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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价 – 梁实秋

2018年9月19日 没有评论

韩康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三十余年,口不二价。这并不是说三十余年物价没有波动,这是说他三十余年没有耍过一次谎,就凭这一点怪脾气他的大名便入了后汉书的逸民列传。这并不证明买卖东西无需讲价是我们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这只证明自古以来买卖东西就得要价还价,出了一位韩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韩康不但在历史上留下了佳话,在当时也是颇为著名的。一个女子向他买药,他守价不移,硬是没得少,女子大怒,说:“难道你是韩康,一个钱没得少?”韩康本欲避名,现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吓得披发入山。卖东西不讲价,自古以来,是多么难得!我们还不要忘记韩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个“逐什一之利”的,有机会能得什二什三时岂不更妙?

从前有些店铺讲究货真价实,“言不二价”“童叟无欺”的金字招牌偶然还可以很骄傲的悬挂起来,不必大减价雇吹鼓手,主顾自然上门。这种事似乎渐渐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见得好欺侮,而且买卖大半是流动的,无所谓主顾,不讲价还是不过瘾,不七折八扣显着买卖不和气,交易一成买者就又会觉得上当。在尔虞我诈的情形之下,讲价便成为交易的必经阶段,反正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看看谁有本事谁讨便宜。

我买东西很少的时候能不比别人的贵。世界上有一种人,喜欢到人家里面调查物价,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都要打听一下是用什么价钱买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个纸笺标明价格,否则将不胜其罗唣。最扫兴的是,我已经把真的价钱瞒起,自欺欺人的只说了一半的价钱来搪塞他,他有时还会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的,表示你上了弥天的大当!我承认,有些人是特别的善于讲价,他有政治家的脸皮,外交家的嘴巴,杀人的胆量,钓鱼的耐心,坚如铁石,韧似牛皮,所以他能压倒那待价而沽的商人。我曾虚心请教,大概归纳起来讲价的艺术不外下列诸端:

第一,要不动声色。进得店来,看准了他没有什么你就要什么,使得他显着寒伧,先有几分惭愧。然后无精打采的道出你所真心要买的东西,伙计于气馁之余,自然欢天喜地的捧出他的货色,价钱根本不会太高。如果偶然发现一项心爱的东西,也不可失声大叫,如获异宝,必要行若无事,淡然处之,于打听许多种物价之后,随意问询及之,否则你打草惊蛇,他便奇货可居了。

第二,要无情的批评。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你把货物捧在手里,不忙鉴赏,先求其疵缪之所在,不厌其详的批评一番,尽量的道出它的缺点。有些物事,本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嗜好不能争辩”,你这东西是红的,我偏喜欢白的,你这东西是大的,我偏喜欢小的。总之,是要把东西褒贬得一文不值缺点百出,这时候伙计的脸上也许要一块红一块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里软了,价钱上自然有了商量的余地,我在委曲迁就的情形之下来买东西,你在价钱上还能不让步么?

第三,要狠心还价。先假设,自从韩康入山之后每个商人都是说谎的。不管价钱多高,拦腰一砍。这需要一点胆量,要狠得下心,说得出口,要准备看一副嘴脸。人的脸是最容易变的,用不了加多少钱,那副愁云惨雾的苦脸立刻开霁,露出一缕春风。但这是最紧要的时候,这是耐心的比赛,谁性急谁失败,他一文一文的减,你就一文一文的加。

第四,要有反顾的勇气。交易实在不成,只好掉头而去,也许走不了好远,他会请你回来,如果他不请你回来,你自己要有回来的勇气,不能负气,不能讲究“义不反顾,计不旋踵。”讲价到了这个地步,也就山穷水尽了。

这一套讲价的秘诀,知易行难,所以我始终未能运用。我怕费功夫,我怕伤和气,如果我粗脖子红脸,我身体受伤,如果他粗脖子红脸,我精神上难过,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记起郑板桥爱写的那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淮南子明明的记载着:“东方有君子之国”,但是我在地图上却找不到。山海经里也记载着:“君子国衣冠带剑,其人好让不争。”但只有镜花缘给君子国透露了一点消息。买物的人说;“老兄如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卖物的人说:“既承照顾,敢不仰体?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照这样讲来,君子国交易并非言无二价,也还是要讲价的,也并非不争,也还有要费口舌唾液的。什么样的国家,才能买东西不讲价呢?我想与其讲价而为对方争利,不如讲价而为自己争利,比较的合于人类本能。

有人传授给我在街头雇车的秘诀:街头孤另另的一辆车,车夫红光满面鼓腹而游的样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鸠形鹄面,你一声吆喝便会蜂涌而来,竞相延揽,车价会特别低廉。在这里我们发现人性的一面——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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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寂寞 – 夏丏尊

2018年9月1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退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什么都不如年青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到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不消说,相识的人数是随了年龄增加的,一个人年龄越大,走过的地方当过的职务越多,相识的人理该越增加了。可是相识的人并不就是朋友。我们和许多人相识,或是因了事务关系,或是因了偶然的机缘——如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同席吃过饭之类。见面时点头或握手,有事时走访或通信,口头上彼此也称“朋友”,笔头上有时或称“仁兄”,诸如此类,其实只是一种社交上的客套,和“顿首“百拜”同是仪式的虚伪。这种交际可以说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谊相差似乎很远。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在小学和中学的时代容易结成真实的友谊,那时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压迫,入世未深,打算计较的念头也少,朋友的结成全由于志趣相近或性情适合,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性质比较地纯粹。二十岁以后结成的友谊,大概已不免搀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分子在内;至于三十岁四十岁以后的朋友中间,颜色分子愈多,友谊的真实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这并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实可以说是人生的悲剧。人到了成年以后,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担须负,入世既深,顾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来,在交际上不许你不计较,不许你不打算,结果彼此都“钩心斗角”,像七巧板似地只选定了某一方面和对方去接合。这样的接合当然是很不坚固的,尤其是现代这样什么都到了尖锐化的时代。

在我自己的交游中,最值得系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时代以来的朋友。这些朋友本来数目就不多,有些住在远地,连相会的机会也不可多得。他们有的年龄大过了我,有的小我几岁,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异,大家晤谈起来,也常会遇到说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旧游如梦”,把梦也似的过去的少年时代重提,因谈话的进行,同时会联想起许多当时的事情,许多当时的人的面影,这时好像自己仍回归到少年时代了。我常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快乐,同时也感到一种伤感,那情形好比老妇人突然在抽屉里或箱子里发见了她盛年时的影片。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去的消息,总要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与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以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去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的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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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的回归 – 叔本华

2018年9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每做一件事,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别人会怎样看,人生中几乎有一半的麻烦与困扰就是来自于我们对行动结果的焦虑上。这种焦虑来源于自尊心,人们对它也因日久麻痹而没有了感觉。我们的弄虚作假以及装模作样都是源于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焦虑上。如果没有了这种焦虑,奢求也就无从谈及了。

各种形式的骄傲,不论表面上多么不同,骨子里都有这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焦虑,然而这种忧虑所付出的代价又是多么的大啊!

