎不断重复的一个梦境就是,我站在深秋的蓝天下,赤身裸体,抢着收集阳光过冬——那时的冬天太冷了。我看见残阳越过高墙,把我的影子夸张地贴在对面墙上,而电网的投影恰好横过我的颈项,使我的头颅在墙的画面上,像悬挂在枯藤中的一只摇摇欲坠的野果。

我在那一刻开始知道,残酷的现实往往需要残忍的心灵去适应。这一曾经真实的场景,因其起点的令人不寒而栗,在往后的平淡生活中,被复制成了经久轮回的梦影。我在对往事地转顾中,力图去找到我对残忍竟能熟视无睹的源头——我们从何时开始,把恶性和暴力视为情有可原且法无可惩的正常生活?

六岁,对,六岁时我是一年级的学生。1968年的初秋,放学集合,一个血气方刚的教师拆散大扫帚,给每个孩子发一根竹条。然后排队,去打强盗。当小街上走来我们这支武装童子军时,围着那个小偷的镇民们开始喝彩欢笑。小偷被罚站在一个水泥圆管上,衣裳褴褛,裤脚挽在膝盖上,似乎刚刚下田归来,脚下是一双草鞋。我深刻记得这些细节,是因为我们的高度只能够到他的脚踝。大人们不断吆喝“打,打”,于是小镇的狂欢节开始上演。

村小的孩子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倚仗大人的鼓励第一次可以打大人,无不心花怒放。那个中年小偷被无数竹枝抽得像陀螺一般跳动,在水泥管上来回穿梭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舞蹈。事实上他无处可逃,所到之处带动的只是更密集的鞭笞和喧嚣。我清晰记得他的小腿——那粗糙的还带着泥巴的皮肤,慢慢由红变紫,渐渐肿大发白一如半透明的萝卜。他不停地哀号,绝望地手舞足蹈,汗如雨下,双眼现出死亡的寒光。我挥了几下便因恐惧而悄然住手,而成人和孩子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绝妙游戏中。最后,我看见他喉咙嘶哑只剩鱼唇般地无声张合,身体摇晃如失去平衡的风筝,在极限地一击下砰然栽倒……

在围殴时我们已经从大人的咒骂中知道,他只是在试图偷裁缝铺的三尺布时被抓的,他是乡下来赶集的一个农民。在我成长的岁月中,我一直为此深深内疚。我总在想,他和我一样要面对人生的冬天,他的孩子还衣不蔽体,他实在没钱去给那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女增添一缕温暖,这时,他看见了那要命的三尺布。我每每想起这一画面时,内心的痛楚就在深化。走笔至此,我忽然泪流满面,我依稀可以确认,这,正是残忍教育的起点。

Haifu.org节选自《残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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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观尽头 – 刘慈欣

2017年2月5日 评论已被关闭

今天夜里,人类将试图击破夸克。

这个壮举将在位于罗布泊的东方核子中心完成。核子中心看上去只是沙漠中一群优雅的白色建筑,巨大的加速器建在沙漠地下深处的隧道中,加速器的周长有150公里。在附近专门建了一座100万千瓦的核电厂为加速器供电,但要完成今天的试验还远远不够,只能从西北电网临时调来电力。今天,加速器将把粒子加速到10的20次方电子伏特,这是宇宙大爆炸开始时的能量,是万物创生时的能量,在这难以想象的能量下,目前已知的物质最小单位夸克将被撞碎,人类将窥见物质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核子中心的控制大厅中人不多,其中有目前世界上最杰出的两位理论物理学家,他们代表着目前对物质深层结构研究的两个不同的学派。其中之一是美国人赫尔曼·琼斯,他认为夸克是物质的最小单位,不可能被击破;另一位是中国人丁仪,他的理论认为物质无限可分。控制大厅中还有负责加速器运行的总工程师,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名记者。其他众多的工作人员都在地下深处的几十间分控室内,控制大厅只能看到综合后的数据。这里最让人惊奇的人物是一位叫迪夏提的哈萨克族牧羊老人,他的村庄就在核子中心加速器的圆周内,在昨天的野餐中,物理学家们吃了他的烤全羊,并坚持把他请来。他们认为这个物理学的伟大时刻,也是全人类的伟大时刻,所以应该有一个最不懂物理学的人到场。

加速器已经启动,大显示屏上的能量曲线像刚苏醒的蚯蚓一样懒洋洋地爬着,向标志着临界能量的红线升去,那就是击碎夸克所需的能量。

“电视为什么不转播?”丁仪指着大厅一角的一台电视机问,电视中正转播着一场人山人海的足球赛。这位物理学家从北京到这儿一直身着一件蓝工作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勤杂工。

“丁博士,我们并非世界中心,试验结果出来后,能出一条30秒的小新闻就不错了。”总工程师说。

“麻木,难以置信的麻木。”丁仪摇摇头说。

“但这是生存之必须。”琼斯说,他一副颓废派打扮,头发老长,还不时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银制酒瓶喝一口。“我很不幸地不麻木,所以难以生存下去。”他说着掏出了一张纸,在空中晃着,“先生们,这是我的遗书。”

语惊四座,记者们立刻围着了琼斯。

“这个试验结束后,物质世界将不再有什么可以探索的秘密。物理学将在一个小时内完结!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末日,我的物理学啊,你这个冷酷的情人,你穷尽之后我如何活得下去!”

