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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 卢梭

2018年7月12日 评论已被关闭

为了到花园里看日出,我比太阳起得更早;如果这是一个晴天,我最殷切的期望是不要有信件或来访扰乱这一天的清宁。我用上午的时间做各种杂事。每件事都是我乐意完成的,因为这都不是非立即处理不可的急事,然后我匆忙用膳,为的是躲避那些不受欢迎的来访者,并且使自己有一个充裕的下午。即使最炎热的日子,在中午一时前我就顶着烈日带着芳夏特〔芳夏特〕卢梭养的一条狗的名字出发了。由于担心不速之客会使我不能脱身,我加紧了步伐。可是,一旦绕过一个拐角,我觉得自己得救了,就激动而愉快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今天下午我是自己的主宰了!”从此,我迈着平静的步伐,到树林中去寻觅一个荒野的角落,一个人迹不至因而没有任何奴役和统治印记的荒野的角落,一个我相信在我之前从未有人到过的幽静的角落,那儿不会有令人厌恶的第三者跑来横隔在大自然和我之间。那儿,大自然在我眼前展开一幅永远清新的华丽的图景。金色的燃料木、紫红的欧石南非常繁茂,给我深刻的印象,使我欣悦;我头上树木的宏伟、我四周灌木的纤丽、我脚下花草的惊人的纷繁使我目不暇接,不知道应该观赏还是赞叹;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争相吸引我的注意力,使我眼花缭乱,使我在每件东西面前留连,从而助长我懒惰和爱空想的习气,使我常常想:“不,全身辉煌的所罗门也无法同它们当中任何一个相比。”

我的想像不会让如此美好的土地长久渺无人烟。我按自己的意愿在那儿立即安排了居民,我把舆论、偏见和所有虚假的感情远远驱走,使那些配享受如此佳境的人迁进这大自然的乐园。我将把他们组成一个亲切的社会,而我相信自己并非其中不相称的成员。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建造一个黄金的世纪,并用那些我经历过的给我留下甜美记忆的情景和我的心灵还在憧憬的情境充实这美好的生活,我多么神往人类真正的快乐,如此甜美、如此纯洁,但如今已经远离人类的快乐。甚至每当念及此,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啊!这个时刻,如果有关巴黎、我的世纪、我这个作家的卑微的虚荣心的念头来扰乱我的遐想,我就怀着无比的轻蔑立即将它们赶走,使我能够专心陶醉于这些充溢我心灵的美妙的感情!然而,在遐想中,我承认,我幻想的虚无有时会突然使我的心灵感到痛苦。甚至即使我所有的梦想变成现实,我也不会感到满足:我还会有新的梦想、新的期望、新的憧憬。我觉得我身上有一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填满的无法解释的空虚,有一种虽然我无法阐明、但我感到需要的对某种其他快乐的向往。然而,先生,甚至这种向往也是一种快乐,因为我从而充满一种强烈的感情和一种迷人的感伤──而这都是我不愿意舍弃的东西。

立即将我的思想从低处升高,转向自然界所有的生命,转向事物普遍的体系,转向主宰一切的不可思议的上帝。此刻我的心灵迷失在大千世界里,我停止思维,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学的推理;我怀着快感,感到肩负着宇宙的重压,我陶醉于这些伟大观念的混杂,我喜欢任由我的想像在空间驰骋;我禁锢在生命的疆界内的心灵感到这儿过分狭窄,我在天地间感到窒息,我希望投身到一个无限的世界中去。我相信,如果我能够洞悉大自然所有的奥秘,我也许不会体会这种令人惊异的心醉神迷,而处在一种没有那么甜美的状态里;我的心灵所沉湎的这种出神入化的佳境使我在亢奋激动中有时高声呼唤:“啊,伟大的上帝呀!啊,伟大的上帝呀!”但除此之外,我不能讲出也不能思考任何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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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 – 刘瑜

2018年7月11日 评论已被关闭

来英国上飞机前,想着应该塞一本小说到行李里,巡视了一遍我的书架,看到毛姆的短篇小说集,想,就是他了。我去的是英国,读一个英国小说家的作品正好。而且是短篇小说集,随时端起,随时放下,对于旅行者正合适。

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选择。这些天,在三一学院阴森庄严的教堂式房间里的沙发上,在伦敦青年旅社的上铺床位上,在路边的小咖啡馆里,在来回的飞机上,毛姆是我唯一的旅伴。

我在伦敦刚刚认识的一些地名屡屡在他的小说中出现,Charing Cross,Picadilly Circus,Bond Street……这些完全陌生的地名,因为对毛姆的阅读,有了一种亲切感。更重要的是,参观一个城市的名胜古迹容易,了解它的气质却不那么容易。读毛姆的小说,算是深入这个城市的一条羊肠小道。他笔下的旧伦敦,繁华、虚荣、伤感,是个迟暮的美人。

毛姆给我最大的感觉是温暖。与很多19世纪后半期、20世纪上半期小说家鲜明的“实验文风”特征不同,他的语言非常平实、家常,甚至有些唠叨。读他的小说,很像和一个普通老头子喝茶,边喝边听他讲自己身边的琐事。

这大约也是为什么很多评论家视他为“二流作家”的原因。他的小说里,技巧性、创新性的东西太少了。但对我来说,这恰恰是他的可爱之处。什么尤利西斯、普鲁斯特、卡夫卡之类的“大师”,我根本读不下去,也不想作若有所悟状。总觉得那些“实验性”小说写作里,作者的自我意识太强烈了,总是要从文字中伸出一只手来,使劲摇晃着一面旗帜,上面飘扬着两个大字——“个性”,与其说我们在读一个故事,不如说在观赏一场行为艺术。

毛姆不一样,他隐藏在故事的深处,满足于一个不动声色的叙述者的角色,决不让自己的声调、语气去抢故事本身的风头。我想他可能本来就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小说家,仅仅是乐于分享一些“逸事”而已,他写作的目的,不是文学史上的一个位置,而是他对面那个喝茶的朋友的一声叹息。

毛姆一生周游列国,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空间上的游荡和时代上的变迁注定了他身边的人都是“故事的矿藏”。这本厚厚的小说集里,他写的多是那些英国绅士、商人在没落的殖民地里的遭遇。爱上自己哥哥的女孩,被年轻情人甩了的中年女人,梦想成为钢琴家的贵族少年,酗酒自杀的殖民地商人……结局经常是某个人的死亡,但是死亡在他笔下是如此漫不经心,似乎并不比一片树叶的坠落更有重量。毫无疑问,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悲悯之心是他写作的基本情绪,但也和很多优秀的作家一样,他能够将悲悯之心隐藏得不露痕迹,看似冷漠无情。

对我来说,读他的小说格外感到亲切的,是他笔下那些“没有故乡的人”。他写一个人在异域文化中的脆弱感,以及从异域返回本土时同样强烈的隔阂感,非常细腻,简直可以搬来描述今天的中国“海归”。空间的游移,加上时代的沧海桑田,使得那种无家可归感有了双重含义。

今天忍不住去Google了一下毛姆,发现他从小是个孤儿、个子矮小、双性恋、口吃……一个男人的细腻必须通过这些得到解释吗?敏感就不能够是一种健康的力量?这些陈腐的逻辑真叫人扫兴,仿佛一切艺术上的想象力,表达的最终都是对自我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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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 鲁迅

2018年7月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奴才总不过是寻人诉苦。只要这样,也只能这样。有一日,他遇到一个聪明人。

“先生!”他悲哀地说,眼泪联成一线,就从眼角上直流下来。“你知道的。我所过的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吃的是一天未必有一餐,这一餐又不过是高粱皮,连猪狗都不要吃的,尚且只有一小碗……”

“这实在令人同情。”聪明人也惨然说。

“可不是么!”他高兴了。“可是做工是昼夜无休息:清早担水晚烧饭,上午跑街夜磨面,晴洗衣裳雨张伞,冬烧汽炉夏打扇。半夜要煨银耳,侍候主人耍钱;头钱从来没分,有时还挨皮鞭……。”

“唉唉……”聪明人叹息着,眼圈有些发红,似乎要下泪。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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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月亮 – 贾平凹

2018年7月6日 评论已被关闭

尤佚人一出审讯室便大觉后悔话不该那么说。七月的天气已经炎热,湿漉漉的手一按在椅子上就出现五个指印。三年前的公园条椅上起身走去了一对极厌恶他的男女,女人坐过的地方就有一个湿漉漉的圈。他以为发现了一种秘密。“尤佚人!”审讯员猛地叫了他的名字。“嗯。”他应着,立即就又说:“有!”“你杀了人吗?”“杀了。”“杀了几个人?”“这怎么记得,谁还记数吗?”一个,两个……有位是胖妇人,腰碌碡般粗搂不住,两颗大奶头耷拉下来一直到了裤腰带的。下雨天来的一男一女,不是父女,也绝不会是夫妻……臭男人本该早死却去上茅房了。女子就先死。男人回来一下没有死,还一脚踹在他的交裆处……但最后也是死了。女子白脸子,真好。尤佚人扳着指头搜寻起记忆,便发现审讯员脸色全白,立即被又一种记忆打断,将湿漉漉的手垂下来懊丧起说过的话。虽然那系一派真诚。“八个。”他懦懦地说。

河水构成一条银带,款款地在前面伸展;贴着已经裂脱而去了生命的知了壳的白杨,绿柳,急速地向后倒去。炎炎的红日真是有油的,汗全然变成珠子顺鼻尖滑,腻腻的。浴在这灼灼的烈日,看着不知何时从山梁的那边出现的寺院山门,以古柏古松浮云般的叶浸沉在袅袅的钟声,就这样,尤佚人和两名武装的刑警坐了三轮摩托,溯着汉江往瘪家沟去。