因为,当一个人年华老去,没有能力来享受各种感官之乐时,除了贪婪,虚荣和骄傲就是他唯一的拥有了。

要知道幸福是存在于心灵的平和及满足中的。所以,要得到幸福就必须合理地限制这种担心别人会怎么说的本能冲动,我们要将4/5的分量切除掉,这样才能拔去身上那根常令我们痛苦的剌。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很困难的,因为此类冲动是人性内自然的执拗。

制止这种普遍愚昧的唯一方法就是认清这是一种愚昧,一个人若完全知道了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那他会烦死的。最后我们清楚地知道,与其他许多事比较,荣誉对我们的生活来说并没有直接的价值,而只有间接的价值。如果人们果能从这个愚昧的想法中挣脱出来,他就可以获得现在所不能想象的平和与快乐:他面对世界时会更坚定、更自信、不必再拘谨不安了。

换句话说,我们能够“归返到本性”上的生活了。同时我们也可以避免许多厄运,这些厄运是由于我们现在只追寻别人的意见而造成的。由于我们的愚昧造成的厄运只有当我们不再在意这些不可捉摸的阴影,并注意真实时才能避免,这样我们在享受美好的真实时才不会遇到阻碍。但是,别忘了:值得做的事都是难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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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角钱的玫瑰花 – 森克纳

2018年9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博贝坐在后院的雪地里,感到身上越来越冷。他已经呆了一个小时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该给妈妈送什么礼物。自从五年前爸爸去世以后,一家五口只好勉强度日。虽然家境贫寒,但这并不能削弱一家人彼此相爱。博贝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手巧,都已经给妈妈制作了漂亮的礼物。不知怎么的,博贝感到很委屈。现在已经是圣诞节前夕了,他还两手空空呢。

博贝拭去了脸上的一滴眼泪,开始向着两边布满了大小商店的街上走去。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博贝无奈地转身回家。就在这时,他的眼睛一下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晚霞中闪光。他蹲下身来,发现那是一枚小小的一角钱的硬币。

没有人能像博贝捡起那枚硬币时感觉到那么富有。随后他就走进了眼前的一家商店。当售货员告诉他说一角钱什么也买不了的时候,他那颗激动的心很快就凉了下来。

他还是走进了一家花店。店主人问他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掏出了那一角钱,问能不能买一朵花,当作圣诞礼物送给妈妈。店主人看看博贝,又看看他手里的一角钱,说:“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想想办法。”

过了很久,店主人出来了。啊!博贝眼前摆放着十二朵鲜红的玫瑰花,那些花带着绿绿的叶子还有长长的枝条,用一个银环跟一些小白花束在一起。店主人把花束拿起来,却把它轻轻地放进了一个长长的白色盒子里。博贝看着,心顿时凉了。

“小伙子,这个卖一角钱。”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向他要那一角钱。博贝的手慢慢地移动着,把那一角钱交给店主人。这是真的吗?一角钱,人家不是说什么都买不到的吗?店主人察觉到了博贝的疑虑,说:“我碰巧要贱卖一些玫瑰花。你看那些花漂亮吗?”

博贝不再犹豫了。店主人把那个盒子送到他的手里的时候,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听到店主人在身后说:“圣诞快乐,孩子。”

店主人的妻子出来了。“你在那儿跟谁说话呢?你收拾好的花呢?”

店主人看着窗外,眼睛里含着眼泪说:“今天早晨我碰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在摆放货物准备开门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声音跟我说话,叫我留下十二朵最漂亮的玫瑰花,当作一个特殊的礼物。那时我搞不清是我走神了还是怎么的。不过我还是把花留下了。后来,也就是刚才,一个小男孩进来了,他想用一角钱给他的妈妈买一朵花。看见了他,我好像看见了好多年前的我自己。那个时候我也是一个穷孩子,也没有一分钱给妈妈买礼物。我在街上走着的时候,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胡子叫住了我,他说他要给我十块钱。今天晚上我一看见那个孩子,就明白了那声音说的是谁了。我挑选了十二朵最最漂亮的玫瑰花。”

店主人和妻子紧紧地拥抱着。他们觉得他们得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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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色情店杀人事件 – 老年色情店杀人事件

2018年9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1

2018年二月,一个170开头的电话打进来。

通常这种虚拟号段的来电我都不会接,挂了三次之后,短信来了:“X律师,在忙吗?我是罗桂娇,还记得我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不嫌弃的话,等得空了告诉我一声。”

我一下记起了她,赶忙回消息过去,说这几天随时都有空。罗桂娇很快又打来电话,说马上就“下点”,约我一起吃晚饭。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见面聊。

我清晰地听到那边有喘息的声音。

我们约好在一家西餐厅见面。罗桂娇比我先到,选了一个靠窗的小包厢。一见面,我先惊了一下。

我还清楚地记得2015年四月跟罗桂娇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我去看守所会见她,她就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发蓬乱,皮肤蜡黄松弛,手背上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老年斑。

眼下的她比之前胖了些,脸圆了,乌黑的短直发,一件V领黑色连衣裙,套了丝袜的双腿并拢斜坐着,看起来竟比之前年轻了不少。

见我来了,她赶忙把烟掐灭,起身给我倒茶。

“罗姐最近气色好。”

“比不了你们年轻人,还差几个月五十岁了,恐怕撑不了几年。”

聊了两句,罗桂娇主动说自己还在做老本行:“去年一月从监狱出来,一直想联系你见面吃个饭,但是我走不开。”

她说自己前段时间在医院照顾一个老头,是位老干部局的离休干部。老头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一些医院为了营收,邀请他们过去住,每月医药费全报,还给返几千块钱。老头在医院住了好些年,实在无聊,无意间就逛到罗桂娇她们的按摩店。

从那以后,老头基本天天都去,每次都点罗桂娇。罗桂娇说他今年八十三了,做不了什么,也就时不时摸她一下,大部分时间在唠唠叨叨——聊他十四岁就参加工作的壮举,反反复复讲了好多,其他人听得不耐烦,瞌睡连连,他就大发脾气——罗桂娇在监狱待过,有足够的耐心地听他说话,就这样讨了他的欢心。

一段时间后,他干脆让罗桂娇做他的全职保姆,五千块钱一个月,包吃住。罗桂娇给他洗衣做饭,打理得干干净净。开心的时候,老头还会额外塞给她钱,带她逛街买衣服。说到这里,罗桂娇不好意思地笑了,可不一会儿却又红了眼眶,喃喃说:“老头是好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老头的子女们有天来医院探望他,才发现二人举止亲密。子女们当即对老头发了脾气,骂他老不正经。可老头脾气更倔,说你们不照顾我,还不许我找人照顾?

子女们气不过,只能骂罗桂娇:“还要脸的话,赶紧滚蛋。”老头却一把拉过她:“小罗你别怕,我保护你,谁敢过来老子毙了他。”

第二天,老头的子女们又跑来,应该是把罗桂娇的底细查了个底掉,在医院大骂她一个坐过牢的臭婊子,什么时候巧言令色改当骗子了。老头还是满不在乎:“坐过牢又怎样!我现在跟坐牢没什么分别。”

看着这家人的架势,罗桂娇不想再掺和进去,不顾老人的挽留,转身走了。

等她气消了,想起老头的好,再去医院看他时,才发现他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认得她,带她过去瞧了一眼,老头赤身裸体躺在里面,靠各种仪器管子吊着一口气,看着痛苦不堪、凄凉无比。

老头已经熬了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如果家属同意拔管,就是几分钟的事,但拔了管,每个月一万多块的工资也就没了。有些家属是能拖就拖,甚至一拖三四年。

罗桂娇说:“这次找您,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老头解除痛苦?”