丁仪不以为然地说:“这话在牛顿时代和爱因斯坦时代都有人说过,比如20世纪的马克斯·玻恩和史蒂芬·霍金,但物理学并没有结束,将来也不会结束。您很快就会看到,夸克将被击破,我们在通向无的阶梯上又踏上一节。我是来迎接自己世界的早晨!”

“您这是抄袭毛泽东的理论,丁博士,他在20世纪50年代就提出物质无限可分的思想了。”琼斯反唇相讥。

“你们过分沉湎于自己的思想了。”总工程师插进来说,“通过阳光同一时刻在埃及和希腊的干井中不同的投影,可以推测出地球是圆的,甚至由此可以计算出它的直径,但只有麦哲伦的旅行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你们这些理论物理学家以前只是待在井里,今天我们才要在微观世界做真正的环球航行!”

大屏幕上,能量曲线接近了那条红线。外面的世界似乎觉察到了这沙漠深处涌动的巨大能量,一群鸟儿从红柳丛中惊飞,在夜空中久久盘旋,远方传来阵阵狼叫……终于,能量曲线越过了红线,加速器中的粒子已获得了撞击夸克所需的能量,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所获得的最高能量的粒子。控制计算机立刻把这些超能粒子引出了加速器周长150公里的环道,进入一条支线,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靶标飞去。在这极限能量的轰击下,靶标立刻迸发出一场粒子辐射的暴雨。无数个传感器睁大眼睛盯着这场暴雨,它们能在一瞬间分辨出暴雨中几个颜色稍有不同的雨滴,正是从这几个雨滴的组合中,超级计算机将判断出是否发生了撞击夸克的事件,并进一步判断夸克是否被撞碎。

超能粒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加速器中的撞击在持续,人们在紧张地等待着。超能粒子击中夸克的概率是很小的,他们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哦,来自远方的朋友们,”迪夏提老人打破沉默,“十多年前,这些东西开始修建时我就在这里。那时工地上有上万人,钢铁和水泥堆得像山一样高,还有几百个像大楼一样高的线圈,他们告诉我那是电磁铁……我不明白,这样多的钱和物,这样多的人力,能灌溉多少沙漠,使那里长满葡萄和哈密瓜,可你们干的事情,谁都不明白。”

“迪夏提大爷,我们在寻求物质世界最深的秘密,这比什么都重要!”丁仪说。

“我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你们这些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在找世界上最小的沙粒。”

哈萨克老牧人对粒子物理出色的定义使在场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

“妙极了!”琼斯在得到翻译后叫起来,“他认为,”他指指丁仪,“沙粒要多小就有多小;而我认为,存在最小的沙粒,这粒沙子不能再小了,用最强有力的锤都不可能砸碎它。尊敬的迪夏提大爷,您认为我们谁对呢?”

迪夏提在听完翻译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们也不可能知道,世界万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凡人哪能搞清呢?”

“这么说,您是一位不可知论者?”丁仪问。

老牧人饱经风霜的双眼沉浸在梦幻和回忆中,“世界真让人想不出啊!从小,我就赶着羊群在无边的戈壁沙漠中寻找青草。多少个夜晚,我和羊群躺在野外,看着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啊,晶亮晶亮的啊,像姑娘黑发中的宝石;夜不深时,身下的戈壁还是热的,轻风一阵阵的,像它的呼吸……这时世界是活的,就像一个熟睡的大娃娃。这时不用耳朵,而用心听,你就能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充满天地之间,那是神的声音,只有他才知道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蜂鸣器刺耳地响了,这是发生夸克撞击事件的信号,人们都转向大屏幕,物理学的最后审判日到了,人类争论了3000年的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

超级计算机的分析数据如洪水般在屏幕上涌出,两位理论物理学家马上发现事情不对,他们困惑地摇摇头。

结果并没有显示夸克被撞碎,但也没有显示它保持完整,试验数据完全不可理解。

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迪夏提,这里只有他对大屏幕上撞击夸克的数据不感兴趣,仍站在窗边。“天啊,外面怎么了,你们快过来看啊!”

“迪夏提大爷,请别打扰我们!”总工程师不耐烦地说。但迪夏提的另一句话使所有人都转过身来。

“天……天怎么了!!”