对于女人的生殖器,乡下人有着乡土叫法,简单到一个音,X,名字很不中听。所以又以另一个音代替,但这音没有文字写出来就只好别替为“瘪”了。有学者说中国的文化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关于吃上,一个是关于瘪上。尤佚人和他的乡亲如果要作学问,必定会同意这观点的。

尤佚人知道自己生命的来源,虽然小时候问过娘,娘回答是从水中捞来的。“怎么捞的呢?”“用笊篱一捞就捞着了。”“人都是这般捞到的吗?”“是的。”母亲的表情极其严肃。这严肃的表情给尤佚人印象颇深,以致后来逐渐长大,成熟了某一块肌肉,就对母亲给予他的欺骗甚为愤慨。

夏日的夜晚,低矮的四堵墙小屋闷如蒸笼,有跳蚤,有蚊子,有臭虫,光棍们就集中到村口水田边的一座破旧不堪的古戏楼上。风东来西往,男人们可以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遍与一遍数目不同。又可以谈神秘的东西如女人和之所以是女人的标志。尤佚人的青春大学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从汉江边的公路遥遥往北山看,这尤佚人已经习惯了。就看到那里一处方位的绝妙。一个椭圆形的沟壑。土是暗红,长满杂树。大椭圆里又套一个小椭圆。其中又是一堵墙的土峰,尖尖的,红如霜叶,风风雨雨终未损耗。大的椭圆的外边,沟壑的边沿,两条人足踏出的白色的路十分显眼,路的交汇处生一古槐,槐荫宁静,如一朵云。而椭圆形的下方就是细而长的小沟生满芦苇,杂乱无章,浸一道似有似无的稀汪汪的暗水四季不干。

这就是天造地设的一个“瘪”。村子的穴位就是“瘪”的穴位。但生活在“瘪”的世界里的光棍们却享受不到那一种文化,活人就觉得十分没劲。一次躲在芦苇丛里的尤佚人偷听了一对夫妻在沟里烧香焚纸说:“儿呀你就出来吧,我们是三间房一院子,长大了能给你娶个媳妇的,你就出来吧!”他就想,母亲和父亲,一定没有按风俗曾在这里祈祷过,否则他是绝不会到这个人世间来了,来了也绝不会就做了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对于没征求他的意见就随便生下他又以“捞来”之说欺骗他的母亲,尤佚人几乎是恼怒不已了。

从瘪家沟到县城是五十里。从县城到瘪家沟是五十里。五十里顺着汉江横过来的却是深涧似的漆水河。河上一座桥,十八个石磙子碌碡堆起的墩,交通了山区与城市,也把野蛮和文明接连一起,河水七年八年就要暴溢。一年里,水满河满沿,结果将桥冲垮了一半,十八个石磙子碌碡丢失了五个,瘪家沟的人都去下游泥沙里探寻,尤佚人踩了三天沙,腿肚子上患了连疮,夜里睡着烂肉和袜子被老鼠啃去了几处。最后石磙子碌碡却在上游找到,尤佚人莫名其妙,遂愤愤不平到这一个夏天,“文革”的运动就来了。村里人便跑贼似地往南山石洞跑。爹不跑,武斗的人扇了爹一个耳光。“扇得好,扇下我一颗铁耳屎!”爹就随着走了,背上一杆自制的长筒土枪。

石洞开凿于民国初年,在光溜溜的半石崖,从下边不能上去从上边不能下来,崖壁上凿着石窝载着石椎架上木板,可以走,走过一页板抽掉一页板。尤佚人捉住了十只蝙蝠,还有一头猫头鹰,就眺望起远远的在烟里雾里笼罩的家。家里守着半死的老爷,一咳嗽就咯出鸡屎般大的一口痰,他突然听到了娘的声音。

—条粗如镢把的长蛇正在洞外的石砭上吸将起一只金毛松鼠了。

“啊?啊?!”

娘慌乱得叫着。那松鼠怎么不逃掉还盯着蛇一步步挪近去?“松鼠是吓昏了吗?”

他抱起一块石头抛过去,蛇跑了,他几乎在石头抛过去的时候连自己也抛过去。夜里娘就偷偷下洞回家了,正是一派攻克了一派的胜利之后,十二个人,一排的带枪者将娘压倒在炕上轮奸。赤条条的儿媳昏死在堂屋,老爷从厦房的病床上爬过来,用红布蒙住娘的眼睛,开始用烤热的鞋底敷那肿得面团—样的穴位竟敷出半碗的罪恶来。老爷就撞在捶布石上死了。

这是一个相当清幽的院落。东边是—片竹篁,太阳愈是照,叶片愈是青,没有风你却感到腋下津津生凉。一支竹鞭从院墙的水眼道孔中爬过来,只有五天的时间,已经爬到了台阶下如黄蛇一般僵卧在砖缝繁衍的菌草里。一只麻雀湿脚从瓦楞上踏过,将双爪与扑撒的竹叶织就了一片“个”字。尤佚人半呆地立着,陡然生喜的心情倏忽如死灰如槁木。暑热底下一种空洞,惟一能听见的,粗糙的,愤怒的,是掘土的声,掏石块的声,镢头哐地掷下。西边院墙角的石磨被推翻了,墙角的土墙上,一根木楔,空吊着一幅牛的“暗眼”。牛是戴着“暗眼”在磨道里走完了一生,于前三年就倒下死了的。而院墙的每一个打墙留下的椽眼塞满了头发窝子……尤佚人保持不动的姿势立在院中,默看着雇佣来的人挥汗如雨地挖掘着,像是在觅寻什么金窖,紧张,又是湿漉漉的手。

“能让我说话吗?”他终于忍受不了炸弹爆炸之前的静寂。

“说!”刑警看着他。

“挖的都不是地方。”他指着台阶下那个捶布石说,“都在下边,曾经是个渗井的。后来倒污水就到院外去。”

于是,挖出了八具死尸。腥臭弥漫了院子,成群的苍蝇随之而来。对墙投下的明亮,强烈的光线斜射在潮湿窄小的渗井坑中。人们全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用席要掩盖了那坑时,同时又发现坑底还有一条胳膊。

八个半?刑警脸皮上都生了鸡皮疙瘩。

“那胳膊是什么人的?”

“什么人的?”

“还杀了多少人呢?”

他真的记不起来了,这能是谁的胳膊?仰起球头,嘴陷进去一个深深的黑洞。有个时期,汉江北岸有许多收废品的。“谁有烂铜烂铁头发窝子酒瓶破纸喽——!”一吆喝,他就提—把斧头做刚刚劈了柴的姿势在门口应,我家有!收买者遂进了屋,接住了递过来的香烟,点燃上。“酒瓶都在柜底下。”头刚一弯下,斧头脑儿轻轻一敲那后脑勺,就倒了。他过去从死者的口里取了燃着的香烟。

收废品的都是男的。尤佚人端详起胳膊,胳膊腕上戴有绿塑料环。这是女人的胳膊,戴不起手表,也没有银镯子,丑美人!

是黄昏吧,晚霞十分好看,他是去过十八个石磙子碌碡的桥上的,让柔柔的风拂在脸上想像到一种受活。看桥那边远处的县城,看到了微尘浮动。有三个女子就从霞光里走过来了。她们都胖乎乎的身体。他身上的肌肉就勃动起来,又恨起来,听她们淡论着编草袋的生意,咒骂草价高涨又货物奇缺。“我家有稻草!”他主动地说。“有多少?”“不多,七十多斤,够一个人用的!”三个女子却互相看看,走了。第二天竞来了那个最胖的,说她们都想买又害怕对方买去所以前一日没有应承,要求他替她守秘密。胖女子死了。他将她白日放在柜里黑夜抱到炕上,后来腐烂生蛆只好割碎去。但他确实为她守了秘密。

“你奸尸?碎尸?!”

一个耳光打得尤佚人口鼻出血,又被三轮摩托车带回县城去了。尤佚人有生以来已经是第二次坐摩托车了,铐了双手,头塞在斗壳下,汗如滚豆子一样下来。他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十八个石磙子碌碡桥。这一个傍晚云烧得越来越红,漆水河上湉湉的水,与汉江交汇处漂浮的鸭梢子船,已经被腐蚀得通体金黄。

父亲靠着勇敢,当了武斗队长。队长可以背盒子枪,可以有一个穿一身黄上衣系着宽皮带的女秘书。女秘书有一双吊梢子眼。爹就不要娘了。

“你败兴了我的人!”爹拿烟头烧娘的脸,揪下娘头上一把一把头发。砸浆水瓮,砸炕背墙,疯得像一头狼,爹顺门走了。尤佚人扑出去抱住爹的大腿咬,他腮帮上挨了一巴掌眼冒火星倒在尘埃中。

“你要是我的儿子!”火星中爹在说,“跟我造反去!造反了什么都有!”

他说:“我要杀了你!”一口唾沫连血连一颗牙吐出来。

爹嘿嘿笑着,捡了他的牙撂在高高的房檐上,说:“落了牙撂在高处着好,你能杀了我就是我儿子!”