我摊手说,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又问她怎么又做回这一行了:“难道上次还没有被吓怕?”

罗桂娇说她也没有办法:“蹲监狱那两年,确实比在外头的生活要容易得多。”

2

蹲监狱之前,罗桂娇工作的地方在临近立交桥的一座三层老房子,右边与菜市场相连,桥下的人流量大,遛弯、下棋的,摆摊、兜售货物的,从清早闹腾到半夜。市场里一排小店,唯独按摩店的招牌最醒目,六个红色粗体大字:“十五元按摩店”。

按摩店大多数客户也都是老年人,老板娘口头上对技师们说“不能和客人做出格的事”,其实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家店开了将近十年,收入是怎么来的,她很清楚。

“十五元按摩”不过是一个噱头,罗桂娇她们会告诉客人:很少有人选择十五元按摩的,太低档;四十块,才有私密的空间,虽然不过是用一些胶合板隔出的,但好赖属于独立的“房间”。

技师们上钟轮排,罗桂娇的钟点最多,常有技师们在背后说她放荡,什么都肯做,自然留得住人,还有人说,“年纪那么大了,还能玩这么多花样”。

其实,按摩店里的技师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妇女,她们从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一般都只说三十多一点,也没什么人“放不开”,真正会按摩的也几乎没有,随便捏几下便会问客人,要不要“打个飞机”,然后就有人火急火燎地开始解皮带。这事儿有的技师要加收五十,罗桂娇却不收,只有“做点”才收六十到一百不等。

有时胶合板两边的房间都吱吱嘎嘎响,她们却还要低声说,“这里是正规场所”。

有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过来,但都不会常来。罗桂娇对我说,老人的欲望不比年轻人弱,年轻时有时还能控制得住,挑人;等年纪大了,不管怎样都要忙活一阵,有的到楼下药店买个药也要跑来一趟,有的还带着一两岁的孙子来,小孩就丢在床头。

2015年三月十三号,年还有两天才过完。“十五元按摩店”只有罗桂娇和其他两位技师留守,天气很冷,休息室里的窗户坏了关不紧,风打在上面发出阵阵“呜咽”声。

下午三点左右,肖佐龙来了,刚好轮到罗桂娇上钟。刚开始肖佐龙还很老实,问罗桂娇多大年纪。罗桂娇回答说三十六岁。

很快,肖佐龙一双干瘦的手开始在罗桂娇大腿上游离,罗桂娇便在他耳边轻声说:“要加钱的哦!”

肖佐龙大声地回了声:“我知道!哪能不给钱!”

罗桂娇做出“嘘”的手势,让他躺好。

肖佐龙那时七十三岁,儿女拖家带口在省外打工,他一个人待在郊区家里无聊,看电视没五分钟准睡着。想找个伴,可家里人都不支持,于是只得每天搭城乡公交来城区闲逛。

“只准他们年轻人在花花世界玩,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等着做劈柴被烧?”他拉住罗桂娇的手就往自己裤子里塞。

一连加了两个钟,肖佐龙的身体都没什么反应,但说好的钱却一分不少地掏了出来。

罗桂娇替肖佐龙穿好鞋子,帮他打开玻璃门,望着他走下台阶时,肖桂娇觉得多少还有点对不住他,想跑下去退五十块让他打车,却迈不开腿,只大声说了句:“慢走啊,记住我是十八号,下次再来。”

肖佐龙扬了扬手:“下次来找你就是,号子记不住呢!”

3

正月十五那天,当地街上人声鼎沸,天黑时分,四处都燃起了烟花。

这一天,按摩店又是罗桂娇和另外两个技师留守,电停了好久了,也没什么客人,在蜡烛底下,她们正商量着,待会是买炸好的能现吃的元宵,还是买汤圆来自己做甜酒冲蛋吃。

突然门外听见有人咳嗽,进而大声嚷嚷:“怎么乌漆嘛黑的?今天过节,怕是没得人吧!”

罗桂娇急忙出来相迎,借着手机的光,才看清是肖佐龙,手上还提着几斤苹果。

“老爷子今天怎么过来了,儿孙们肯放你出来?”

肖佐龙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你拿去分了吃!他们没空闲管我,初六就出去了。”

罗桂娇掏出一个苹果,笑了笑说:“正好没吃饭。”

“你也没吃饭?六点了,我也没吃,一起去吃个饭!”

“那你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这会反正开不了空调,应该八点左右会来电,我在这等你。”

“一块去!给你算钟就是,多大点事!”肖佐龙说。

罗桂娇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有点怕:“要不晚点一起吃夜宵?我们平时是不能外出的……”

肖佐龙掏出一百块钱往罗桂娇手里塞:“走咯走咯,别跟我啰里啰嗦的!”

罗桂娇打算就在楼下找个饭店撮一顿。不曾想肖佐龙叫了的士,说外面的东西不好吃,他自己就是厨师,屋里没人,菜都是现成的,回去做给她吃。

换作平时,罗桂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那天马路上的风很大,四周的烟花响个不停,店里一片漆黑,老头的眼神里又满是期盼,她便拉开了车门。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到,肖佐龙的家不远但有点偏僻,四周都是两三层的砖房,以及荒废的农田。

“就不怕周围的邻居说闲言碎语?”罗桂娇问。

肖佐龙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好久,一边开门一边念:“他们管得着?信了他们的鬼怕是没盐吃,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几个老头,给一斤鸡蛋就被哄去参加什么科技公司一日游,游回来万把块钱没了,买了一大堆垃圾回来。就这样还说我不长脑子。”

进屋后,肖佐龙给罗桂娇倒了杯水,打开电视,将果盘端了过去,让她吃瓜子:“菜是现成的,一会儿就好。”

罗桂娇看了一会电视,空调的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餐桌上已摆了五六个菜了。

肖佐龙给她装了饭,自己倒了酒,不停地给罗桂娇夹菜,说都是自家的东西。自从老公死后,罗桂娇就再没喝过酒,但那一刻,此情此景,竟有一种家的错觉。

吃完饭,肖佐龙给了罗桂娇一个红包,说今天应该行,之前太紧张,放不开。还是刚碰到罗桂娇的私处,肖佐龙就结束了。罗桂娇想起身,肖佐龙不肯,说还要再试一下,不让她走。

罗桂娇就一直推脱,说这么大年纪,不要勉强了,这样两个人都难受。

肖佐龙也不搭理,忽然一口死死咬住罗桂娇的乳头,右手在她身上又抓又捏。罗桂娇痛得晕了头,双手拼命地拍打肖佐龙的头,肖佐龙还是不放手,情急之下,罗桂娇一个侧翻将肖佐龙踢下了沙发,这才长吁一口气,下身火辣辣地痛,乳头被咬出了血。