一片白光透进窗来,大厅中的人们向外看去,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夜空变成了乳白色!人们冲出了大厅,外面,在广阔的戈壁之上,乳白色的苍穹发着柔和的白光,像一片牛奶海洋,地球仿佛处于一个巨大的白色蛋壳的中心!当人们的双眼适应了这些时,他们发现乳白色的天空中有一群群的小黑点,仔细观察了那些黑点的位置后,他们真要发疯了。

“神啊,那些黑点……是星星!!”夏迪提喊出了每个人都看到但又不敢相信的结论。

他们在看着宇宙的负片。

震惊之中,有人从窗外注意到了大厅中的那台正在转播球赛的电视机,屏幕上的情形证明了他们不是在做梦:千里之外的体育场也笼罩在一片白光中,看台上的几万人都惊恐地仰望着天空……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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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杀了只鸡

2017年2月4日 评论已被关闭

昨晚被迫杀了只鸡,很晚,弄的很繁琐,本以为会做噩梦,结果还是如期醒来,上班了,开门大吉!

今早的bing字典文章看到“久坐让你老八岁”,可惜上班要连续7天呀,保重吧,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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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世界 – 刘瑜

2017年2月4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和一个科学工作者严肃地探讨未来世界。

他告诉我,由于生物技术和信息技术的发展,未来的人类会生活在虚拟的现实里。人就躺那儿什么都不用干,想吃什么想象一下就行了,想跟谁好,也是想象一下就行了,想象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那种人光躺那什么都不干的情形多么可怕啊,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那上厕所呢?我问。

上厕所你可以想象啊。

那你现实中躺在那里的那具肉体就不需要真的上厕所吗?

那到时候肯定早发明流水线自动解决了。

可是,如果你光躺那不动,没有生活,你想象力的来源是什么呢?比如,你总得吃过红烧肉,觉得好吃才会想吃红烧肉吧?比如你总觉得见过某一个女孩,喜欢上了她,才会想象跟她谈恋爱吧?

不用,数据库里都有呢,你通过数据库比较就行了。

我哑口无言。

什么都不干,脑子里装个芯片,浑身插满管子,整整齐齐地躺那儿傻乐。这就是我们的未来世界么?

可是,我又想出一个新的辩驳方式:其实人类的科技发展走向,并不一定按照我们当前的发展趋势前进的,比如,30年前我们想象到2000年,人人家里都有一个机器人保姆什么的,结果呢,网络信息技术和生物技术才是21世纪的大势所趋。

“不过不管机器人还是信息技术,本质上都是人工智能对人的智能的替代,这个趋势是不会变的”,该科学工作者回答道。

这个世界怎么能这样呢?我们进化了几百万年,就为了个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躺那里等死?这好像跟马克思许诺的终极解放有些差距呀,我以为免费鸡蛋才是我们开拓未来的动力呢。

虽然说科学是“中立”的,它起到什么作用完全取决于人类自己的选择,可是它的出现、它的发展,就像伊甸园里的苹果一样,人类怎么可能经得起它的诱惑。现在我们看的电视,上的网,用的iPod,坐的飞机……这一切,其实都是“一小撮”科学家发明设计的,他们越聪明,民众就越白痴。人类的智能,就像人类的财富一样,越来越向金字塔顶尖的一小撮人集中,这真叫我忧心如焚。

科学工作者同情地看着我。

那么,如果记忆是数据,想象是芯片,为什么还需要人类呢?为什么还需要那一具具肉体躺在那里呢?那和一排排的电脑有什么区别呢?

最后,我想累了,只好放弃。我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也就是儿子的78次方到底还有没有人性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明天早上起床我不还得该干吗干吗去。说到明天,我想起一篇要赶的稿子,一个要见的人,几封没有回复的E-mail,两本要看的书,于是我决定,洗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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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化学杂想 – 严歌苓

2017年1月2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假设我们面前的电影镜头中,是推成特写的一片肌肤,完美的光线,偏暖的色调,使它进入你视觉时不仅可视,并且可触可嗅。你感觉到它的温度,它的气息,它优于激情的血性而突然改变的微循环,那一根根汗毛兴奋起来,被汗汁濡湿。不必将这个镜头展开,你可以同这块肌肤共鸣,你会发生一种介于灵与肉之间的悸动。你寻找一个词,想形容这感觉,于是有了一个不是百分之百达意的词:性感。

性感是一种审美境界,是性的审美。不是所有的性都是性感,正如性感不一定导致性。

我在读约翰.福尔(JohnFowles英国小说家)的小说《马古斯》时,发现他有这么一段话,大意是说感觉的一代(Agenerationoffeel)已经消失了,让位给行为(性行为)的一代。在“感觉的一代”,性的疆域很大,每一寸皮肤,手,足,头发,都能成为敏感区和兴奋点,而到了“行为的一代”,大片的感觉沃土荒芜了,人需要越来越暴烈的直接动作。广告上和杂志上的女郎们两眼兽性,身体摆置得就是一副有漂亮皮囊的生理挂图,她们都知道你的感觉早钝化了,她们只得刺激你最原始的生物反应。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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