尤佚人和娘住在三间土屋里,娘常常惊起说有人进了院,吓瘫,下身就汪出一摊血来。天一黑,外边噼噼啪啪枪响,娘又要于黑暗中和衣下炕迈着干瘦如柴的腿去摸窗子关了没有。门关了,且横一根粗木。

每一夜都清冷漫长。风吹动着院东边的竹林,惶惶不宁。竹在这年月长得特别旺,衍过墙头,黑黝黝的浓重之影压在窗上如鬼如魅。尤佚人悄然下炕,夜行到汉江边的一个村子去找驻扎的一派。“谁?”“我!”“你是狗!”“你娘是母狗!”黑暗处一个持枪人近来拉动了枪栓。“你动我,我爹杀了你!”那人不动了,扭头追撵绰绰约约一行人。他看清那里八个人押着五个俘虏,俘虏五花大绑且背上皆有一小石磨盘。是去汉江里“煮饺子”。他钻进村子,寻着了爹住的房。门关着,灯还在亮,窗缝里看去,一面大炕上铺了豌豆放了木板载着一男一女悠来晃去地畅美。夜风里,他将门前的一垛包谷秆点燃了。

他逃坐在汉江边的弯脖子枯柳上,看熊熊的火光烧得半边天红,却奇怪地闻见了一种幽香,河岸石丛中的狼牙刺花的气味刺激着他大口吸了一嘴空气,而失身跌进河里去。第二天早晨冲在一片沙滩上,泥里水里拱出来,第一次捉住了鱼生吞活吃。

瘪家沟里惟独尤佚人个头太矮,七分像人,三分如鬼。家空空无物贫困似洗。娘得知丈夫已同女秘书同床卧枕,一夜里将老鼠药喝下七窍流血闭目而去。一条破板柜锯了四个腿儿将娘下葬后,白天吃稀粥糠菜,夜里玩弄那一根筋肉竟修长巨大,与身子失去比例。夏日之夜月明星稀,天地银辉,他浮游于汉江浅水之潭,那物勃起,竟划出水底淤泥如犁沟一般的渠痕,将河柳红细根须纠缠一团。遂碰见岸边一妇人经过,“我和你那个!”指着岸头两只狗在交媾。妇人扇他一个耳光。这耳光便从此扇去了他的正常勇敢,被村人嘲笑其父在革命中多享了几份女人,致使儿子见不上肉也喝不上汤。世界原本是大的,这年月使世界更空旷荒阔,于是他在瘪家沟无足轻重,走了并不显得宽松,回来亦不怎么拥挤。

偶然有人发觉他做贩肉的生意了。

“要赚钱呀?”

“……”

“挣女人呀?”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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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无一失的杀手 – 弗.福赛斯

2018年7月5日 评论已被关闭

马克·桑德森喜欢女人。这就跟他喜欢五成熟、拌上生菜色拉的阿伯丁安古斯里脊牛排一样——这二者他同样欣赏。要是觉得饿了,他会打电话给一家合适的餐馆,让人把他想吃的菜肴送到他的顶楼公寓。他消费得起,因为他是一个身价几百万的富翁,而且单位是英镑——即使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一英镑也可以抵上两美元。

与大多数事业有成的富人一样,他有三重生活:作为伦敦市成功人士、钻石王老五的公开的职业生活;他的私生活——私生活这个词儿现在未必就是字面的意思,很多人喜欢将自己的私生活曝光于公众之下;还有他的秘密生活。

他的第一种生活经常出现在各大报纸专栏和电视节目里。他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教育,但头脑聪明。六十年代,他开始在伦敦西区从事房地产代理工作,两年后他就学会了游戏规则,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钻法律的空子。二十三岁时,他独自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在仅仅二十四小时内就敲定了圣约翰林地的一处住宅,挣得了一万英镑的利润。此后他创建了哈密尔顿股份公司,这份产业十六年来一直是他的主要财富。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第一笔交易房产位于哈密尔顿街。这是他最后一次感情用事。七十年代初,赚够一百万英镑后,他不再从事住宅买卖业务,转而去做写字楼开发了。到七十年代中期,他的财富已接近五百万英镑,开始搞多种经营。他如同得了点金术一般,在金融、银行、化工品和地中海度假旅游项目上,都搞得与圣约翰林地的房地产业一样红火。报纸报道了,人们相信了,哈密尔顿旗下十个产业的股票价格也在持续上涨。

就在同一份报纸的其他版面上,可以看到他的私生活。拥有摄政公园的顶层套房、伍斯特郡的伊丽莎白时代庄园、卢瓦尔河谷的古堡、昆蒂布的别墅,以及游艇、兰博基尼和劳斯莱斯汽车,还不断有年轻漂亮的新晋女明星跟他合影,或分享那张四米宽的大床。这样的一个人,免不了会成为报纸八卦专栏读者所关注的人物。如果这是在五十年前,诸如身价百万美元的女演员的离婚听证、选美小姐的生父提出诉讼之类的丑闻一旦见报就能毁掉他的前程,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八十年代,这些报道只能证明他有能力搞定这种事,这在伦敦西区的时髦人士中,甚至被认为出色得引人羡慕。他真是个相当受公众瞩目的人物。

马克·桑德森的秘密生活则是另一回事,可以归纳为一个词:厌烦。他从心底里对这一切都感到厌烦。他曾经说过的一句名言“马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现在已经变成一个酸溜溜的笑话。他三十九岁,身体强壮,长得并不难看,有点像马龙?白兰度,但依然是孤身一人。他知道他需要某个人,不用很多,只要一个就够了。他们可以一起生几个孩子,在乡间拥有一个共同的家。他也知道,他很难找到这个人,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需要的人是什么样,而十年来他还从没有遇到哪怕一个这样的人。与大多数喜欢女性的富人一样,他只会喜欢不看重他的地位、钱财、权力和名声的女人。与大多数追求女性的富人不同的是,对此他还能够保持足够的自我分析能力,还能时常自我警醒——公开地如此声明只会死得很难看。

他认定永远不会遇到她了,但在初夏的一个日子里,他遇到了。那是在一次慈善事业的晚会上,大家度过了一个乏味的晚上,而门票那点余钱只够给孟加拉国的孩子们送去一碗牛奶。她在房间的另一边,倾听一个拿着一支大雪茄的矮胖男士说话。她静静地听着,面露微笑,看不出她是对趣闻逸事感兴趣,还是被矮胖子的滑稽动作所吸引。那人正尽力讨好她。

凭着与这位矮胖的电影制片人的点头之交,桑德森信步走过去,作了自我介绍。她名叫安吉拉?萨默斯,握住他的那只手微凉且细长,指甲完美漂亮。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杯看上去像是金汤力的饮料——后来他发现只是汤力水,没有加酒——但在无名指上有一枚纤细的金戒指。桑德森对此毫不在意——有些已婚妇女更容易被勾引。他把那位电影制片人晾在一边,引着女人到旁边去交谈。她的外表让他印象深刻,这有点不寻常;同时也使他激动万分,这就更不寻常了。

萨默斯夫人身材高挑,身板挺直,一张脸算不上时髦艳丽,但可以说文静俊秀。她的身材按照八十年代骨感美女的标准来看,绝对不够时尚:她胸部丰满,腰身纤细,双腿修长。她那亮晶晶的栗色头发盘在脑后,看上去很健康,而不是富贵奢华。她身上穿了一件朴素的白色连衣裙,衬托出她那略有晒黑的金黄色肌肤。她没戴首饰,只在眼睛周围略施粉妆,这使她显得与房间里的其他社交圈女士很不相同。他猜测她的年纪是三十岁,后来获悉是三十二岁。

他猜测那晒黑的肌肤可能是因为冬天常常去阿尔卑斯山滑雪,或春天在加勒比海旅游,反正说明她或者她丈夫很有钱,可以过上这种生活,就像这房间里大多数女人一样。两个猜测全都错了。后来他得知,她和丈夫居住在西班牙海岸边的一座农舍里,靠丈夫写作关于鸟类的书籍和她自己教英语的微薄收入过日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这深色的头发和眼睛、金色的肌肤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许意味着她是西班牙出生的,但她实际上是英国人,与他一样。她告诉他,她来探望住在英格兰中部地区的父母亲,她的一位老同学提议,回去之前应该在伦敦逗留一周时间。

她是一个随和的人。她没有奉承他,这正合他的心意,当他说了些稍稍有趣的事,她也不会夸张地大笑去迎合。

“你对我们伦敦西区的社交生活怎么看?”他们背靠墙壁观望晚会的时候,他问道。

“很可能不是我该过的生活。”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他们就像是关在笼子里的一群鹦鹉。”他刻薄地说。

她扬起了眉毛。“我还以为马克?桑德森是这里的一根支柱呢。”她在嘲笑他,口气柔和,但很坚定。

“我们社交活动的八卦都传到西班牙了吗?”他问道。

“即使在白色海岸,我们也能看到英国的《每日快报》。”她不动声色地说。

“也包括对马克?桑德森私生活的报道吗?”

“是啊。”她静静地说。

“你感兴趣吗?”

“我应该感兴趣吗?”

“那倒不必。”

“那我就没兴趣。”

她的回答让他松了一口气。“我很高兴,”他说,“可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她思考了一下。“这真是很虚伪。”她说。

“包括我吗?”