罗桂娇刚穿好衣服,一开始还在地上呻吟的肖佐龙就没了声息。罗桂娇慌了,连忙打开门喊救命。

一些邻居听到后赶了过来,看到肖佐龙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人按住罗桂娇,另一人用绳子将她捆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义愤填膺,说又来了个婊子,打死她;还有人舀来厕所的水往她脸上浇。直到救护车和警车相继赶来,这些羞辱才结束。

采取一系列的抢救措施后,医生最终宣告肖佐龙已不治身亡。在场的人一听说肖佐龙死了,又跑过去殴打罗桂娇,说当场就可以撕了这个臭不要脸的。

警察见状迅速围在罗桂娇旁边,警告村民不可以轻举妄动,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不管是谁,伤害她都涉嫌违法犯罪。

法医鉴定,肖佐龙的直接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公安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对罗桂娇进行刑事拘留。而罗桂娇的伤情报告上则显示为阴道撕裂伤,一侧乳房部分缺失,两处轻伤。

4

第一次见到罗桂娇时,我根本没法将她和“失足妇女”联系在一起,她的样子,就像一个带孙子忙得心力交瘁的农村老妇。

会见期间,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我问她是生病了还是害怕?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进派出所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都是关几天、罚点钱就算了,现在说我故意杀人,我不认。”

我告诉她,看了案卷,如果罪名成立,量刑可能在七年以上。

她明显不高兴了,问是谁请的律师?花了多少钱?

我据实回答,说所里收了两万块,已经很优惠了。是她一个叫吴姐的同事和“十五元按摩店”老板娘出的钱,她儿子签的委托书。

“请律师有什么用?”

我不想和她争论这个事,岔开了话题,说特意安排在今天会见,是从她的身份信息上获知今天是她生日:“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语气平和了许多:“我们那边的人过阴历生日的,不过谢谢你,我儿子都从来没和我说过这句话,除了要钱,再也没和我亲近过,不过能怪谁?人生来就有还不完的债。”

我见过她儿子,知道她儿子直至今日还非常恨她,但这会儿说这些不好。

罗桂娇见我没有接话,提高了声调,像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不及时说出来就会马上忘掉一样:“哦,还有啊,吴姐家里盖房子,她每个月的钱都寄回去了,还向我借了两千,她哪里来的钱?老板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我有点过意不去,当时吴姐来律所咨询,我们告诉她,一个刑事案件差不多三万块左右。她讨价还价,说只有五千块。我说五千块钱还不如免费代理了,她就一下眼里放光:“那就免费啊!”

恰好那时电话响起,我便走开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说实在拿不出钱,而且罗桂娇只是她的一个“姐妹”:“我们这种‘姐妹’你应该知道,处了大半年搞不好都不知道真实姓名,出了门,谁也不认识谁。我是看她人好,平常和她聊得来。也找过他儿子,他横竖就是伸长了脖子说一分钱没有。”

谈到罗桂娇,她说了很多,也流了不少眼泪。

了解事情的大概后,我问她:“老板娘有钱吗?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她有点失望:“老板娘怎么说肯定比我们有钱,对我们不好也不坏吧,但她怎么可能出钱!”

我说那我过去看一下,其他的再说。

按摩店老板娘消瘦,黢黑,头发油腻。我也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问她能否帮忙垫付一下律师费,毕竟她是罗桂娇的老板。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她在外头出的事,怎么要我出钱?这么多人,我管得过来吗?”

“如果是在你这里出的事,你现在就在里面了,组织、容留、引诱、强迫卖淫,法定量刑五年起。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有关系照着,活动打点,也不是万把块钱的事,就当破财免灾。”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你在威胁我吗?”

“绝对没有,这个事情确实有这么棘手,也确实不干我事,我只是觉得你会帮她的。”我说着就起身准备走。

旁边的技师们也说:“要不我们凑点吧!”

我没有停留,出了门又有点后悔。只怪自己头脑发热,明明是个律师,却搞得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来谈判,一阵害臊,恨不得往井盖底下钻。

第二天,吴姐又来了,带了钱,说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不要其他同事凑,自己拿出一万块来请律师。

但我却变卦了,不愿接这个案子了。我给吴姐说,昨天的事情感觉自己做错了,让她换个律师。吴姐就把钱往我抽屉里塞,说:“没错,没错,就你了,不换。”然后一直看着我笑。

罗桂娇听到这里,眼眶就红了,说她从来没有乱讲店里的不好,不是有难言之隐,谁愿意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卖。至于这个钱,有机会出去的话,她在银行存了十万的定期,一定要还的。

5

这个案子很快就变得有点复杂了——公诉机关似乎有意要将它作为“典型”来办。他们以罗桂娇能预见到伤害结果的发生来定义“故意伤害”,就是说,罗桂娇应该知道自己能几拳捶死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也能一脚踢死他,而对于罗桂娇自身遭遇的暴力事实,他们置若罔闻。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同样走“极端”,以“正当防卫”来做无罪辩护。为此,特意征求了罗桂娇的意见,告诉她,在当前做无罪辩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被告人,对她的量刑可能会加重,而作为律师,我肯定会得罪人。

罗桂娇只说了一句:“听你的。”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以前有个类似的案件,被害人在发生性行为时过度兴奋,中间转换姿势,从床上跌了下去,颅内出血导致的死亡,没有证据证明女方动了手,最终依照《治安管理条例》因卖淫嫖娼处以女方十五日拘留。”

罗桂娇说:“不,我踢了他,也捶了他的脑部。”

“是的,你这个已成事实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被害人第二次与你发生性行为你是愿意的还是……”其实说完那个案件后我就后悔了,我怕她翻供对我自己不利。

可没想到罗桂娇一直都是那么直爽坦诚:“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他太野蛮了,又没有能力。”

“明天代表你去慰问一下被害人家属,如果对方提出赔偿,你能接受吧?”我试探地问了一下。

“太多了没有,儿子二十好几了,还没娶媳妇,如果没有一大笔钱,是没人嫁给他的,我宁愿自己多坐几年牢,给他留点钱。”

罗桂娇的儿子叫魏元勇,1992年生。我见他的时候,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不舒服——他的脸上手臂上遍布着疤痕,头部还有很大一块没有头发。

魏元勇的父亲在他刚好两岁的时候,去亲戚家吃酒,回来的时候失足跌落山崖身亡。那段时间,罗桂娇魂不守舍,有一次她一只手抱着魏元勇,另一手打扫灶台,一个转身,不小心将魏元勇掉进了开水锅里。罗桂娇一把将他抓起来,就看到孩子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地掉,像腐化了的烂布条,一碰就碎。魏元勇嚎叫了几声后没了声音,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面积都被烫伤了。

治疗费用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债务。罗桂娇被公婆打断了一只手,被赶出了家门。

魏元勇从懂事起,就无比痛恨自己的母亲。尽管罗桂娇每月都寄钱回来供他上学,每次回来对他都是哭着又抱又亲。

最初,罗桂娇在工厂打了五年工,没日没夜地干,手头一有点钱就寄回家。三十一岁那年,在一个前同事的介绍下,罗桂娇进了夜总会当服务员,工资比在厂里高了一半,第三天上班,就被一个“大哥”拖到卫生间强奸了。