他在低头看她那朴素的棉布织物里面缓慢起伏的胸部,这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认真地说,“我想,也有一定的可能,你会是个还不错的人。”

这个回答使他大吃一惊。

“你也可能是错的。”他反驳说。但她只是宽容地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对待一个喜欢争吵的小男孩。

过了一会儿,她的朋友们来叫她,她对桑德森客套了几句,准备离开。在走向大堂的时候,他轻声问她可否明天请她出去吃晚饭。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向某位女士发出邀请了。她并没反问他怕不怕被别人看到,也许她觉得他肯定会找个没有狗仔记者的地方。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的,我想我很高兴去。”

那天夜晚,他一直在想她,对下半夜他从安娜贝尔找来、现在躺在他身边的皮包骨头的模特毫不理会。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出现的全是她闪亮的栗色头发,好像此刻她就躺在他旁边,而他正抚摸着她金色的肌肤。他深信,她一定睡得很安稳、很平静,如同她做其他事情那样。黑暗中,他伸手去摸那个模特的胸部,但只摸到了像小狗耳朵般因为节食而发育不良的乳房。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咖啡,到一片漆黑的起居室坐下来慢慢喝。直到太阳从远处的旺斯台德沼泽地里升起,他依旧坐在那里,向外看着公园里的树木。

一个星期的时间对于一桩风流韵事来说并不显得漫长,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或者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的生活。第二天晚上,他去接她,她来到他的汽车边。她把头发高高绾起盘在头顶,身上穿了一件带褶皱的白衬衣,袖子收窄,袖口镶着花边,搭配黑色长裙和一条宽皮带。这样的装束有一种爱德华时期的复古风格,他很喜欢,因为这与他昨晚私下想象中的她完全相反。

她谈吐聪明自如,还耐心地听他讲生意上的事情。这些他很少对女人说起。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明白,他对她所产生的感觉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直白的情欲。他欣赏她。她有一种内在的娴静和沉着。这种平静的感觉使他感到安心和放松。

他发现,他越来越多地跟她谈论一些他通常不会与别人谈起的话题:他的资产状况,他对这个悲观社会的厌烦——他鄙视这个社会,但同时又猛禽般地掠食,加以利用。与其说她见多识广,更多的其实是善解人意,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种品质比知识广博更可贵。午夜后,他们还在角落的桌子边交谈,这时候,饭店要打烊了。他邀请她一起去他的顶楼套房里再喝一杯夜酒,她婉言谢绝。这种事好几年没发生过了。

到了这一周的第四天,他承认自己已经像一个十七岁的男生那样为她神魂颠倒了。他问她最喜欢什么香水,她回答说是迪奥小姐,这种香水她有时候会在飞机上供应的免税商品中买上四分之一盎司。他派手下去邦德街买了最大的一大瓶,当天晚上就送给了她。她满心欢喜地接受了,但马上又埋怨太大瓶了。

“这太奢侈了吧。”她告诉他。

他感到有点窘迫。“我只是想给你一件特别的东西。”

“肯定很贵。”她真切地说。

“这点钱我是花得起的。”

“这倒也是。这香水真好,但你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为我买东西了。这太过分了。”她坚定地告诉他。

周末前一天,他打电话到他的伍斯特郡庄园,让人提前给游泳池水加温。星期六,他们驱车去那里游泳。五月的风吹来还是有点冷,他不得不在游泳池三面都拉上屏风。她从更衣室里出来,身上穿着连体泳衣,裹着一条浴巾。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了。他对自己说,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一位绝妙佳人。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是她返回西班牙的前一晚。他把劳斯莱斯汽车停在她居住的公寓旁的一条小街上,在黑暗的车内,他们长时间拥吻。但当他想把手伸到她衣服里面去时,她轻轻地但坚定地把他的手推回到他的膝头上。

他请求她离开她丈夫,离婚,然后他们结婚。因为他说得很认真,所以她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他的提议,然后她摇摇头。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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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牙 – 希区柯克

2018年7月4日 评论已被关闭

太阳穿过厚厚的窗帘,照在杜克警官的房间,我们正在他的房间里。

我掏出手枪,对着他宽阔的腰部,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罗伯特,”他是,“你这是干什么?”

“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你在开玩笑。”

“别动,”我说。“我不是开玩笑,杜克,你猜不出来吗?”

“哥儿们,别把那东西对着我。”

“我不是你的哥儿们,杜克。”

我非常憎恨他,也非常担心失去琼,迫不及待地想要扣动扳机,但是,我渴望看到杜克惊慌的样子,他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皱皱眉,咧了咧嘴,露出一颗门牙,那颗门牙歪歪的,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颗牙,然后捋了捋稀疏的金发,黑眼睛紧盯着我。

“好,罗伯特,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杀了你,杜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罗伯特,”他眼中显出困惑的神情,因为他渐渐明白,我是来跟他算账的。他正在努力想出个

我们共事多年,你知道,谁夺走我的情人,我都受不了“”罗伯特,你把事情想清楚,琼不是你太太,她是一位小姐,一位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姐。我是和她约会,但那又怎么了?你迟早会发现,琼准备告诉你的。“

“她没有告诉我,现在她也不必了,她可以彻底忘记你了,杜克。”

“罗伯特,”他说,举起双手,向前迈了一步。“罗伯特,听我说”最好站祝“他站在那里,你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但是,他试图想办法让我回心转意。

但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胸部有一种刺痛感,像是吸不够空气一样。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每当我担心什么的时候。

就会有这种感觉,现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到琼的住处。

她笑着开了门。因为心怀鬼胎,她的笑脸并没有让我很高兴,但我并不在意,现在她是我的了。

“嘿,罗伯特。”

“当然。”

我点点头,我得离开这儿。过一会儿,我会显得自然,但是现在不行。

我到杜克的公寓,我看看他,哼哼哈哈支吾着,摄影人员在拍照,指纹组的人在提取指纹。我留在那里,到处翻翻,装出一副查看现场的样子。当我离开时,天已经黑了。那真是漫长的一天。

我离开时,亨利刚好走进楼下的走廊。

“有什么发现?”他问。

我耸耸肩。

“今晚告诉我好吗?那时候我们可以认真讨论。嘿,今晚你过来吗?”

“当然过来,亨利。”

他朝电梯走去,我走到外面,心想,他苍白的脸和柔和的眼睛是多么诚实啊!

每星期二晚上,亨利和我总要聚一聚,喝点酒,我们俩都喜欢喝酒。我们坐着,聊聊案子,这习惯已经有三年了。亨利是个好人。

我到琼的住处,在那里很不舒服。她先是不停他说话、微笑,然后就坐在那里,那种沉默简直要让我发疯了。

最后,她走到我坐的椅子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臀部碰到我的肩膀,一只手抚弄着我的头发。“啊,”她说。“就剩下你我两人了。”

“对极了。”

她探过身,轻轻吻吻我的额头。我像块木头一样坐着。我成功了,一切都会顺利起来的。

“我随便吃点东西,”我说。“我要去见亨利,今天是星期一晚上。”

“我给你做一点什么。”

“不用了,我到街上买点吃,谢谢你,宝贝。”

“可是我喜欢给你做点吃的东西。”

“我不饿,琼。”

“我明白了,好吧,罗伯特。”

“也许回头再来看你。”

她冲我笑笑。“好吧。”

我在街上小店买了一个三明治,非常难吃。平常我最喜欢五香牛肉,但今天它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厌恶地离开了。

亨利亲自开门。

“你好。”我说。

“海伦正要去看电影,屋里就我们两人。”

海伦从过道走过来,她活泼开朗,穿着茶色外套,正在把厚厚的黑发弄到领子外面。她说:“罗伯特,你好,别喝多了。”

“今晚应该喝白酒,”亨利说。

“你们两个别喝醉了,”她吻吻亨利,拧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走了。

我们走进客厅,面对面在壁炉旁坐下。

“喝吗?”

“当然。”

“白葡萄酒,”他说,举起一个细长的瓶子。“很漂亮啊!”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进口的,最上等的,我都等不及了。”

“下个星期我要请客,亨利,我弄到了一样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东西。”

“啊,那我得看看。”

他倒了酒,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喝,同样是好酒,但往日的那种欢乐气氛没有了。

“杜克的事你查到什么了?”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点着烟斗,靠在椅背上,吸着烟。我说:“我认为,那是仇杀,由某些歹徒策划的。你知道杜克这个人,杜克打开门,让他进去,嘿,他们是怎么——”我停下来,我正想问他,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发现尸体。

“什么?”亨利问。

“事情发生在发现前不久?”

“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之前,清洁女工发现的。”

“他吞下了他的大门牙,”我说,“可怜的杜克的门牙,那颗牙一直让他心烦。”

“不,”亨利说。“他并没有吞下,罗伯特,验尸没有发现,也不在他的喉部,我们到处找,也没有找到。”

“我要抓住杀他的凶手,亨利,一定要抓住我真不敢相信杜克死了。”

“我知道你的感受,罗伯特。”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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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与跛足驴 – 迟子建

2018年7月2日 评论已被关闭

我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

我的丈夫是个魔术师,两个多月前的一个深夜,他从逍遥里夜总会表演归来,途经芳洲苑路口时,被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撞倒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肇事者是个郊县的农民,那天因为菜摊生意好,就约了一个修鞋的,一个卖豆腐的,到小酒馆喝酒划拳去了。他们要了一碟盐水煮毛豆,三只酱猪蹄,一盘辣子炒腰花,一大盘烤毛蛋,当然,还有两斤烧酒。吃喝完毕,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了,修鞋的晃晃悠悠回他租住的小屋,卖豆腐的找炸油条的相好去了,只有这个菜农,惦着老婆,骑上他那辆破烂不堪的摩托车,赶着夜路。

这些细节,都是肇事后进了看守所的农民对我讲的。他说那天不怪酒,而是一泡尿惹的祸。吃喝完毕,他想撒尿,可是那样寒酸的小酒馆是没有洗手间的,出来后想去公厕,一想要穿过两条马路,且那公厕的灯在夜晚时十有八九是瞎的,他怕黑咕隆咚地一脚跌进粪坑,便想找个旮旯方便算了。菜农朝酒馆背后的僻静处走去。谁知僻静处不僻静,一男一女啧啧有声地搂抱在一起亲吻,他只好折回身上了摩托车,想着白天时走四十分钟的路,晚上车少人稀,二十多分钟也就到了,就憋着尿上路了。尿的催促和夜色的掩护,使他骑得飞快,早已把路口的红灯当做被撇出自家园田的烂萝卜,想都不去想了,灾难就是在这时如七月飞雪一样,让他在瞬间由温暖坠入彻骨的寒冷。

街上要是不安红绿灯就好了,人就会瞅着路走,你男人会望到我,他就会等我过去了再过。菜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苦笑。

小酒馆要是不送那壶免费的茶就好了,那茶尽他妈是梗子,可是不喝呢又觉得亏得慌。卖豆腐的不爱喝水,修鞋的只喝了半杯,那多半壶水都让我饮了!菜农说,哪知道茶里藏着鬼呢!