夜总会领班一个劲吹嘘对方如何有势力,让个把人消失就跟玩儿一样,劝她息事宁人,以后也有个照应。罗桂娇得到了三百块钱的“营养费”,马上跑邮局寄了回去。

夜总会鱼龙混杂,她总是被男人趁机揩油,后来一想到儿子的伤疤,心一横,干脆放开了,赚的钱一下多了起来。

老家那边关于罗桂娇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卖的”。罗桂娇说自己在外头确实是“卖的”——她“卖”了十几年,在家里起了一座房子,送走了公婆,养大了儿子,还在接着“卖”,想给儿子存一笔钱让他去做整容手术,想给他娶老婆。

尽管罗桂娇沦落风尘很大原因是为了儿子,但魏元勇越长大,对罗桂娇的仇恨反而越来越深,打架斗殴、吃喝嫖赌。

我见到魏元勇那天,没有说让他试着原谅、试着和解之类的话,只是说,他该去看守所给他妈妈存点生活费进去,再买几件不带拉链的衣服。

魏元勇就两个字:“没钱。”我说你妈每个月的工资一半打给了你,你总有个结余。

“就是没钱!她的死活与我无关!”魏元勇伸长了脖子看着我。

“既然你说她的死活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拿她的钱啊。”我的语气很淡。

“那是她欠我的!如果她不把我丢锅里煮,我现在一分钱都不要她的!我现在女朋友都找不到,所有人看到我都像见了鬼一样,她不养我,我怎么活?”

大概,这个理由就像一个紧箍咒,能制服罗桂娇。

魏元勇告诉我,他现在的发泄口就是去赌去嫖:“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她从男人身上得到钱,我又从女人身上花出去,公平。”

我没回,心里只想,如果罗桂娇听到了这些话该有多难过——或许她早就听过很多遍了。

6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肖佐龙的家。

关于他的事情,只要往他们村的那株大槐树下一站,就能听全。

在罗桂娇之前,肖佐龙认识了一个寡妇,四十出头,说要嫁给他。肖佐龙不顾众人的反对,把家里的一千多斤稻谷全部运去给了她,又掏了两万多块钱做彩礼。按照他的话说:“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陪我吃饭睡觉,短十年命都没关系。”

即便后来,那女人变卖了粮食,拿了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出租屋,他也坚决不报警,说:“如果在恋爱中花出去的钱还去报警要回来,这一辈子的老脸算掉地上了。”

因为这件事,肖佐龙的儿女和他大吵了一架,说以后死活都不管他了。肖佐龙就说,自己能吃能做,什么时候要他们管过。

肖佐龙的儿女从此真是几年都没回一趟家,一个电话也没有。

有人告诉我,肖佐龙他脾气火爆,但是为人豪爽,至于为什么要侵害那个失足女,他想不通:“之前有学校的老师带着小学生来关爱空巢老人,有个老不死的,小女孩讲故事给他听,他却把人家搂了过去,全身乱摸。刚好被肖佐龙撞见了,一拳打掉了那人两颗牙。”

“肖佐龙的老婆本来脑子就有点问题,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了,跑到外面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肖佐龙找了她蛮多年,一直都没有再娶,等到了七十岁的时候却突然这样了……”

那天见到肖佐龙的儿子,我说我是罗桂娇的代理律师,过来慰问一下他们,望他们节哀。

肖佐龙的儿子就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哀不哀的都放一边,主要是拿出诚意谈一下赔偿问题:“她出来‘卖’的,钱总不会缺。我们这里很快要拆迁了,按人头算,老爷子怎么也值一百万。你们拿出一百二十万,我就通知公安撤诉,她一天牢都不用坐。”

我说这个是公诉案件,检察院接手的。

他说:“只要给钱,我保证给你们撤诉。”

最终我放弃了取得他们谅解的想法,谈不下去了。

宣判的前一天,我躲进了“十五元按摩店”,让吴姐帮我按了两个钟。

她们的手法确实很烂,除了捏我的肉就是敲我的骨头。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一位技师和客人发生了冲突,技师很凶,说打电话叫她男朋友来弄死客人。

过了半个小时,我就眼见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两个老人面面相觑,在一起吹了好久的牛,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多狠。

尾声

最终,法院以过失伤人罪判处罗桂娇三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两年多的时间,魏元勇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的母亲,尽管罗桂娇的探视家属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第二个是我,我也没有去过。

“十五元按摩店”还在那里,改成了“二十元按摩店”。罗桂娇把吴姐她们垫的钱还了,自己换了个地方做,却不肯告诉我在哪里。

我们在餐厅里聊了两个多小时,罗桂娇最后还在问我,老干局那个老头身上的管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拔掉。

我却在想,插在罗桂娇身上的管子什么时候才能拔掉呢?她也五十岁了,这二十年,每一天过得都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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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叫 – 刘亮程

2018年9月7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听到过一只鸟在半夜的叫声。

我睡在牛圈棚顶的草垛上。整个夏天我们都往牛圈棚顶上垛干草,草垛高出房顶和树梢。那是牛羊一个冬天的食草。整个冬天,圈棚上的草会一天天减少。到了春天,草芽初露,牛羊出圈遍野里追青逐绿,棚上的干草已所剩无几,露出粗细歪直的梁柱来,那时候上棚,不小心就会一脚踩空,掉进牛圈里。

而在夏末秋初的闷热夜晚,草棚顶上是绝好的凉快处,从夜空中吹下来的风,丝丝缕缕,轻拂着草垛顶部。这个季节的风吹刮在高空,可以看到支堆飘移,却不见树叶摇动。

那些夜晚我很少睡在房子里。有时铺一些草睡在地头看苞谷。有时垫一个褥子躺在院子的牛车上,旁边堆着新收回来的苞谷或棉花。更多的时候我躺在草垛上,胡乱地想着些事情便睡着了。醒来不知是哪一天的早晨,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一只鸡不见了,两片树叶黄落到窗台,堆在院子里的苞谷棒子少了几根,又好像一根没少,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和往日一模一样,一家人吃饭,收拾院子,套车,扛农具下地……天黑后我依旧爬上草垛,胡乱地想着些事情然后睡觉。

那个晚上我不是让鸟叫醒的。我刚好在那个时候,睡醒了。天有点凉。我往身上加了些草。

这时一只鸟叫了。

“呱。”独独的一声。停了片刻,又“呱”的一声。是一只很大的鸟,声音粗哑,却很有穿透力。有点像我外爷的声音。停了会儿,又“呱”、“呱”两声。

整个村子静静的、黑黑的,只有一只鸟在叫。

我有点怕,从没听过这样大声的鸟叫。

鸟声在村南边隔着三四幢房子的地方,那儿有一棵大榆树,还有一小片白杨树。我侧过头看见那片黑糊糊的树梢像隆起的一块平地,似乎上面可以走人。

过了一阵,鸟叫又突然从西边响起,离得很近,听声音好像就在斜对面韩三家的房顶上。鸟叫的时候,整个村子回荡着鸟声,不叫时便啥声音都没有了,连空气都没有了。

我在第七声鸟叫之后,悄悄地爬下草垛。我不敢再听下一声,好像每一声鸟叫都刺进我的身体里,浑身的每块肉每根骨头都被鸟叫惊醒。我更担心鸟飞过来落到草垛上。

我顺着草垛轻轻滑落到棚沿上,抱着一根伸出来的椽头吊了下来。在草垛顶上坐起身的那一瞬,我突然看见我们家的房顶,觉得那么远,那么陌生,黑黑地摆在眼底下,那截烟囱,横堆在上面的那些木头,模模糊糊的,像是梦里的一个声景。

这就是我的家吗?是我必须要记住的——哪一天我像鸟一样飞回来,一眼就能认出的我们家朝天仰着的——那个面容吗?在这个屋顶下面的大土炕上,此刻睡着我的后父、母亲、大哥、三个弟弟和两个小妹。他们都睡着了,肩挨肩地睡着了。只有我在高处看着黑黑的这幢房子。

我走过圈棚前面的场地时,拴在柱子上的牛望了我一眼,它应该听到了鸟叫。或许没有。它只是睁着眼睡觉。我正好从它眼睛前面走过,看见它的眼珠亮了一下,像很远的一点星光。我顺着墙根摸到门边上,推了一下门,没推动,门从里面顶住了,又用力推了一下,顶门的木棍往后滑了一下,门开了条缝,我伸手进去,取开顶门棍,侧身进屋,又把门顶住。

房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却什么都清清楚楚。我轻脚绕开水缸、炕边上的炉子,甚至连脱了一地的鞋都没踩着一只,沿着炕沿摸过去,摸到靠墙的桌子,摸到最里头了。我脱掉衣服,在顶西边的炕角上悄悄睡下。

这时鸟又叫了一声。像从我们屋前的树上叫的,声音刺破窗户,整个地撞进屋子里。我赶紧蒙住头。

没有一个人被惊醒。

之后鸟再也没叫,可能飞走了。过了好大一阵,我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房子里突然亮了一些。月亮出来了,月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我侧过身,清晰地看见枕在炕沿上的一排人头。有的侧着,有的仰着,全都熟睡着。

我突然孤独害怕起来,觉得我不认识他们。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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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河少女 – 川端康成

2018年9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啊——啊!啊!我们也希望就在御殿场的附近啊。要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啊!”

这是火车抵达御殿场的时刻。这个女学生抬起双膝,活像一只小蚱蜢,刚以为她要踢客车的地板。却只见她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目送着从月台上投来天真的注目礼的同学们,说了这么一句话,像要把寂寞的心绪驱散似的。

在御殿场站,这趟列车顿时变得寂静了。不是乘快车而是乘普通列车作长途旅行的人都会知道,一到上午七八点钟、下午两三点钟,列车都将满载着花束。一群乘坐火车走读的女学生,给客车车厢带来了一派多么明朗欢快的气氛。这种繁花似锦的时刻,又是多么的短暂啊。十分钟后,五十个少女将在下一站一个不剩地走光。然而,在乘坐火车的旅途中,我能与这么多县份的少女邂逅,留下了印象。

不过,此刻我不是长途旅行,是从伊豆到东京。那时候我住在伊豆山中。从伊豆到三岛站倒乘东海道线火车。我乘的这趟列车总是正好在这个如花似锦的时间。乘车人大都是招津女校的学生和三岛女校的学生。我一个月要去东京一两次,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这群少女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有二十余人。她们使我想起了当年上中学乘火车走读的心情。最后我连这些少女大体上乘坐第几节车厢也都记住了。

当时我也是乘坐倒数第二节车厢。少女所说的一个半钟头的路程是指从招津站到骏河站这段路程。她是骏河少女。凡是乘火车越过箱根的人都知道吧,骏河这座城市,山川对面有座大纺织厂,这纺织厂的女工常常是从窗口或庭院冲着火车挥舞白布。这少女大概是纺织公司的技师或是什么人的千金吧。她有个习惯,总爱坐在倒数第二节车厢里。她是最美丽、最快活的。

每次来回两次乘坐一个半小时的火车,她像小鹿般的身体简直无法经受得了这样的漫长旅途,而且一到冬季,天蒙蒙亮就得从家里出来,天擦黑才能回家。这趟列车到达骏河是五时十八分,但从我的角度来说,即使一个半小时也嫌太短了。我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她,她要么聊天或同坐得稍远些的朋友开玩笑,要么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来翻阅或编织毛线。对我来说,时间未免太短暂。况且,距离到达御殿场站只有最后的二十几分钟了。

我和她一样,都目送着向雨中的月台走去的女学生们。时令已是十二月,电灯被打得湿漉漉的,在微暗中闪闪发光。远方黑黢黢的山上,山火的光鲜明地浮现了出来。

少女一改这之前的快活常态,开始同友人认真而悄声地对话。她将于明年三月毕业,然后准备进东京女子大学。她就是在同友人商量这件事。

列车抵达骏河,女学生们在这里一个不剩地下了车。我把脸贴在玻璃车窗上目送着她们。窗外下着大雨。少女从车厢走出来时,一个姑娘边喊“小姐!”边跑了过来,粗鲁地拥抱住她,不是吗?

“哟!”

“我等你来着。我本来可以乘两点的火车前去的。尽管这样,我还是想来见见小姐……”

而后,这两位少女打着雨伞,脸颊贴脸颊像要亲吻似的,竞相说个不停,仿佛忘却了天还在下雨呢。发车的笛声响了。姑娘连忙跳上了列车,从窗口探出头来。

“我去东京就能见面吧?请到我们宿舍里来!”

“我去不了啊!”

“啊,为什么?”

两人各自挂着一副悲伤的脸孔。姑娘似乎是纺织公司的女工。大概是辞掉公司的工作到东京去吧,她为了同这个女学生相会,在车站上足足等了近三个小时。

“东京再见吧。”

“嗯。”

“再见!”

“再见!”

雨,把女工的肩膀打得湿漉漉的。女学生的肩膀大概也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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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女子 – 川端康成

2018年9月3日 评论已被关闭

年轻的女子带来的小说中,自传性的作品居多。一般说来,妇女都是先以描写自己作为其文学生活的起点。我读了这些作品,第一印象是,要真正述说自我,就是说要很好了解自我,彻底地辨别自我,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我把作为作者的她,同作品人物的她相对照,毕竟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物。原来这女子是这样考虑自己的吗?这是意外的印象,我为之所动。人虽不可貌相,可她也过分扭曲地来看待自己了。在明显的情况下, 纵令她的小说把自己写成一个乐观开朗的人,而我得到的印象却是:她很悲惨。例如她像个胆小的天使,却在小说里把自己描绘成大胆的妖魔,把自己平凡的嘴唇描绘成充满美丽的柔唇。如果说从女人的虚荣心出发,把自己在文学作品中自我打扮一番那还算好,可是在许多情况下,她似乎确信她自己具备情人所说的一切。换句话说,在看待自我的时候,她们就不带自己的目光。

当然,对于自古以来的大诗人来说,恋爱就是一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错觉。诗人们及其不值一提的情人们都已经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只留下美好的作品,对于他们和我们的所有读者来说,这是无上的荣幸。让读者看到文学作品的模特儿,读者不感到幻灭是罕见的。依作者的看法,把实有的情人艺术化了的作品,无非就是梦想家的热情的错觉造成的悲剧。但是,优秀的艺术家,同我所认识的爱好文学的少女,是存在根本的不同的。他们用自己的眼光看待少女,而少女却用他人的眼光看待她们自己。