菜农没说,肇事之后,他尿湿了裤子,并且委屈地跪在地上拍着我丈夫的胸脯哭嚎着说,我这破摩托跟个瘸腿老驴一样,你难道是豆腐做的?老天啊!

这是一位下了夜班的印染厂的工人、一个目击者对我讲的。所以第一个哭我丈夫的并不是我,而是“瘸腿老驴”的主人。

我去看这个菜农,其实只是想知道我丈夫在最后一刻是怎样的情形。他是在瞬间就停止了呼吸,还是呻吟了一会儿?如果他不是立刻就死了的,弥留之际他说了什么没有?

当我这样问那个菜农的时候,他喋喋不休地跟我讲的却是小酒馆的茶水、烧酒、没让他寻成方便的那对拥吻的男女、红绿灯以及那辆破摩托。这些全成了他抱怨的对象。他责备自己不是个花心男人,如果乘着酒兴找个便宜女人,去小旅馆的地下室开个房间,就会躲过灾难了。他告诉我,自从出事后,他一看到红色,眼睛就疼,就跟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老想撞上去。

我那天穿着黑色的丧服,所以他看待我的目光是平静的。他告诉我,他奔向我丈夫时,他还能哼哼几声,等到急救车来了,他一声都不能哼了。

他其实没遭罪就上天享福去了,菜农说,哪像我,被圈在这样一个鬼地方!

我看你还年轻,模样又不差,再找一个算了!这是我离开看守所时,菜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那口吻很像一个农民在牲口交易市场选母马,看中了一匹牙口好的,可这匹被人给提前预定了,他就奔向另一匹牙口也不错的马,叫着,它也行啊!

可我不是母马。

我从来不叫丈夫的名字,我就叫他魔术师,他可不就是魔术师么!十几年前,我还在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带着孩子们去剧场看演出。第一个出场的就是魔术师,他又高又瘦,穿一套黑色燕尾服,戴着宽檐的上翘的黑礼帽,白手套,拄一根金色的拐杖,在大家的笑声中上场了。他一登台,就博得一阵掌声,他鞠了一个躬,拐杖突然掉在地上,等到他捡起它时,金色的拐杖已经成了翠绿色的了,他诧异地举着它左看右看时,拐杖又一次“失手”落在地上,等他又一次捡起时,它变为红色的了。让人觉得舞台是个大染缸,什么东西落在上面,都会改变颜色。谁都明白魔术师手中的物件暗藏机关,但是身临其境时,你只觉得那根手杖真的是根魔杖,蕴藏着无限风云。

我大约就是在那一时刻爱上魔术师的,能让孩子们绽开笑容的身影,在我眼中就是奇迹。

奇迹是七年前降临的。

由于我写的几篇关于儿童心理学方面的论文在国家级学刊上发表了,市妇女儿童研究所把我调过去,当助理研究员。刚去的时候我雄心勃勃地以为自己会干一番大事业,可是研究所的气氛很快让我产生了厌倦情绪。这个单位一共二十个人,只有四名男的。太多的做学问的女人聚集在一起绝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互相客气又互相防范,那里虽然没有争吵,可也没有笑声,让人觉得一脚踩进了阴冷陈腐的墓穴。由于经费短缺,所有的课题研究几乎很难开展和深入,我开始后悔离开了学校,我怀念孩子们那一张张葵花似的笑脸。研究所订阅了市晨报和晚报,报纸一来,人们就像一群饥饿的狗望见了骨头,争相传阅。我就是在浏览晚报的文体新闻时,看到一篇关于魔术师的访问,知道他的生活发生了变故的。原来他妻子一年前病故了,他和妻子感情深厚,整整一年,他没有参加任何演出。现在,他准备重返舞台了。我还记得在采访结束时,魔术师对记者所讲的那句话:生活不能没有魔术。

我开始留意魔术师的演出,无论是在大剧院还是小剧场的演出,我都场场不落。我乐此不疲地看他怎样从拳头中抽出一方手帕,而这手帕倏忽间就变为一只扑棱棱飞起的白鸽;看他如何把一根绳子剪断,在他双手抖动的瞬间,这绳子又神奇地连接到了一起。我像个孩子一样看得津津有味,发出笑声。魔术师那张瘦削的脸已经深深地雕刻在我心间,不可磨灭。

有一天演出结束,当观众渐渐散去,他终于向台下的我走来。他显然注意到了我常来看他的表演,而且总是买最贵的票坐在首排。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想学魔术?

我没有学成魔术,我做了魔术师的妻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所在的剧团的演出已经江河日下,进剧场的人越来越少了。魔术师开始频繁随剧团去农村演出。最近几年,他又迫不得已到一些夜总会去。那些看厌了艳舞、唱腻了卡拉OK情歌的男人们,喜欢在夜晚与小姐们厮混得透出乏味时,看一段魔术。有时看到兴头上,他们就把钞票扬到他的脸上,吆喝他把钞票变成金砖,变成女人的绣花胸衣。所以魔术师这几年的面容越来越清癯,神情越来越忧郁。他多次跟剧团的领导商量,他不想去夜总会了,领导总是带着企求的口吻说,你是个男人,没有性骚扰的问题,他们看魔术,无非就是寻个乐子,你又不伤筋动骨的;唱歌的那些女的,有时在接受献花时还得遭受客人的“揩油”呢,人家顺手在胸脯和屁股上摸一把,她们也得受着。为了剧团的生存,你就把清高当成破鞋,给撇了吧!

魔术师只得忍着。他在夜总会的演出,都是剧团联系的。演出报酬是四六开,他得的是“四”,剧团是“六”。他常用得来的“四”,为我买一束白百合花,一串炸豆腐干或者是一瓶红酒。

月亮很好的夜晚,我和魔术师是不拉窗帘的,让月光温柔地在房间点起无数的小蜡烛。偶尔从梦中醒来,看着月光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我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动。我喜欢他凸起的眉骨,那时会情不自禁抚摩他的眉骨,感觉就像触摸着家里的墙壁一样,亲切而踏实。

可这样的日子却像动人的风笛声飘散在山谷一样,当我追忆它时,听到的只是弥漫着的苍凉的风声。

魔术师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瞬间,我让推着他尸体的人停一下,他们以为我要最后再看他一眼,就主动从那辆冰凉的跟担架一样的运尸车旁闪开。我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眉骨,对他说,你走了,以后还会有谁陪我躺在床上看月亮呢!你不是魔术师么,求求你别离开我,把自己变活了吧!

迎接我的,不是他复活的气息,而是送葬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的哭声。

奇迹没有出现,一头瘸腿老驴,驮走了我的魔术师。

我觉得分外委屈,感觉自己无意间偷了一件对我而言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礼物,如今它又物归原主了。

我决定去三山湖旅行。

三山湖有著名的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温泉,有一座温泉叫“红泥泉”,据说淤积在湖底的红泥可以治疗很多疾病,所以泡在红泥泉边的人,脸上身上都涂着泥巴,如一尊尊泥塑。当初我和魔术师在电视中看到有关三山湖的专题片时,就曾说要找某一个夏季的空闲时光,来这里度假。那时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是湖畔坐满了涂了泥巴的人,他肯定会把老婆认错了。魔术师温情地说,只要人的眼睛不涂上泥巴,我就会认出你来,你的眼睛实在太清澈了。我曾为他的话感动得湿了眼睛。

如今独自去三山湖,我只想把脸涂上厚厚的泥巴,不让人看到我的哀伤。我还想在三山湖附近的村镇走一走,做一些民俗学的调查,收集民歌和鬼故事。如果能见到巫师就更好了。我希望自己能在民歌声中燃起生存的火焰,希望在鬼故事中找到已逝人灵魂的居所。当然,如果有一个巫师真的会施招魂术,我愿意与魔术师的灵魂相遇一刻——哪怕只是闪电的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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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蜂疗法 – 伊塔洛.卡尔维诺

2018年6月29日 评论已被关闭

冬天过去了,它给人们留下了风湿病痛。午间微弱的阳光给人们带来了欢娱,马可瓦多坐在公园里的一张长凳上看树枝发芽,以消磨时光,等着午后再去上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大衣的驼背小老头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他是里齐耶利先生,已经退休了。他孑然一身,一个人生活,也是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的常客。这位里齐耶利先生不时地抽动一下身子,嘴里喊着:“哎哟!”他裹在大衣里的身躯显得更驼了。冬天的寒冷和潮湿使他落下了风湿病、关节炎和腰痛病,病魔一年到头不断地折磨着他。为了安慰这位可怜的老人,马可瓦多就对他谈论起他自己和他妻子以及他的大女儿伊索丽娜患风湿病的各个不同阶段的情况,他那可怜的女儿健康状况极为不佳。

马可瓦多每天都带着用报纸包着的午餐;他坐在长凳上,打开纸包,把已弄皱了的那张报纸递给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过来接的里齐耶利,并说道:

“我们看看有什么消息吧。”即使是两年以前的过时消息,他也同样有兴趣。

就这样,他们有一天读到了一篇介绍用蜜蜂毒汁治愈风湿病的文章。

“可能是用蜂蜜。”总抱乐观主义态度的马可瓦多说道。

“不,”里齐耶利说,“这里说的是用毒刺的毒汁。”于是他又给他念了好几段。他们长时间地讨论着蜜蜂和它们的功用,还议论着采用这种疗法需花费多少钱。

从此以后,马可瓦多走在街上时,总是竖起耳朵留心听着各种嗡嗡声,凡在他周围飞舞的昆虫他都盯着看。他注意到一只腹部饱满、身上带有黄黑两色条纹的黄蜂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就钻进了一个树洞里,随后其他的黄蜂从里面飞了出来:那种飒飒的响声和成群黄蜂的飞进飞出说明树干里有一个完整的黄蜂窠。马可瓦多就开始捕捉起黄蜂来了。他随身带着一只圆柱形的玻璃瓶,瓶底还留着足有两指厚的果酱。他打开瓶子,把它放在树旁边。很快就飞来了一只黄蜂,在瓶子四周嗡嗡地飞动,在果酱甜味的引诱下,它钻进了瓶子。马可瓦多动作敏捷地用一个纸盖捂上了瓶子口。

他一看见里齐耶利先生便说道:“快,快,我这就给你扎一针!”马可瓦多让他看那装着黄蜂的小瓶子。

小老头迟疑不决。但马可瓦多说什么也不愿推迟试验,坚决要在他们常坐的那张长凳上给小老头治疗:病人连衣服都不用脱。里齐耶利先生怀着恐惧和希望撩起了大衣、上衣和衬衣的边角,从破棉毛衫的一个洞口露出他腰痛的部位。马可瓦多把瓶口对准了,抽去了瓶盖。起初没发生什么事,黄蜂在瓶子里不动。莫非它睡着了?为了让它醒过来,马可瓦多敲了一下瓶底。这一敲真管用:黄蜂马上向瓶口冲去,把毒刺扎向里齐耶利先生的腰部。小老头疼得直叫,猛地站了起来,像是受检阅的士兵一样走起正步来,一边揉搓着被刺的部位,一边冒出了一连串骂人的话:“妖怪……魔鬼……”

马可瓦多感到十分满意,小老头可从来没有这样威风凛凛地挺起过胸膛。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名警察一直在那里使劲地盯着他们。马可瓦多挽起里齐耶利的胳膊,吹着口哨,远远地离开了那里。

他瓶里又装了一只黄蜂回家了。要说服妻子接受黄蜂毒刺的治疗,可真太费劲了。但最后他成功了。过了一会,妻子只是抱怨黄蜂刺得她灼痛难忍。

马可瓦多尽心竭力地捕捉黄蜂。他给女儿扎了一针,又给妻子扎了一针,因为必须按疗程治疗才能奏效,后来,他决定在自己身上也扎一针。孩子们嚷嚷道:“我也要扎一下!我也要扎一下!”大家都知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的。但是,马可瓦多让他们提着玻璃瓶子出去捕捉新的黄蜂,以满足每天的需要。

里齐耶利先生到家里来找他。他是跟另一个小老头乌利科骑士一起来的,那人拖着一条腿,求马可瓦多马上开始给他治疗。

消息传开了,马可瓦多现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总是留有半打黄蜂备用,那些装黄蜂的玻璃瓶都排放在一个搁板上,一个瓶子里只装一只黄蜂。他把瓶子像针管一样按在病人的腰背上,然后撤去瓶盖。待黄蜂蜇刺完后,他就像一个老练的医生一样,从容自在地用蘸过酒精的药棉在刺过的地方擦揉。他家里只有一间屋子,全家人都睡在里面。他用一扇屏风临时把屋子分隔成两部分,一边是候诊室,一边是诊疗室。马可瓦多的妻子在候诊室里接待患者,收取酬金。孩子们就提着空瓶子,跑到黄蜂窝所在的地方去捕捉黄蜂,以保证治疗。有时候,黄蜂蜇了他们,他们几乎都不再哭了,因为他们知道,让黄蜂蜇一下对身体有好处。

那年,风湿病痛像章鱼的触角一样在居民中蔓延,马可瓦多的疗法出了名。每到星期六下午,他那简陋的阁楼里还挤着一群受病痛折磨的男女患者,他们把一只手捂在腰背或胯部,有的衣衫褴褛,像是行乞的叫花子,有的看上去像是阔绰人家,他们都是慕名而来的。

“快,”马可瓦多对他的三个男孩说道,“快,你们拿着瓶子,再捉些黄蜂来。”孩子们去了。

那天阳光灿烂,无数黄蜂在街上嗡嗡地飞着。孩子们往常都是在离那棵有黄蜂窠的树稍远的地方捕捉少数几只黄蜂。但那天,米凯利诺为了逮得快点,逮得多点,就在树洞边逮起来了。“得这样干。”他一边对兄弟们这么说着,一边把一只黄蜂赶到他刚放在那里的瓶子上去想捉住它。但那只黄蜂总是停下又飞走,而且逐渐停歇在越来越靠近蜂窠洞口的地方。现在,它又索性停落在树洞口的边缘上了。正当米凯利诺要把瓶子放在那里时,只觉着两只大黄蜂向他猛冲过来,像是要蜇他的脑袋。他躲避着,但毒刺蜇得他疼得直叫,他手里的瓶子掉了。自己惹下大祸所引起的惧怕心理很快使他忘记了疼痛:瓶子掉到黄蜂窠里面去了。开初的一刹那都没有飞出来。而当黄蜂窠里涌出黑压压一大片东西并发出震耳的嗡嗡声时,米凯利诺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被激怒的黄蜂全部出动成群地飞出来!

兄弟们听见米凯利诺发出一声吼叫,并见他没命地奔跑着。他一溜烟地朝前跑着,跟在他后面的那团黄蜂群就像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一般。

一个被追赶的孩子往哪里跑呢?当然往家里跑!米凯利诺也这样。过路人都来不及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群黄蜂和一个拼命在街上奔跑的小孩,还伴有震耳的嗡嗡声。

此时,马可瓦多正在对他的病人们说:“你们再耐心地等一会,黄蜂马上就到。”当门打开时,一窝黄蜂闯入了屋子。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把脑袋一头扎在脸盆里的米凯利诺:房间里到处都是黄蜂,病人们挥动胳膊竭力想赶走它们,但无济于事。不过风湿病患者的动作却奇迹般地敏捷轻巧,那僵硬的关节在剧烈的运动中也变得灵活自如了。

消防队员们来了,而后红十字会的也来了。马可瓦多在医院的病床上,他那被黄蜂蜇得红肿起来的脸人们都认不出来了。对于躺在医院其他病床上的患者们的大声咒骂,他连气都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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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装舞步 – 王小波

2018年6月25日 评论已被关闭

初入大学的门槛,我发现有个同学和我很相像:我们俩都长得人高马大,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而且都能言善辩。后来发现,他不仅和我同班,而且同宿舍,于是感情就很好。每天吃完了晚饭,我要在校园里散步,他必在路边等我,伸出手臂说:年兄请——这家伙把我叫做年兄,好像我们是同科的进士或者举人。我也说:请。于是就手臂挽着手臂(有点像一对情人),在校园里遛起弯来,一路走,一路高谈阔论。像这个样子在美国是有危险的,有些心胸狭隘的家伙会拿枪来打我们。现在走在上海街头恐怕也不行,但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北京的一所校园的角落里遛遛,还没什么大问题。当然,有时也有些人跟在我们身后,主要是因为这位年兄博古通今,满肚子都是典故;而我呢,如你所知,能胡编是我吃饭的本事,我们俩聊,听起来蛮有意思的。有些同班同学跟着我们,听我们胡扯——从纪晓岚一路扯到爱因斯坦,这些前辈在天之灵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可能会不高兴。到了期中期末,功课繁忙,大家都去准备考试,没人来听我们胡扯,散步的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们俩除了散步,有时还跳跳踢踏舞。严格地说,还不是踢踏舞。此事的起因是:这位年兄曾在内蒙插队,对马儿极有感情,一看到电视上演马术比赛,尤其是盛装舞步,他马上就如痴如狂。我曾给他出过这样的主意:等放了暑假,你回插队的地方,弄匹马来练练好了。他却说,我们那里只有小个子蒙古马,骑上去它就差不多了,怎么忍心让它来跳舞——再说,贫下中牧也不会答应,他们常说:糟蹋马匹的人不得好死。然后,他忽然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啊呀年兄,咱们俩合起来是四条腿,和马的腿一样多嘛!……他建议我们来练习盛装舞步,我也没有不同意见——反正吃饱了要消消食。两条大汉扣着膀子乱跳,是有点古怪,但我们又不是在大街上跳,而是在偏僻小路上跳,所以没有妨碍谁。再说,我们俩都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之士,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干部,全都懒得来管我们。后来有一天,有个男同学经过我们练习舞步的地方——记得他是上海人,戴副小眼镜——他看了我们一阵,然后冲到我们面前来说,像你们俩这样可不行——不像话。说完就走了。

这位同学走了以后,我们停了一会儿。年兄问道: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我说:不知道。这个人好像有毛病——咱们怎么办?年兄说:不理他,接着跳!直到操练完毕我们才回宿舍拿书,去阅览室晚自习。第二天傍晚,还在老地方,那位小眼镜又来了。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们半天,忽然冲过来说:那件事还没公开化呢!说完就又走了。这回我们连停都懒得停,继续我们的把戏。但不要以为我们是傻子,我知道人家说的那件事是同性恋。很不巧的是,我们俩都是坚定的异性恋者,我的情况尚属一般,年兄不仅是坚定的异性恋,而且还有点骚——见了漂亮女生就两眼放光,口若悬河。当然,同样的话,年兄也可以用来说我。所以实际情况是:说我们俩是同性恋,不仅不正确,而且很离谱。那天晚上那位眼镜看到的,不是同性恋者快乐的舞蹈,而是一匹性情温良的骏马在表演左跨步,……文化人类学指出,不同文化、不同价值观的人之间,会发生误解,明明你在做这样一件事,他偏觉得你在做另外的事,这就是件误解的例子。你若说,我们不该引起别人的误会,这也是对的。但我们躲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老在一边乱嘀咕。

我和年兄在校园里操练舞步,有人看了觉得很可耻,但我们不理睬他。我猜这个人会记恨我们,甚至在心里用孟夫子的话骂我们:“无耻之耻,无耻矣!”我们不理他,是因为他把我们想错了。顺便说一句,孟老夫子的基本方法是推己及人,这个方法是错误的。推己往往及不了人,不管从谁那儿推出我们是同性恋都不对,因为我们不是的。但这不是说,我们拒绝批评。批评只要稍微有点靠谱,我们就听。有一天,我们正在操练舞步,有个女同学从那儿经过,笑了笑说:狗撒尿。然后飘然而去。我们的步法和狗撒尿不完全一样,说实在的,要表演真正的狗撒尿步法,非职业舞蹈家不可,远非我二人的胯骨力所能及;但我们忽然认为,盛装舞步还是用马匹来表演为好。

我早就从大学毕业了,靠写点小文章过活,不幸的是,还是有人要误解我。比方说,我说人若追求智慧,就能从中得到快乐;就有人来说我是民族虚无主义者——他一点都不懂我在说什么。他还说理性已经崩溃了,一个伟大的、非理性的时代就要降临。如此看来,将来一定满世界都是疯子、傻子。我真是不明白,满世界都是疯子和傻子,这就是民族实在主义吗?既然谁都不明白谁在说些什么,就应该互不答理才对。我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我从来不看有痰气的思辨文章(除非点了我的名),以免误解。至于我写的这种幽默文章,也不希望它被有痰气的思辨学者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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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与奴才 – 陶杰

2018年6月19日 评论已被关闭

了解中西文化的差别,我会向外国的朋友推荐,从“奴才”这个词开始。

奴才是不是英文指的Slave?不。Slave是奴隶,是罗马帝国的底层,在中国,奴才是现在式和未来式,在西方,奴隶已是过去式。奴才不是奴隶,最大的差别,是当奴隶,是绝不甘心情愿,奴隶是被动地加诸于命运,像非洲的黑奴,因为欧洲商人用鎗炮架在脖子上的征服和贩卖。

在西方的奴隶史上,有许多勇于反抗的英雄,像二千年前斯巴达克的起义,到二十世纪,曼德拉领导黑人立国。奴隶有机会就会反抗,因为他知道他的人格不完整,他的人权受剥夺,奴隶心中往往有一团怒火,奴隶贫穷,奴隶如牛马。

但中国盛产的奴才却不同。奴才首先是甘愿当的,历代的太监,许多主动净身,且还争先恐后想做。奴才不但从不会想过反抗,而且把一份奴性活在人格上,发挥到血液中,铭刻在每一颗胞核里。

奴才与奴隶最大的分别,是奴隶自知低等,他不会鼓励同族同胞加入奴隶的行列,但奴才在他们的主人眼中虽然低等,由于也分得一点残羮残羮,穿上些绸缎绫罗而身娇肉贵,中国的奴才自以为已晋身统治阶级,他们以当奴才为乐,高兴得不得了,会游说自己的子女和亲戚也加入这一行。

奴隶,是外在剥夺而强加的身份(Exteranlized),奴才是人格自愿的阉割贬抑(Internaliced),这是西方人很难明白奴才定义的原因──不是Servant,不是Valet,更不是英国古堡的Butler。

奴隶令人联想一对燃烧着的眼睛,渴望着自由,而奴才,联想到屈曲的脊梁和膝盖,还有小尾指一钩两寸长的黄指甲。

曾与一位读过中文的英国人讨论这个有趣的话题:首相格拉斯东不可能是维多利亚女皇的奴才,丘吉尔不是英皇佐治的奴才,但李鸿章是慈禧的奴才,曾国藩是咸丰的奴才,虽然李鸿章和曾国藩也是博雅的知识分子。

英国朋友明白了一点点,但还是有盲点:然而,身为知识分子,怎会是奴才呢?问得好,这就问到“儒家文化”的核心了。

大家都同意,认识奴才,是了解中国政治文化的基本课。我建议,像Kung-fu,Gnanxi,奴才叫做Nuchai,要紧急收入牛津辞典,古今三千年,用上一篇至少五千字的英文论述来释义,不然,世界永不了解中国、以及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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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 雷蒙德.卡佛

2018年6月14日 评论已被关闭

1

她来米兰过圣诞节,想知道她小时候怎么样,他难得见她一次,每次她都这么要求。

跟我说说吧,她说,跟我说说当时怎么样。她呷着利口酒等,眼睛盯着他。

她是个身材苗条、长相漂亮的酷女孩,从头到脚都耐看。

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他说。他们在他的公寓里,位于卡西纳花园附近的维亚法布里奥尼路。

你能想起来的,她说,说吧,跟我说说吧。

你想听什么?他问。我能跟你说什么?我可以跟你讲一件事,你当时还是个小宝宝。跟你有关,他说,不过只是在次要意义上说来。

跟我说说吧,她说,可是先给我们都倒杯酒吧,省得你讲着讲着又得停下来。

他端着酒从厨房回来,坐到他那张椅子上,就开始讲了。

2

这个十八岁的男孩跟他十七岁的女朋友结婚时,他们自己还是孩子,可是互相爱得发狂。根本没过多久,他们有了个女儿。

宝宝出生在十一月底,当时来了一次很厉害的寒流,也正赶上本地猎水禽季节的高峰期。男孩很喜欢打猎,你要知道,有了这个故事,这是部分原因。

这个男孩和女孩现在是夫妻了,为人父母,他们住在一家牙医诊所楼下的三居室公寓里。每天晚上,他们打扫楼上的诊所,干活抵房租和水电、煤气费。夏天,他们按说还要养护草坪和花;冬天时,男孩要铲走步道上的雪,往马路上撒粗盐。这两个孩子,我跟你说吧,很恩爱。另外,他们都满怀雄心壮志,是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梦想家,总是在聊他们要做什么事,去什么地方。

他从椅子上起身,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过那些瓦片屋顶,看着在黄昏的光亮中,雪不紧不慢地下着。

讲故事吧,她说。

男孩和女孩睡在卧室里,宝宝睡在客厅里的一张婴儿床上。你要知道,宝宝这时差不多有三周大,只是刚开始能够一睡一夜。

一个星期六夜里,男孩在楼上干完活后,进了牙医的私人办公室,脚翘到写字台上,给卡尔.萨瑟兰打了个电话,那是跟他父亲一块儿打猎、钓鱼的老朋友。

卡尔,对方拿起听筒后,他说,我当爹了,我们有了个小女孩。

恭喜啊,孩子,卡尔说,你太太好吗?

她挺好,卡尔,宝宝也挺好,男孩说,大家都挺好。

好啊,卡尔说,我挺高兴听你这么说。嗯,代我向你太太问好。要是你打电话是为了打猎的事,我跟你说吧,飞来的野雁多得要命,我看我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我可是打了好多年猎了。我今天打到了五只,上午两只,下午三只。我明天早上还要去,你想的话,一起去吧。

我想啊,男孩说,所以才打电话。

那你五点半准时来,我们去,卡尔说,多带些子弹,我们要打个过瘾。明天早上见。

男孩喜欢卡尔.萨瑟兰。他是男孩的过世父亲的朋友。男孩的父亲不在后,也许是想填补两人都有的失落感,男孩开始跟萨瑟兰结伴打猎。萨瑟兰是个大块头,谢了顶,一个人住,不怎么爱聊天,他们在一起时,男孩偶尔会感觉不自在,纳闷自己说的或者做的有哪里不对,因为他不习惯跟半天不出声的人待在一起。可是这位年长的人真的开口时,经常会固执己见,不过他身上有股顽强劲儿,野外经验丰富,是男孩喜欢和佩服的。

男孩挂了电话,下楼去跟女孩说。女孩看着他把东西一溜摆开:猎装,子弹袋,皮靴,袜子,猎帽,长内衣,猎枪等。

你什么时候回来?女孩问。

大概中午吧,他说,不过没准会到五六点以后,会不会太晚了?

没事,女孩说,我们会挺好的。你去开心一下吧,应该的。也许明天晚上,我们把凯瑟琳打扮好,去看看萨莉。

当然,这主意听着不错,他说,我们计划一下吧。

萨莉是女孩的姐姐,比她大十岁。男孩有点爱她,就像他有点爱贝特西一样,那是女孩的另外一个姐姐。他跟女孩说过,要是我们俩没结婚,我会去追萨莉。

贝特西怎么样?女孩说,我不想承认,可是我真的觉得她比我和萨莉都漂亮。她怎么样?

也追贝特西,男孩说着笑了起来,但是跟让我有可能去追萨莉的不太一样,萨莉身上,有能让你爱上的地方。不,我想我宁愿选萨莉而不是贝特西,如果非要我选的话。

可是你真的爱谁?女孩问。世界上你最爱谁?谁是你老婆?