常言道,丑妇和处女只了解一半人生。相反要说美女和主妇也只了解一半人生,这倒也是事实吧。一般来说,男性文学家即使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辛酸,光凭在书斋里的辛勤笔耕,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能逐步了解自己。能够在作品里把自己的心绪表现出来的女性文学家,大体仅限于那些有好几个情人的女子。也就是说,得用几个情人的眼光来观察自己之后才行,不然,女子光凭自己的眼光似乎是不可能看清自己的。

今天,文学爱好者大半是年轻的女性。她们爱好轻浮的文学,在文学前进的道路上筑起了巨大的屏障,也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193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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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时每个人都想聊自己 – 蔡康永

2018年9月2日 评论已被关闭

古古和阿男即使是在最亲密、最如胶似漆的时候,很遗憾,他们也仍然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世界的真相: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当阿男在投资上踩到地雷,惨赔五十万的那个晚上,如果古古正在因为月经来而整晚肚子痛的话,那么,不管他们两人多么努力地关心对方,真正最让他们痛苦的,仍然是他们各自的痛处:阿男的五十万、古古的肚子。

讲这个不是为了对情侣们泼冷水,而是做个简单的提醒:聊天时,每个人都想聊自己的感觉。

当你在东指西画地大谈:“昨天晚上我夹着鲨鱼夹去倒垃圾的时候,我前男友开车经过我面前耶!靠!我额头刚好长了两颗大痘痘……”

当你这样废话连篇,而你对面的人,却认真地睁着眼睛看着你,专注而关心的时候,你真的会觉得这个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你最想倾吐心事的对象,是地球上最可依靠在上面垂泪的一双肩膀……

这个看似很专心听你说话的人,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但她无疑是你“最上道”的朋友。

她专注地望着你时,天晓得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可能望着你的嘴,想着“嘴巴一直动,好像我养的金鱼喔……上排牙齿有披萨的菜渣耶……她讲的那个前男友不是长得像猪吗……”

处于这个状态的她,实在不太像什么“地球上最可靠的一双肩膀”,但你会喜欢她,这是一定的。

所以,反过来,当你自己想要被别人喜欢的时候,你只要把别人放在你自己的位置上来想,那就轮到你来扮演这个“最上道”的朋友了。

扮演这样一个朋友,最高原则非常简单:“尽量别让自己说出‘我’字。”

听起来很容易,但你可以试试看,跟朋友聊天十分钟,不要说出“我”字。

对,就是不要说出“我”字。每次想说“我”字时,都改成“你”字或“他”字。

你会发现这十分钟里面,本来不断说着“我昨天……”“我觉得……”“我买了……”这些句子的自己,忽然变成一个不断把话题丢给对方、让对方畅所欲言的、超级上道的人!

也许你会说,你又不是在陪酒,为什么要让对方畅所欲言,而不是让自己畅所欲言?

答案很简单,你的朋友们,也不是在陪酒啊,他们凭什么要永远让你畅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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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老婆的故事 – 胡适

2018年8月31日 评论已被关闭

刚才董彦堂(作宾)先生将本人的生日和内人的生日作了一个考证,说我是肖“兔”的,内人肖“虎”,当然兔子见了老虎就要怕。他这个考证使我想起一个笑话:

记得抗战期间,我在驻美大使任内,有一位新闻记者写了一篇关于我的报导,说我是个收藏家:一是收藏洋火盒,二是收藏荣誉学位。

这篇文章当时曾给我看过,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就让他发表了。

谁知这篇文章发表之后,惹出大乱子来。于是有许多人寄给我各式各样的洋火盒,因此我还得对每个人写信去道谢。后来我把自己的洋火盒寄给一些送给我洋火盒的人,谁知有一位朋友把我送的洋火盒在报上刊出来(我的洋火盒是我篆文姓名胡适两字的图章,白底红字的封面),于是又惹来不少麻烦,很多读者纷纷来信向我要洋火盒。我的收藏洋火盒,并不是有特别大的兴趣;只不过是我旅行到过的旅馆,或宴会中的洋火盒,随便收集一些;加上别人送我的,在我的大使任内,就积有五千多个,后来都留在大使馆内。

另外是收藏荣誉学位三十多个,这都是人家送的,不算是我的收藏。

我真正的收藏,是全世界各国怕老婆的故事,这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很有用,的确可以说是我极丰富的收藏。世界各种文字的怕老婆故事,我都收藏了。在这个收集里,我有一个发现,在全世界国家里,只有三个国家没有怕老婆的故事,一个是德国,一个是日本,一个是苏俄。

现在我们从这个收藏里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民主自由的国家;反之,凡是没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独裁的或极权的国家。

苏俄没有怕老婆的故事的,当时苏俄是我们的同盟国,所以没有提出,而意大利倒有很多的怕老婆故事。到了1943年夏天,我收到玛吉亚维利(Machiavelli)写的一个意大利最有名的怕老婆故事,我就预料到意大利是会跳出轴心国的,果然,不到四个月,意火利真的跳出来了。

(本文为1959年12月17日胡适在台湾中央研究院同人祝寿会上的演讲,收入胡颂平编撰:《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5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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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 – 梁实秋

2018年8月30日 评论已被关闭

鲁迅曾幻想到吐半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阶前看秋海棠,以为那是雅事。其实天下雅事尽多,唯有生病不能算雅。没有福分扶丫鬟看秋海棠的人,当然觉得那是可羡的,但是加上“吐半口血”这样一个条件,那可羡的情形也就不怎样可羡,似乎还不如独自一个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萝卜白菜。

最近看见有人写文章,女人怀孕写作“生理变态”,我觉得这人倒有点“心理变态”。病才是生理变态。病人的一张脸就够瞧的,有的黄得像讣闻纸,有的青得像新出土的古铜器,比髑髅多一张皮,比面具多几个眨眼。病是变态,由活人变成死人的一条必经之路。因为病是变态,所以病是丑的。西子捧心蹙颦,人以为美,我想这也是私人癖好,想想海上还有逐臭之夫,这也就不足为奇。

我由于一场病,在医院住了很久。我觉得我们中国人最不适宜于住医院。在不病的时候,每个人在家里都可以做土皇帝,佣仆不消说是用钱雇来的奴隶,妻子只是供膳宿的奴隶,父母是志愿的奴隶,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一旦他老人家欠安违和,抬进医院,恨不得把整个的家(连厨房在内)都搬进去!病人到了医院,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别墅似的,忽而买西瓜,忽而冲藕粉,忽而打洗脸水,忽而灌暖水壶。与其说医院家庭化,毋宁说医院旅馆化,最像旅馆的一点,便是人声嘈杂,四号病人快要咽气,这并不妨碍五号病房的客人的高谈阔论;六号病人刚吞下两包安眠药,这也不能阻止七号病房里扯着嗓子喊黄嫂。医院是生与死的决斗场,呻吟号啕以及欢呼叫嚣之声,当然都是人情之所不能已,圣人弗禁。所苦者是把医院当作养病之所的人。

但是有一次我对于我隔壁房所发的声音,是能加以原谅的。是夜半,是女人声音,先是摇铃随后是喊“小姐”,然后一声铃间一声喊,由原板到流水板,愈来愈促,愈来愈高,我想医院里的人除了住了太平间的之外大概谁都听到了,然而没有人送给她所要用的那件东西。呼声渐变成号声,情急渐变成哀恳,等到那件东西等因奉此地辗转送到时,已经过了时效,不复成为有用的了。

旧式讣闻喜用“寿终正寝”字样,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家里养病,除了病不容易治好之外,不会为病以外的事情着急。如果病重不治必须寿终,则寿终正寝是值得提出来傲人的一件事,表示死者死得舒服。

人在大病时,人生观都要改变。我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就感觉得人生无常,对一切不免要多加一些宽恕,例如对于一个冒领米贴的人,平时绝不稍予假借,但在自己连打几次强心针之后,再看着那个人贸贸然来,也就不禁心软,认为他究竟也还可以算作一个圆颅方趾的人。鲁迅死前遗言“不饶恕,也不求人饶恕”。那种态度当然也可备一格。不似鲁迅那般伟大的人,便在体力不济时和人类容易妥协。我僵卧了许多天之后,看着每个人都有人性,觉得这世界还是可留恋的。不过我在体温脉搏都快恢复正常时,又故态复萌,眼睛里揉不进沙子了。

弱者才需要同情,同情要在人弱时施给,才能容易使人认识那份同情。一个人病得吃东西都需要喂的时候,如果有人来探视,那一点同情就像甘露滴在干土上一般,立刻被吸收了进去。病人会觉得人类当中彼此还有联系,人对人究竟比兽对人要温和得多。不过探视病人是一种艺术,和新闻记者的访问不同,和吊丧又不同。我最近一次病,病情相当曲折,叙述起来要半小时,如用欧化语体来说半小时还不够。而来看我的人是如此诚恳,问起我的病状便不能不详为报告,而讲述到三十次以上时,便感觉像一位老教授年年在讲台上开话匣片子那样单调而且惭愧。我的办法是,对于远路来的人我讲得要稍为扩大一些,而且要强调病的危险,为的是叫他感觉此行不虚,不使过于失望。对于邻近的朋友们则不免一切从简诸希矜宥!有些异常热心的人,如果不给我一点什么帮助,一定不肯走开,即使走开也一定不会愉快。我为使他愉快起见,口虽不渴也要请他倒过一杯水来,自己做“扶起娇无力”状。有些道貌岸然的朋友,看见我就要脱离苦海,不免悟出许多佛门大道理,脸上愈发严重,一言不发,愁眉苦脸,对于这朋友我将来特别要借重,因为我想他于探病之外还适于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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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有病 – 朱德庸

2018年8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喜欢走路。

我的工作室在十二楼,刚好面对台北很漂亮的那条敦化南路,笔直宽阔的绿荫绵延了几公里。人车寂静的平常夜晚或周六周日,我常常和妻子沿着林荫慢慢散步到路的尽头,再坐下来喝杯咖啡,谈谈世界又发生了哪些特别的事。

这样的散步习惯有十几年了,陪伴我们一年四季不断走着的是一直在长大的儿子,还有那些树。

一开始是整段路的台湾栾树,春夏树顶开着苔绿小花,初秋树梢转成赭红,等冬末就会突然落叶满地、只剩无数黑色枝枒指向天空。接下来是高大美丽的樟树群,整年浓绿。再经过几排叶片棕黄、像挂满一串串闪烁的心的菩提树,后面就是紧捱着几幢玻璃帷幕大楼的垂须榕树丛了。

这么多年了,亚热带的阳光总是透过我们熟悉的这些树的叶片轻轻洒在我们身上,我也总是讶异地看到,这几个不同的树种在同样一种气候下,会展现出截然相反的季节变貌:有些树反复开花、结子、抽芽、凋萎,有些树春夏秋冬,常绿不改。不同的植物生长在同一种气候里,都会顺着天性有这么多自然发展;那么,不同的人们生长在同一个时代里,不是更应该顺着个性有更多自我面貌?

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却不是如此。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情绪变得很多,感觉变得很少:心思变得很复杂,行为变得很单一;脑的容量变得越来越大,使用区域变得越来越小。更严重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所有的城市面貌变得越来越相似,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也变得越来越雷同了。

就像不同的植物为了适应同一种气候,强迫自己长成同一个样子那么荒谬;我们为了适应同一种时代氛围,强迫自己失去了自己。

如果,大家都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想从我自己说起。

小时候我觉得,每个人都没问题,只有我有问题。长大后我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问题。当然,我的问题依然存在,只是随着年龄又增加了新的问题。小时候的自闭给了我不愉快的童年,在团体中我总是那个被排挤孤立的人;长大后,自闭反而让我和别人保持距离,成为一个漫画家和一个人性的旁观者,能更清楚的看到别人的问题和自己的问题。

“问题”那么多,似乎有点儿令人沮丧。但我必须承认,我就是在小时候和长大后的问题中度过目前为止的人生。而且世界就是如此,每个人都会在各种问题中度过他的一生,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问题才真正没问题。

小时候的问题,往往随着你的天赋而来。然而,上天对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开另一扇窗;我认为这正是自然界长久以来的生存法则。就像《侏罗纪公园》里的一句经典台词:“生命会找到他自己的出路。”童年的自闭让我只能待在图像世界里,用画笔和外界单向沟通,却也让我能坚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长大后的问题,对人才真正严重。因为那是后天造成的,它原本就不是你体内的一部份,不会为你开启任何一扇窗或一道门。而我觉得,现代人最需要学会处理的,就是长大后的各种心理和情绪问题。

我们碰上的,刚好是一个物质最丰硕而精神最贫瘠的时代,每个人长大以后,肩膀上都背负着庞大的未来,都在为一种不可预见的“幸福”拼斗着。但所谓的幸福,却早已被商业稀释而单一化了。市场的不断扩张、商品的不停量产,其实都是违反人性的原有节奏和简单需求的,激发的不是我们更美好的未来,而是更贪婪的欲望。长期的违反人性,大家就会生病。当我们“进步”太快的时候,只是让少数人得到财富,让多数人得到心理疾病罢了。

是的,这是一个只有人教导我们如何成功,却没有人教导我们如何保有自我的世界。我们这个时代,对我们大家开了一场巨大的心灵玩笑:我们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在增值,只有我们的人生悄悄贬值。世界一直往前奔跑,而我们大家紧追在后。可不可以停下来喘口气,选择“自己”,而不是选择“大家”?也许这样才能不再为了追求速度,却丧失了我们的生活,还有生长的本质。

前年底,我得了一个“新世纪10年阅读最受读者关注十大作家”的奖项,请友人代领时念了一段得奖感言:“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在跑的时代,但是我坚持用自己的步调慢慢走,因为我觉得大家其实都太快了——就是因为我还在慢慢走,所以今天来不及到这里领奖。”这本《大家都有病》从二〇〇〇年开始慢慢构思,到二〇〇五年开始慢慢动笔,前后经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看到亚洲国家的人们,先被贫穷毁坏一次,然后再被富裕毁坏另一次。我把这本书献给我的读者,并且邀请你和我一起,用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慢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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