你是我老婆,男孩说。

我们会相爱到永远吗?女孩问。男孩看得出,这番谈话让她心花怒放。

永远,男孩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们就像加拿大雁,他说。他一下子就想到这个比喻,就用了,因为那段时间,他时不时会想到野雁。它们早早选定伴侣,永远在一起。如果两者之一死了还是怎么样,另外一只永远不会再结婚,会去哪儿独自生活,要么即使生活在雁群里,跟那么多别的野雁在一起,它还是一直形单影只。

挺凄惨的,女孩说,它就那样生活,独来独往,却是跟那么多别的野雁在一起,我觉得比它去哪儿独自生活还要凄惨。

是凄惨,男孩说,可这就是天性啊。

那些成对的,你有没有打死过其中一只?女孩问,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男孩点点头。他说,有两三次我打死了一只野雁,然后过一两分钟,会看到另外一只从别的野雁那边飞回来,开始在地上那只野雁上方绕圈子飞,叫唤。

你有没有把那只也打死了?女孩说。

能打就打,男孩回答道,有时候打不中。

你就没有感到不安过?女孩说。

从来没有,男孩说,你在开枪的时候不能那样想。你要知道,我喜欢有关野雁的一切,甚至在我没有猎雁的时候,我喜欢只是看着它们。可是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不能去考虑那些。

吃完饭,男孩开了炉子,帮着女孩给宝宝洗了个澡。他再次对婴儿的模样感到惊奇,她一半像他,眼睛和嘴巴,一半像女孩,下巴还有鼻子。他给那个小小的身子扑了粉,又往手指和脚趾缝里扑了粉。男孩看着女孩把宝宝包上尿片,穿上睡衣。

男孩把洗澡水倒进浴缸,然后上了楼。外面寒冷,天还阴着。他呼出的气到空中变成了白汽。此时的草坪看上去看是块帆布。一辆小汽车开过,他听到轮胎辗沙子的声音。他由着自己想象明天会怎么样:野雁在头顶的空中乱飞,枪托一下一下捣着他的肩膀。

然后他锁上门,下了楼。

在床上,他们想读点书,可是两人都睡着了,先是女孩,让杂志陷进了被子。男孩的眼睛合上了,可他还是让自己起来,看看闹钟后关了台灯。

宝宝的哭声把男孩吵醒了。客厅里亮着灯,男孩看到女孩站在婴儿床旁边,抱着宝宝在晃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宝宝放下,关了灯回到床上。

当时是夜里两点钟,男孩又睡着了。

宝宝的哭声又把男孩吵醒了,这次,女孩接着睡。宝宝断断续续哭了几分钟不哭了。男孩听着,然后又开始迷迷糊糊地睡觉。

男孩睁开眼睛。客厅里亮着灯。他坐起身,把台灯打开。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女孩说,一边抱着宝宝走来走去。我给她换了尿片,也喂了,可是她一直哭,停不下来。我很累,担心会把她掉到地上。

你回床上来吧,男孩说,我抱一会儿。

男孩起来,接过宝宝,女孩过去躺下了。

只用晃动她几分钟,女孩在卧室那边说,没准她还能睡着。

男孩抱着宝宝坐在沙发上,把她在膝头轻轻摇晃,直到她闭上眼睛。他自己也快闭上了眼睛。他小心地起身,把宝宝放回婴儿床上。

当时是四点差一刻,他还可以睡四十五分钟。他钻进被窝。

可是没过几分钟,宝宝又哭起来。这次,男孩和女孩都起来了,男孩骂了一句。

天哪,你怎么回事?女孩跟男孩说,也许她是病了还是怎么样,也许我们不应该给她洗澡。

男孩抱起宝宝。宝宝蹬蹬腿,然后又安静了。你看,男孩说,我真的觉得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女孩说。哎,让我抱吧。我知道我应该给她吃点什么药,可是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宝宝都没哭,女孩又把她放下。宝宝睁开眼又哭起来时,男孩和女孩看看宝宝,又对视一眼。

女孩抱起宝宝。宝宝,宝宝,她噙着泪水说。

大概是她肚子不舒服,男孩说。

女孩没吭声,继续抱着宝宝来回晃,这时根本不理睬男孩。

男孩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准备煮咖啡。他穿上羊毛内衣,扣上扣子,接着又穿别的衣服。

你干吗?女孩问他。

去打猎呀,他说。

我看你不应该去,她说。要是宝宝到时候没事,你可以晚点去。可是我看今天早上你不应该去打猎,宝宝哭成这样,我不想给一个人撇在这儿。

卡尔指望我去呢,男孩说,我们商量过了。

我他妈根本不管你跟卡尔是怎么商量的,她说,我他妈也根本不管什么卡尔不卡尔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我不想让你去,没别的了。就现在这情况,我看你根本不应该还想去。

你见过卡尔,认识他,男孩说,什么意思,你不认识他?

问题不在这儿,你知道的,问题是我不想给撇下来一个人照顾生病的宝宝。

等会儿,男孩说,你不明白。

不,是你不明白,女孩说,我是你老婆,这是你的宝宝,她是病了还是怎么样。你看看她,她干吗哭?你不能撇下我们,自己去打猎。

别歇斯底里的了,男孩说。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打猎,女孩说,宝宝哪儿不舒服,你竟然还想撇下我们,自己去打猎。

她哭了起来,她把宝宝放回婴儿床,可是宝宝又哭了起来。女孩用睡衣袖子匆忙擦了下眼泪,又把宝宝抱起来。

男孩慢慢系好鞋带,穿上衬衫、羊毛衫和外套。厨房炉子上的水壶响了。

你得做个选择,女孩说,卡尔还是我们。我是说真的,你必须选择。

你什么意思?男孩说。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女孩说,你还想要这个家的话,就必须选择。

他们互相瞪着眼睛。然后男孩带上打猎用具上了楼,发动了汽车,仔细把各面车窗上结的冰刮掉。

夜间又降了温,但是天晴了,所以星星出来了,在男孩头顶的天空上闪烁着。开车时,男孩望望星星,想到跟星星的距离时,他心有所动。

卡尔家的门廊上亮着灯,他的旅行车停在车道上,在跑空挡。男孩把车停到马路边时,卡尔出来了。男孩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最好别把车停在街上,男孩从步道上走过来时,卡尔说,我准备好了,等我把灯全关了。我很过意不去,真的,他又说。我还以为你也许睡过头了呢,所以刚刚往你那儿打了电话,你太太说你走了。我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男孩说,一边想着该怎么说。他侧重用一条腿撑着身体,把衣领竖起来,手放在外套口袋里。她已经起床了,卡尔,我们俩都起床有一阵子了。我想宝宝有哪儿不舒服,我不知道,她一直在哭,我是说。问题是我想这次我去不了了,卡尔。

你只用拿起电话给我拨个电话就行,孩子,卡尔说,没关系的,你知道你不用专门过来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呢,打猎这事你去也行,不去也行,没关系的。你想喝杯咖啡吗?

我该回家了,男孩说。

嗯,我看我就去了啊,卡尔说。他看着男孩。

男孩还是站在门廊那里,什么都没说。

天晴了,卡尔说,我看今天上午也打不了多少猎,不管怎么样,很可能你不去也没什么。

男孩点点头。那就再见了,卡尔,他说。

再见,卡尔说,嗨,谁跟你说别的什么话你都不要相信,卡尔说,你是个幸运的孩子,我是说真的。

男孩发动了汽车等着。他看着卡尔在那座房子里走了一圈,把灯全关了。然后男孩把车挂上挡,把车从路边开走。

客厅里亮着灯,可是女孩在床上睡觉,宝宝在她旁边睡觉。

男孩轻手轻脚脱下皮靴、裤子和衬衫。他穿着袜子和内衣坐在沙发上读早上的报纸。

没多久,外面开始放亮。女孩和宝宝还在睡觉,过了一会儿,男孩去厨房开始煎咸肉。

几分钟后,女孩穿着睡袍出来了,一句话不说搂住了男孩。

嗨,别把你的睡袍点着了,男孩说。女孩贴在男孩身上,不过她也摸到了炉子。

刚才的事对不起,女孩说,我不知道我那会儿中了什么邪,不知道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没关系,男孩说,哎,我要把咸肉弄起来。

我不是故意那样说难听话,女孩说,真可怕。

那该怨我,男孩说,凯瑟琳怎么样?

她现在挺好,我不知道她那会儿是怎么回事。你走后,我给她又换了尿片,后来她就没事了。她完全没事了,马上就睡着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别生我们的气。

男孩笑了起来。我没有生你们的气,别傻了,他说,哎,我要用平底锅做别的。

你坐下,女孩说,我做早餐吧。用华夫饼配咸肉怎么样?

听着很棒哦,男孩说,我饿坏了。 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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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 – 马里奥.贝内德蒂

2018年6月13日 评论已被关闭

米尔顿•埃斯东瓦曾是个神童。七岁就能弹奏勃拉姆斯的五号作品第三奏鸣曲;十一岁时,他在欧美国家的大都会举办的一系列音乐会上受到批评界和观众的一致欢迎。

然而,当他年满二十岁时,人们却在这位年轻的钢琴家身上看到一种明显变化。他开始过分地注重虚夸的动作、面部的做态、皱眉头、陶醉的眼睛和其他种种类似的效果。他把这一切叫做“他的表情”。

渐渐地,埃斯东瓦练就了一套独到的“表情”。演奏《忧伤》用一种表情,演奏《花园里的小女孩》用另一种表情,演奏《波洛涅兹舞曲》用第三种表情。在每场音乐会之前,他都要对着镜子练习,但是疯狂地崇拜他的听众却认为他的表情非常自然,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和跺脚声。

第一个令人不安的征兆是在星期六的一次朗诵会上出现的。观众注意到某种奇怪的东西。在他们的掌声中包含着些许惊愕。实际上,埃斯东瓦是用《土耳其进行曲》的表情演奏《沉没的大教堂》的。

但是六个月以后灾难降临了,医生们称之为空白遗忘症。空白的内容是指乐谱。在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米尔顿•埃斯东瓦永远忘记了他的长长的节目单上的一切小夜曲、序曲和奏鸣曲。

令人惊讶的,真正令人惊讶的是,他一点儿也没有忘记他每次演奏时所采用的虚夸而做作的表情。他永远不能再举办一场钢琴音乐会,但是有一点能够使他感到安慰:即使今天,在礼拜六的夜晚,最忠实的朋友们仍然聚在他家里欣赏他的“表情”的无声的独奏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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